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议事厅。
熏香清冽,气氛却凝肃。裴煜端坐上首,听罢各方线报, 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叩。
厅下坐着的皆是心腹, 此刻鸦雀无声, 只等她决断。
“赵瑜那边, 近日与宁国使者密会频繁, 城外几处私兵庄子也有异动。”裴煜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她等不及了。最迟月底, 必有动作。我们的人,务必盯紧各城门、宫门、及五王姬府邸外围, 一有风吹草动, 即刻来报。”
众人肃然应诺。
裴煜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诸人, 忽然顿住, “季陶呢?”
厅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众人目光微闪,无人应答。
末了, 坐在左侧次席的薛锦起身, 垂首恭声道:“回少主, 季陶……她病了。本欲抱病前来,但属下见她病势颇沉, 便劝她暂且歇息,以免……误事。”
“病了?”裴煜抬眼看向薛锦,那双子夜般的眼眸平静无波, 却似能洞悉一切。她未再多问,只淡淡道:“既如此,便不等她了。按方才所议, 分头行事。”
“是。”
众人领命散去。薛锦暗暗松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她不敢耽搁,一出裴府便翻身上马,直奔季陶府邸。
“季陶人呢?!”
匆匆闯入季府,薛锦压了一路的火气再难抑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府中老管侍见是她,如同见了救星,急忙迎上,满脸愁苦,“锦君!您可来了!主子她……她将自己锁在房里整整三日了,水米未进,谁也不见,只不停喝酒……我等实在没办法,求您劝劝主子吧!”
看着老管侍花白的头发与哀求的眼神,薛锦心头火气稍敛,终是缓了面色,“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心中却已将季陶骂了千百遍——不成器的东西!
她大步流星穿过庭院,来到季陶居住的院落,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酒气与陈腐霉腥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薛锦眉头紧锁,以袖掩鼻。她咬咬牙,迈步踏入。
屋内昏暗,窗扉紧闭,地上狼藉一片,散落着无数东倒西歪的空酒坛。季陶就瘫坐在这一片狼藉中央,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手中还拎着半坛酒,听到巨响也毫无反应。
薛锦见状,怒从心起,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坛,重重砸在地上,“你就打算醉死在这里么?!连少主亲自主持的议事都敢无故不去,季陶,你是想叛主么?!”
酒液四溅,刺鼻的味道更浓。季陶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抬头,目光涣散地看向薛锦,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阿锦……他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薛锦满腔的斥责堵在喉头,看着好友这副失魂落魄,形销骨立的模样,火气终究散了大半。
她沉默良久,蹲下。身,拍了拍季陶冰凉的肩膀,试图宽慰,“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他……定然也不愿见你如此自弃。”
季陶却恍若未闻,自顾说道:“陆泓杀了他……我却不能为他报仇。”说到此处,她目光里渐渐聚起一丝怨毒的凉意,“可我明明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布下天罗地网,却还是让陆泓跑了……他一个小郎,手无缚鸡之力,哪来的通天本事,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
薛锦越听越觉不对,眉头紧锁,“你这话是何意?”
众所周知,陆泓是受十四君庇护的,季陶此言倒像是在指责十四君放跑了人。
“我只是想不通啊……”季陶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她声音低哑,却隐隐透着一丝怨恨,“若非有人暗中相助,他岂能……”
“季陶!”薛锦厉声打断她,神色骤然冰冷,“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不要恨错了人!”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阴影里的好友,语气沉重,字字如锤,“更何况……你最该恨的,难道不是你自己的疏忽与薄情么?”
最后这句话,极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季陶心口最柔软溃烂之处。
季陶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那点怨毒的光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空洞。“你说得对……最可恨的,是我自己……是我……他不会原谅我,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薛锦看着她被彻底击垮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亦有物伤其类的悲凉。
季陶口中的“他”,叫陆淮,是她从枫城带回来的小郎,据说是枫城城主的长子。
而庆陵城中,恰有两位受十四君庇护的枫城遗孤——陆泽与陆泓,正是枫城城主的二女和三子。
这本该是亲人团聚的佳话,却因枫城城破的旧事,演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怨。
陆泓不知从何处得知,是陆淮的出卖才使得枫城城破,甚至他还逼死了城主妻夫。新仇旧恨叠加,陆泓对这位同母异父的兄长恨之入骨,誓要取其性命。
不过,季陶将陆淮护得很好,陆泓一度无从下手。
然而,陆淮自己却先垮了。母城因己而破、无意害死母亲的自责,与亲妹妹陆泽的憎恨,日夜煎熬着他。他将季陶视作最后的浮木,唯一的救赎。
可季陶……生性风流,多情又薄情,身边蓝颜无数,根本不可能全心全意守着陆淮一个。
为此,陆淮哭过,闹过,求过,但无济于事。心灰意冷之下,他主动走出了季陶精心构筑的“保护圈”,将自己送到了陆泓的刀下。
与其说是陆泓杀了他,不如说是他心存死志。
他无法承受害死母亲的自责,亲妹妹的恨意,独自一人的孤寂,他将希望寄托在季陶身上,所以,当他发现所谓希望如泡沫幻灭时,他就活不下去了。
薛锦亲眼看着好友从最初的不以为意,到陆淮死讯传来时的失魂落魄,再到如今的崩溃癫狂。
人呐,总是在失去后,才痛彻心扉地懂得“珍惜”二字的重量,然后抱着那份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憾,坠入深渊。
“季陶,”薛锦最后看了阴影中的好友一眼,声音疲惫而沉重,“你已经不义,莫要再不忠。”
你对陆淮已然辜负,莫要再因怨怼而辜负少主的信任与栽培。
言尽于此。
她转身,大步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门外,阳光刺目,暖意融融。那扇被她踹开的门敞开着,只要季陶愿意,随时可以走出来,重新沐浴在光亮之下。
只是,走不走得出来,终究只能靠她自己。
离开季府,薛锦心中依旧憋闷难言。好友沦落至此,她心有戚戚,却知此等心结,外人无能为力。她神思不属地走着,待回过神来,竟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裴府所在的街巷口。
她怔然停步,望着那熟悉的府门匾额,眼神有些空茫。
恰在此时,裴府侧门开启,一道清雅如竹的身影缓步走出。那人一袭浅碧衣衫,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正是长意。
薛锦几乎是瞬间被攫住了全部心神。方才的烦闷、沉重、物伤其类的悲凉,都在看到这道身影的刹那,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舍不得移开分毫,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长意显然也注意到了巷口那束过于灼热的目光。他脚步微顿,循着视线望去,见是薛锦,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依礼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而疏离,“锦君。”
这声称呼,像一盆冷水,将薛锦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彩浇熄了大半。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长意……管侍。”
长意并无寒暄之意,略一颔首,便转身
离开。
薛锦望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双手猛地握紧。她想起了季陶和陆淮,想起了陆淮死后,季陶的痛不欲生。
她不想这样,不想只有遗憾。
“长意!”薛锦骤然转身,提高声音唤道。
长意闻声,停步,回身看她,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薛锦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那些在心头辗转了千百遍的话语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就在这时,一辆青篷马车辘辘驶来,精准地停在了长意身侧。
车帘掀起,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女君从容下车。
来人容貌俊美昳丽,眉目间自带一段风流气度,有种超越性别的独特风华。她极为自然地走向长意,唇边含笑,姿态亲昵。
而长意,在见到来人的瞬间,眼中那层惯有的,面对外人时的清冷疏离瞬间冰雪消融,化为显而易见的欣喜与柔和,甚至主动迎上一步。
“你来了。”长意轻声道,语气是薛锦从未听过的温软。
“嗯,等久了么?”那女君笑应,目光扫过呆立一旁的薛锦,略略点头致意,便又专注地落回长意身上。
两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姿态熟稔而亲近,周身萦绕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氛围。
般配得……刺眼。
薛锦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方才鼓起的勇气,涌出的炙热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冻成冰碴,碎了一地,又化作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心口,痛到麻木。
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锦君方才唤我,是有何事?”长意似乎才想起她,转过头,客气地问道,眼神已恢复了平素的清润,但那层隔阂,却比之前更分明。
薛锦的目光在长意与那位陌生女君之间仓皇移动,最终狼狈地避开,用力扯动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长意管侍……这是要外出?”
长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不解她为何问这个,但仍礼貌回答:“今日告了假,回家探望母父。”
回家……带着那个人……一起回家么?
薛锦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心口那块冰又沉又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声音干涩地说道:“回家……好啊。祝……一路顺风。”
“多谢。”长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那女君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薛锦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仿佛成了一尊被遗忘在阳光下的石像。阳光明明很暖,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马车内。
长意轻轻舒了口气,语带感激道:“辰安,今日之事就拜托你了。”
没错,那位气质出众的女君正是男扮女装的宋辰安。
因为长意的母父一直担心长意的婚事,害怕早已过了适婚年龄的长意会嫁不出去,可谓操碎了心,甚至成了心病。
长意不愿母父再担心,也不想她们再给他介绍乱七八糟的人,索性请宋辰安帮忙演出戏,扮作他的未婚妻主,也算安了母父的心。
“放心,小事一桩。”宋辰安笑着应下,顺手撩起车帘一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后。那人仍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薛锦。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真没想到,今生会在裴府门前遇到这位前世萧霁禾的左膀右臂。
“方才那位女君……是何人?”
这辈子的宋辰安可不会认识什么薛锦,所以他很自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是薛锦,是十四君的谋士之一,颇有才干。”长意如此回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果然。方才意外看到薛锦时,他心中已有猜测,眼下从长意口中得到了证实,薛锦是十四君的人。
真不愧是十四君啊,各方势力都有她的眼线,甚至眼线的地位都还不低。
想起薛锦方才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宋辰安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前世见惯了她玩世不恭,算无遗策的从容模样,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看到她这般狼狈失态?
笑过之后,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厚道。对方那模样,显然是误会了他与长意的关系。尤其是她看自己的眼神,虽然是一闪而逝,但宋辰安还是捕捉到了那抹敌意。
他看向长意,斟酌着语气,“那位女君……似乎误会了什么。”
长意闻言,神情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终究还是忍不住,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极快地瞥了一眼车窗外。
薛锦那孤立巷口,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落寞身影,映入眼帘。那丢了魂的可怜模样,像极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长意置于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起。
这些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宋辰安的眼睛。看来,长意对薛锦,也并非全无情意。
“我看那位女君,方才都快哭出来了。”宋辰安想起薛锦最后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道,“要不……回头我寻个机会,跟她解释一下?”
“不必。”长意已收回目光,重新坐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与她之间……谈不上什么误会。”
宋辰安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模样,不免猜测其中是否存在隐情。
若真有隐情,或许误会尚有澄清的余地。
薛锦此人,他前世有所了解。表面看似散漫不羁,实则重情重义,能力出众,否则也不会被萧霁禾引为心腹。
他实不愿好友错过真情。
思及此,宋辰安神情认真起来,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关切,“长意,那位薛锦女君的心意……你可知晓?”
长意沉默。
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宋辰安了然。薛锦那厮的爱慕简直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能明白其心意,何况是长意这般心思剔透之人。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委婉探问,却听长意忽然开口说道:“我不配她。”
宋辰安愕然抬眸,看向好友。
这样的话……
怎会是随性洒脱,豁达明朗的长意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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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们,不出意外的话,两三章的样子就该掉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