为避七星图风波, 宋辰安在阿肆的安排下悄然抵达聊城。
行前他曾修书告知长姐宋云初,只道是外出游历散心。宋云初回信应允,言辞间亦有嘱托——眼下鲁国时局纷杂, 暂离旋涡确是明智之举。
旅途并非一帆风顺。短短路途, 竟遭遇了三四次来历不明的袭扰。幸而阿肆早有布置, 每次险情皆被化解于未然, 算是有惊无险。
待车马渐近聊城地界, 袭扰诡异地消失了, 仿佛那些暗处的窥探者忽然收起了爪牙。队伍终于平安驶入这座以繁华与包容闻名的边城。
然而, 令宋辰安始料未及的是, 前来接应之人,竟是两位气质卓然的人物——裴璟, 与她的夫郎江倚湄。
宋辰安并未见过裴璟, 但他认得江倚湄。石阳篝火晚宴, 那位风姿卓绝的湄大家, 他是印象深刻的。此刻,见江倚湄与一位气度雍容、眉目温雅的女子并肩而立, 举止间亲密无间, 其身份已不言而喻。
阿肆所说的“至交好友、如同家人”, 竟是裴家前少主与其夫郎?
震惊之余,局促悄然蔓延。毕竟是初见“家人”, 即便阿肆再三宽慰,他仍难免忐忑。
但他的不安很快在裴璟妻夫春风化雨般的态度中消融。
“你便是辰安吧。”裴璟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如潺潺溪流, 面上笑意和煦,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纯粹的善意与喜爱, “阿肆常与我们提及你,今日终得相见。果真……比那丫头描述的还要灵秀可爱。”
宋辰安今日已换回男装,一身淡青衣衫,衬得肤色如玉。闻言,他耳根微红,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宋辰安,见过璟君,湄大家。”
“莫要如此生分。”江倚湄含笑上前,极自然地执起他的手,眉眼弯弯,“辰安可还记得我?石阳一别,时常惦念。”
“自然记得。”宋辰安忙道,“大家风采,过目难忘。不知……大家近来可好?”
“劳你挂心,一切安好。”江倚湄笑意愈深,眼波流转间带着促狭,“那日便觉与辰安投缘,不曾想,你竟是阿肆心尖上的人。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缘分了。”
宋辰安脸颊更热,垂眸赧然。
“来,我们进去说话,莫在门口站着。”江倚湄牵着他便往里走,语气亲昵,“阿肆与我们情同手足,这里便是她的家,自然也是你的家。到了家中,万莫拘束。”
裴璟亦微笑着颔首,与两人一同入内,姿态闲适,毫无世家贵女的骄矜之气。
入了府邸,宋辰安才知阿肆用心之深。
裴璟与江倚湄早知他要来,不仅精心筹备了洗尘宴,连他暂居的院落都依照他的喜好重新布置过。房内书籍、琴具、甚至熏香,皆是他素日惯用的品类。膳桌上,更备了好几道石阳风味与他自己偏爱的点心小菜。
处处细节,皆透着十足的尊重与体贴。这份郑重其事的接纳,让宋辰安在感动之余,心底暖流涌动,那份初来乍到的生疏感,不知不觉消散大半。
随后的相处,更印证了宋辰安最初的观感。裴璟出身顶级世家裴氏,江倚湄亦是名门之后,两人学识渊博,气度高华,言谈举止皆无可挑剔。
可贵的是,他们身上并无世家常见的繁文缛节与距离感,反而有种江湖儿女般的洒落随性,与宋辰安相处时,只有恰到好处的亲近与关照。
裴璟会兴致勃勃地拉上夫郎、宋辰安,以及岚珂霜林等人,玩些投壶、弈棋、甚至简单的比武游戏,不为胜负,只为尽兴欢笑;江倚湄则常带着宋辰安下厨研制新点心,或漫步聊城街头,赏玩市井烟火,探寻有趣的小店与风景。
一切都自然而然,仿佛宋辰安本就是这家中一员,日子过得充实而快活,毫无客居的寂寥与不适。
宋辰安发自内心地喜欢裴璟与江倚湄,喜欢聊城闲适又鲜活的气息,更喜欢与她们在一起的每寸时光。
这里的日子,底色是安宁平和的,却又处处绽放着温暖、色彩与欢笑。他甚至从裴璟妻夫的相处中,依稀看到了母亲与父亲当年的影子——那般琴瑟和鸣,眼神交汇间爱意流淌,彼此扶持又各自精彩。
在这里,他仿佛重温了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与松弛。
约莫月余后,阿肆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聊城。
那日正值晚膳时分,府中仆役正穿梭布菜。闻得通传,裴璟与江倚湄相视一笑,双双放下手中事务迎了出去。
“阿肆。”裴璟笑意温润。
“可算来了,路上辛苦。”江倚湄上前,如那日牵宋辰安一般,亲热地挽住阿肆的手臂。
宋辰安闻讯从内院匆匆赶来,在回廊下与正被引入花厅的阿肆迎面相遇。
“辰安。”阿肆驻足,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更盛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与笑意。
“你来了。”宋辰安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唇角不自觉上扬,眼中光华潋滟。
裴璟与江倚湄立于几步之外,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眼中俱是了然与欣慰的笑意。
阿肆向前一步,极自然地执起宋辰安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指略带凉意,却握得坚定。
“在这里,可还习惯?”她低声问,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似要将他月余来的变化都看进心里。
宋辰安任她握着,点了点头,眸中光彩更亮,“璟姐姐和倚湄哥哥待我极好,事事周全。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即便他不说,阿肆也看得出。眼前的少年气色莹润,眉眼舒展,比分别时似乎还略丰腴了些,周身洋溢着安宁愉悦的气息。裴璟妻夫将他照顾得很好。
因阿肆到来,晚膳格外丰盛。江倚湄特意吩咐厨下添了几道阿肆爱吃的菜肴。席间,裴璟与江倚湄不时为阿肆布菜,言笑晏晏,默契自然。
宋辰安静坐一旁,看着这温馨一幕,心中被暖意填满。初来时的紧张忐忑,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纯粹的归属与欢欣。
阿肆既至,裴璟夫妇便体贴地将更多时间留给小别重逢的两人。江倚湄此前带宋辰安游逛,多是领略聊城风物,那些真正适合恋人同往,意趣盎然的去处,他都默契地为阿肆留着。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阿肆带着宋辰安遍游聊城。他们去最负盛名的茶楼听风趣的说书,泛舟清波之上赏两岸灯火,寻访巧匠共同打磨一对作为信物的玉珏,携手登临城郊山巅,于晨曦暮霭中极目骋怀。
每一日都充实尽兴,直到这日傍晚,阿肆却并未带宋辰安回府。
“带你去个地方,”阿肆眼底藏着神秘的笑意,“有一份‘惊喜’,需待入夜方能见到。”
宋辰安好奇,却不多问,只将信任全然交付。
月上中天,清辉遍洒。阿肆牵着他,穿过寂静的城郊林地,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谷地前。她取出一方素纱,轻轻覆在宋辰安眼前。
“快到了,小心脚下。”
眼前一片黑暗,其余感官便格外敏锐。宋辰安听见夜风穿过林梢的轻响,闻到空气中愈发清冽的,似兰非兰的幽香,感受着阿肆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与牵引。
脚步停下。
“我们到了。”阿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素纱被轻柔解开。
宋辰安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下一刻,呼吸凝滞。
视野所及,是漫山遍野流淌的“星光”。
那并非天上的星辰,而是盛开于大地之上的花。深蓝如子夜苍穹的花瓣,在皎洁月华的抚触下,自内而外透出莹莹湛蓝的光晕,花瓣上银色的脉络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
千万朵花连成一片静谧的光之海,随风微微起伏,荡开层层叠叠如梦似幻的光痕。清冷幽远的香气弥漫在夜风中,沁人心脾。
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月海流光……”宋辰安喃喃道,近乎失神地望着眼前瑰丽绝伦的盛景。
他曾在古籍残卷中读过关于这种传说中的奇花的零星记载,知其皎月生辉,光华如海的特性,更知那个“月神为爱侣所创,共赏者可得眷顾”的缱绻传说。
却从未想过,此生能亲眼得见,且是这般浩瀚如星海的规模。
“喜欢么?”阿肆的声音低柔,少了一贯的从容,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喜欢……”宋辰安转过头看她,眼眸被花海映亮,盛满了震撼与感动,“太喜欢了……这、这要准备多久?”
“与你相识之初,便开始寻访花种与合适之地了。”阿肆的目光亦落在光华流转的花海上,侧脸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想,这样的景色,辰安定会喜欢。好在,总算赶得及让你看到。”
心血与时光的沉淀,胜过世间一切华美辞藻。宋辰安只觉得心口被暖流与酸涩胀满,澎湃的情感冲破了矜持。他忽然转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阿肆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触感温软,一触即分。
两人同时怔住。
“辰安……”阿肆瞳孔微缩,声音骤然低哑。
宋辰安脸颊“轰”地烧烫起来,方才那近乎本能的举动让他羞赧至极,慌忙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泛红的耳尖。
“辰安。”阿肆又唤道,声音低哑中藏着丝丝暧昧。
宋辰安更觉脸热,他故作轻松道:“不过亲一下而已,怎么,亲不得?”
低低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阿肆上前一步,自后方轻轻环住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宋辰安耳廓,“亲得。只要是辰安,怎样都使得。”
宋辰安心跳如擂鼓,却在那安稳的怀抱中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索性转过身,用力回抱住阿肆,将脸埋在她胸膛,闷声道:“谢谢你,阿肆。”
谢谢你予我这般梦幻的光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毫不吝惜的、赤诚的爱意。
“我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喜欢什么,花,还是她?
阿肆听不清,但没关系,喜欢就好,不管是花,还是她,都好。
“阿肆,”宋辰安忽然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映着漫天月华与满地流光,“我为你跳舞吧!”
此情此景,此人此心,再无更好的时刻了。
不等回答,宋辰安便脱离阿肆的怀抱,轻盈地旋身步入那流光溢彩的花海之中。
广袖舒展,衣袂翩跹,每一个回旋,每一次跃动,都与摇曳的花影,流动的光晕完美契合。不是精心编排的舞步,而是发自肺腑的,随心而动的欢愉与倾慕。
月光为他披上银纱,流光为他点缀裙裾。今夜,他为心上人而舞,舞尽此刻满腔的幸福与爱恋。
阿肆静静凝视,眼中倒映着那抹在光海中起舞的灵动身影,惊艳、宠溺、温柔、欣喜……种种情绪交织,化为唇角一抹极深的弧度。
她随手摘下一片绿叶,置于唇边,清越悠扬的叶笛声便流淌出来,应和着舞姿,缠绕在花香月色里。
此情此景,二人同立于月光下,花海间,唯美相配得就好像传说中的月神和其爱侣。
一曲舞罢,宋辰安气息微喘,颊生红晕,眼中光彩却更胜星月。他快步回到阿肆身边,被她伸手揽住,并肩坐在柔软的花草丛中。
夜风拂过,花海泛起粼粼光波,幽香袭人。两人依偎着,看月移星转,享受这难得静谧的亲昵时刻。
半晌,阿肆侧过头,目光落在宋辰安被月光勾勒得格外动人的侧脸上,眸色深深。
“辰安。”
“嗯?”宋辰安懒洋洋地应着,依旧靠着她。
“如果……”阿肆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如果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不开心?”宋辰安微微直起身,偏头看她,眼中带着些许困惑,“是指做错事惹我生气?”
“嗯。做错事,让你生气,甚至……难过。”阿肆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宋辰安失笑,重新靠回去,语气轻松,“错了便认,改过就好。谁还能不犯错呢?”他轻轻哼了一声,“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便是那般小气记仇,揪着错处不放的人?”
“那若不是小错,是很严重、很严重的错呢?”阿肆追问道,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宋辰安再次坐正,认真看向她,“阿肆,你怎么了?为何总问这个?”
阿肆笑了笑,只道:“不过是有备无患。想提前讨个‘护身符’,万一将来不小心惹恼了你,也知道该如何赔罪,才能哄得我的辰安回心转意。”
宋辰安佯装薄怒,“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还盘算着将来要气我不成?”
“自然不是。”阿肆忙软了声调,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只是怕自己有时思虑不周,或行事不当,惹你伤心。想先问个‘法子’,心里踏实些。”
见宋辰安神色缓和,阿肆又轻声补了一句,“就当……是让我安安心,可好?”
宋辰安瞅着她,忽而眉眼一弯,闪过狡黠的光。他抬手指向浩瀚夜空,笑道:“那……若是很严重很严重的错,让我很不开心的话,你就去把星星和月亮摘下来送给我吧!这样,我说不定就开心了,一开心,就原谅你啦!”
他本是玩笑之语,带着娇嗔与浪漫的遐想。却见阿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遥不可及的星月,眉峰微蹙,竟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了。”
宋辰安一愣,“我开玩笑的!星星月亮,怎么可能摘得到?”
“可以的。”阿肆转回头,目光落回他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只要辰安想要,只要……能换来你的原谅。”
这近乎执拗的情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撼动心弦。宋辰安只觉得心尖被烫了一下,酥麻的感觉蔓延开来。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索性顺着话头,大手一挥,做出豪迈姿态,“好!那便说定了。若你真能为我摘来星月,那么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原谅你!一言既出,”他伸出小指,“驷马难追!”
阿肆眼底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驱散了许多。她唇角扬起,那是真正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也伸出小指,与宋辰安紧紧勾在一起。
“一言为定。”
接着,阿肆自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玉质温润如凝脂,雕工极其精妙,簪头是一簇栩栩如生的“月海流光”,花瓣层叠,花蕊处镶嵌着细碎的淡蓝色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与身旁花海同源的莹莹光泽,华美而不失清雅。
时俗以赠簪定情。女君赠小郎发簪,便是含蓄而郑重的求爱之意。
宋辰安的目光凝在那支簪子上,却没有立刻去接。他看了许久,才抬眸,眼中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又是种下这一片月海流光,又是这般贵重的玉簪……阿肆,你是不是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
阿肆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顺着他的话,煞有介事地点头,“然也。如今我可是囊中羞涩,身无分文了。”她微微倾身,眼中带着笑意与期待,“如此,辰安还愿意接受么?”
宋辰安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抹娇矜又可爱的神态,动作却极为小心地接过锦盒,“看在你如此用心,甚至‘倾家荡产’的份上,我便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阿肆眼中的笑意更深,“那日后,便要仰仗辰安‘养家’了。”
“好说好说。”宋辰安摆摆手,眉眼弯弯,“我最不缺的便是这些身外之物,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两人相视,不由得一齐笑开。笑声清朗,惊起了不远处枝头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入更深沉的夜色。
笑罢,阿肆柔声道:“我帮你簪上?”
宋辰安点头,微微侧过身。
阿肆取出发簪,动作轻柔而稳当地为他簪入发间。玉簪微凉,贴着头皮,却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看么?”宋辰安摸了摸簪尾,轻声问。
阿肆退后一步,仔细端详。月光下,少年青丝如墨,玉簪流光,映得他容颜愈发艳丽绝伦,眸光流转间,纯净与风情奇异地糅合。
“好看。”她声音微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与赞叹,“我的辰安,怎样都是最好看的。”
宋辰安心头一热,扑进她怀中,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前,闷闷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满足,“阿肆……我好幸福。”
阿肆拥着他,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
“嗯。幸福才对。”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宛如誓言,“我的出现就是为了让辰安幸福。”
宋辰安在她怀中轻轻蹭了蹭,像只娇憨的狸奴,“若日后……年年岁岁,都能如今夜这般,便好了。”
“会的。”阿肆收紧了手臂,“会一直如此的。”
风过山谷,漫山遍野的“月海流光”随之摇曳,光华流转,幽香阵阵。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包裹。
这一刻,夜色温柔,星海在脚下,爱人在怀中。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在此刻,她们拥有彼此,也拥有这片天地间,独一份的圆满与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