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木窗, 在青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宋辰安倚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庭院中那株开得正好的玉兰树上。花瓣洁白, 在微风里簌簌轻颤, 偶尔飘落一两片, 带着晨露的微光。
聊城的日子, 便如这庭前的光影, 安宁、平和, 却又处处流淌着鲜活的暖意。
来此之前, 他未曾想过世间真有这般令人心安的所在。人们步履从容, 市井喧嚣中藏着质朴的温情,连风都仿佛比别处更轻柔些。裴璟与江倚湄待他如至亲, 阿肆虽忙于外界事务, 却总在间隙赶来, 带他看尽聊城怡人风光。
他有时会想起怜郎。那个笑容怯怯、眼眸清亮的少年, 若他还活着,定然也会爱上这里——爱这满城的花树, 爱这与人为善的风气, 爱这安稳而明媚的烟火人间。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 便再难抹去。他想为怜郎寻一处长眠之地,一处配得上那纯善灵魂的、宁静美丽的地方。
心中有了决定, 便在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同阿肆提了。阿肆只是静静听完,握了握他的手, 温声道:“好。我陪你。”
她们选的地方,是城郊那片种满“月海流光”的隐秘山谷。怜郎生前爱花,而这片阿肆亲手为他种下的月光花海, 大概是这世间最接近梦幻的安息之所了。
这日清晨,两人带着简单的祭品和一方小小的青玉匣——里面装着他曾为怜郎准备的一条素色发带,来到了山谷。
阳光下的月海流光收敛了夜间瑰丽的蓝光,呈现出深邃的墨蓝色,静静地铺满山坡,如同沉静的海。
宋辰安选了一处向阳的缓坡,就在花海边缘,能望见远处聊城朦胧的城墙轮廓。阿肆默默帮他清理地面,掘开湿润的泥土。
没有繁复的仪式,宋辰安只是亲手将那青玉匣埋入土中,立起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并让阿肆帮忙,以指为笔,灌注内力,在石面上刻下“弟怜郎之安息处”几个字。
山风拂过,花叶轻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宋辰安静立碑前,心中并无太多悲戚,反倒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他将一束新采的、带着露水的野花放在碑前,轻声道:“怜郎,你看,这里很美,也很安静。再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阿肆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处,目光落在墓碑上,亦低声道:“安心去吧。害你之人,已得报应。”
两人在碑前静立了片刻,正欲收拾离开,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四周林木岩石后暴起!
黑衣蒙面,行动迅捷无声,出手便是杀招,直取宋辰安与阿肆周身要害。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人气息沉凝,步伐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配合无间的一流高手,绝非寻常盗匪或为财而来的江湖客。
阿肆眸色一寒,瞬间将宋辰安拉至身后,袖中短刃滑出,化作一片凛冽寒光,精准地格开最先袭至的三道兵刃。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山谷的宁静。
“小心!护好自己!”阿肆低喝,身形如游龙般展开,主动迎上,意图将大部分攻击引离宋辰安所在。
宋辰安心头一紧,瞬间明了处境。他未修习高深武艺,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电光石火间,他手指已探入袖中,悄无声息地拨响了贴身藏着的蝶音玉哨——清越的铮鸣声并不响亮,却以一种特殊的频率远远荡开。
同时,他暗恼自己近来松懈,竟未多带侍卫。脑中飞速转过几个可能:是为七星图?还是……
阿肆此刻心念电转。七星图的风波她已亲手按下,镜组织放出的消息足以震慑绝大多数觊觎者。
眼前这些人的路数……狠辣精准,隐隐透着古武世家的章法,绝非为财图名的乌合之众。她猛地想起宋辰安在霞慕街得到的那令牌——泊城城主令!
莫
非是为此而来?
思绪虽快,手上却半分不慢。阿肆身法飘忽,短刃在她手中化作追魂夺魄的光影,招招狠厉,竟一时逼得围攻者难以近身。但她需分心护住身后的宋辰安,攻势便不免受制,无法全力施为,双方陷入胶着。
宋辰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知此刻慌乱只会成为阿肆的拖累。他紧贴在阿肆护持的范围内,眼观六路,身形灵活地随着阿肆的移动而腾挪,避开流矢与掌风余波。
看准一个空隙,他袖中机括轻响,一枚淬了麻药的细小袖箭无声射出,虽未能重伤敌人,却成功干扰了一名正欲从侧翼偷袭的黑衣人动作,为阿肆争取了一瞬之机。
他展现出的冷静与机敏,令阿肆心中一定,手中攻势更添三分凌厉。
然而黑衣人实在太多,且配合极佳,久战之下,阿肆真气消耗渐巨,护着宋辰安,突围之势渐缓。时间拖得越久,对她们越是不利。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却劲疾的身影如大鹏般自山谷上方凌空扑下!
“尔等宵小,竟敢来此撒野!”
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来人双掌翻飞,掌风雄浑霸道,甫一加入战团,便如巨石投湖,瞬间打破了平衡!两名黑衣人被掌风扫中,闷哼着倒飞出去。
宋辰安抬眼望去,心中一惊——来人竟是那日在霞慕街赠他城主令的老者!
老者加入,阿肆压力骤减,精神一振,剑势陡然暴涨。两人一刚一柔,一霸烈一诡谲,配合竟似有天成之妙。不过十数回合,黑衣人已现溃势,为首者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之人毫不恋战,迅速向山林深处退去,转眼消失无踪。
山谷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与淡淡的血腥气。
宋辰安与阿肆快步上前,向老者郑重行礼,“多谢前辈援手之恩!”
老者却并未立刻回应。她皱眉盯着宋辰安,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眼里满是困惑,嘴里兀自低喃,“奇哉怪也……怎么成了个小郎?天命之人……分明该是‘宋云熙’那丫头……”
宋辰安心头微动。那日他是以“宋云熙”的身份与老者相遇的,今日却是男儿装扮。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作不解,更不会主动解释。虽感激对方救命之恩,但此番袭击极可能因那令牌而起,他无法全然卸下心防。
“你是……宋云熙?”老者似在问他,又似自问。
宋辰安从容揖道:“晚辈宋辰安。前辈所说的宋云熙,乃是家姐。”
“家姐?”老者眉头拧得更紧,“她在何处?”
“家姐眼下应在鲁国处理些事务。”宋辰安语气平稳。
“不可能!”老者断然摇头,目光如电,“我的‘天机引’卦象从无错谬!‘宋云熙’的气机明明就应在你身上!”她紧紧盯着宋辰安,语气笃定中带着更大的疑惑,“所以,你就是宋云熙。可……宋云熙怎会成了小郎?”
宋辰安避开她话中的矛盾之处,坚持道:“前辈,家姐是女君,晚辈是小郎,此乃事实。姐姐是姐姐,我是我。”
老者陷入沉吟,面色变幻,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忽然猛地一跺脚,“罢了!不管你是宋云熙还是宋辰安,今日必须随老身走一趟!”
阿肆立刻上前一步,将宋辰安完全护在身后,周身气息沉凝。
宋辰安亦心生警惕,但仍冷静问道:“敢问前辈,寻家姐究竟所为何事?”
老者看了一眼阿肆,又看向宋辰安,神色转为肃穆,“此事牵涉甚大,关乎天下气运安危,非老身不信你们,实乃干系太重,未明你真实身份前,恕我不能尽言。”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沉重的恳切,“小郎若信我,随我前往一处地方。待确认之后,老身自会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宋辰安仔细审视对方神情,那苍老面容上的焦虑与郑重不似作伪。但他岂能因几句话便轻易涉险?
就在这时,阿肆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敢问前辈,可是泊城城主?”
老者霍然转头,眯眼看向阿肆,“小家伙,眼力不错。你是何人?”
阿肆不卑不亢,拱手道:“晚辈师承咸徽山。”
“清微真人!”老者眼中精光大盛,脸上褶皱都因激动而舒展了些,“竟是真人高徒!难怪能识破老身身份!”
听到“清微真人”四字,阿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师尊的名号,当世知晓者寥寥,且多为与箴言秘辛有关之人。眼前这位老者,就是承继玉璋太女遗留使命的人。
她转向宋辰安,目光沉稳,“辰安,前辈是可信之人。”
阿肆只说了这一句,并未劝说,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宋辰安。但她了解宋辰安,在听到“关乎天下气运安危”这般重的言辞后,以他的性情,必会慎重考量。
此时,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岚珂、霜林带着护卫匆匆赶到,连裴璟也跟着来了。显然蝶音玉哨的讯号惊动了他们。
宋辰安简略说明了情况。听到老者欲带宋辰安离开,岚珂等人立刻面露戒备,裴璟亦是眉头微蹙。
裴璟出身裴氏,亦知晓一些尘封秘辛。听到“泊城城主”四字时,她心中已然掀起波澜。泊城……城主令非倾世之危不出世。难道……
她望向宋辰安,目光复杂。私心而言,她希望宋辰安能随老者去弄清原委,若真有劫数,早做绸缪总是好的。但她尊重宋辰安的选择,绝不会以所谓“大义”相迫。
宋辰安静静立在场中。风声、花香、众人的目光,仿佛都离他远了。他并非胸怀天下的圣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身边的亲人伙伴。天下安危,若真有大祸,谁能独善其身?他所在意的一切,都可能被卷入其中。
他抬眼,望向老者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又看向身侧阿肆沉静等待的目光。
“既然阿肆相信前辈,”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那晚辈,亦愿相信前辈。我随前辈前往泊城。”
老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好孩子。叫老身霍老便是。”
“霍老。”宋辰安从善如流,“请容晚辈回城稍作整理,便与您同往。”
霍老点头应允,约定在城外等候。
回府后,宋辰安只对江倚湄简单解释了缘由,并未详述“天下安危”之语,只道是受一位故人所托,需前往一处地方查证些旧事。江倚湄虽担忧,却未多问,只细心为他准备了行囊。
与霍老会合时,宋辰安身边除了阿肆,岚珂、霜林等人皆坚持同行。
霍老却面露难色,“非是老身不信诸位,实是前路莫测,人多反而容易引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此行……这位清微真人的高徒陪同即可。”
宋辰安思忖片刻,点头同意。他与阿肆辞别了满眼忧色的裴璟妻夫与忠心耿耿的属下,随着霍老前往传说中早已湮灭的古城——泊城。
一路轻装简行,霍老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约莫十余日后,三人来到一片荒芜之地。
眼前是一座城池的废墟。残垣断壁,荒草萋萋,唯有一座倾颓大半的城门楼上,还能勉强辨出“泊城”二字模糊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苍凉。
史载,泊城毁于七十年前那场席卷数国的大战,早已成为一片死地。
宋辰安望着这片废墟,心中疑惑更甚。这里……如何能称为“城”?霍老这位“城主”,又在统御何人?
只见霍老走到那残破的城门遗址前,神色肃穆。她并未直接进入废墟,而是以一种奇异的节奏迈开步伐,左三步,右四步,前踏后转,同时双手结出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她的动作,四周的空气似乎开始微微扭曲。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废墟前方的空地上,景物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现!
光幕之后,隐约可见城墙、屋舍、街巷的轮廓,那是一座完整、古朴、充满生气的城池虚影,与眼前的断壁残垣形成诡异而震撼的
对比。
“这是……阵法结界?”阿肆低声道,眼中亦有惊异之色。如此规模,能完全遮蔽一座城池的幻阵与防御结界结合体,实乃她生平仅见。
“走!”霍老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身影融入那水波般的光幕之中,仿佛被吞噬。
宋辰安与阿肆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穿过光幕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清凉的水帘,又似踏入另一个世界。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残破的废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然耸立的古城。青灰色的高大城墙古朴厚重,饱经风霜的墙砖上爬着墨绿的苔藓,城楼上“泊城”二字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城门大开,依稀可见城内整洁的街道,错落的屋宇,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人声与鸡犬相闻之声。
一股古老、沉凝、与世隔绝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辰安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再看不见来时的荒野废墟。她们真的踏入了一个被阵法隐藏了七十年的世界。
“欢迎来到真正的泊城。”霍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进城之后,宋辰安发现城中景象与外界大不相同。
街道干净,屋舍俨然,民众衣着朴素,面容平和,但细看之下,建筑样式、器物用具,甚至人们的交谈用语,都带着一种明显的“古意”,仿佛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因长期与外界隔绝,发展确实略显滞后,却自有一种安定淳朴的韵味。
霍老将两人径直带往城中央的城主府。府邸同样古朴大气,没有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威严。
在府中正厅,霍老停下脚步,对阿肆歉然道:“小友,接下来的事,按祖训只能由持有城主令者或是天命之人知晓。烦请在此稍候,我会命人奉茶招待。”
阿肆颔首,并无异议,只看向宋辰安,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宋辰安深吸一口气,对阿肆微微点头,转身随着霍老,走向府邸深处那条幽静的回廊。那尽头是一扇看似平凡,却隐含玄机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