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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曾经

作者:渡衡度 当前章节:47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12

长意的语气平静无波,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足以令宋辰安心惊。

长意……为何会这样说?

宋辰安忽然有些不敢问。

然而,长意却主动开口了,“我出生在一个极普通的人家。家无恒产, 母父身体又弱, 日子清贫, 捉襟见肘是常事。”

“可那时的我, 并不觉得多苦。母父慈爱, 彼此扶持, 我虽是小郎, 也能做些绣活浆洗补贴家用。一家人心在一处, 总觉着日子是有盼头的。”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 近乎自嘲的弧度。

“可偏偏……我生了这么一张脸, 一张太过招摇, 太过扎眼, 本不该属于那个阶层的漂亮脸蛋。”

“这张脸太招人觊觎,它带给我太多苦难, 太多我不愿回首的过往。晋国第一美人?呵……如果可以, 我一点也不想要这个称号, 更不想要这张脸。因为它,我失去了太多东西……”

“长意!”宋辰安的声音已然带上了颤意, 他伸手,紧紧握住长意置于膝上,微微发凉的手, “不想说,就不说了。”

他只道长意生性豁达,却不知长意经历了那样痛苦的过往。

同为小郎, 又同因美貌而入险境,宋辰安不用想都知道对方可能会经历什么。

这样的伤疤就该让它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淡化,而不是再次揭下它,以至鲜血淋漓。

宋辰安看着长意平静淡然的模样,眼中已泛起心疼的水光。

长意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朝宋辰安露出一个笑,那样美,又那样痛,“没事的,都过去了。”

宋辰安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抚平这样的伤痕,或许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长意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支持与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长意显然感受到了,他也用力回握,仿佛汲取着这份友情的暖意。

“真的没事了。”他重复道,语气更坚定了一些,“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么?”

宋辰安抬眸看他。

长意脸上依旧挂着笑,“是十四君救了我。她将我从泥潭魔窟里拉出来,给我重新站在阳光下,向上生长的机会。”

忆起当初,长意不免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

那时,他被派去魅惑十四君,可十四君那样的人物岂会被他惑住?

他暴露了,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记得当时他垂首跪坐在地上,心如死灰,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而外界所传的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十四君,在那个夜晚,向他展露了截然不同的一面——那是一种近乎俯瞰众生的邪肆与狂傲,目光冰冷,仿佛世间万物皆可计量,皆可操纵。

她开口,声音清越,却字字如刀:

“身为小郎,此为一错。”

“卑微出身,此为二错。”

“过分美貌,此为三错。”

这是十四君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对他的审判。

可他不认,他不认!

那些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悲愤、屈辱与不甘的火焰,在他濒死的心脏里猛地窜起!反正难逃一死,何惧之有?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异常清晰,“这不是我的错!”

因为这句话,十四君终于正眼看他,她问他,“你当真觉得……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他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君郎之身、出身门第、容貌皮相,哪一样是我能自己选的?哪一样是我心甘情愿要的?凭什么是我的错?!我——不认!”

出乎意料地,十四君竟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带着某种奇异而危险的愉悦。她那双子夜般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光闪烁,那深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这个“将死之人”身上。

“你说得很好,”她缓缓起身,踱步向他走来,衣袂拂过地面,无声无息,“但还不够准确。”

“我所说的那些,当然是你的‘错’。君郎之身、出身、容貌,皆附着于‘你’,这便是你的‘原错’,无可辩驳。”

他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十四君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齐,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那些,又确确实实……不是你的错。”

他彻底困惑了,怔怔地望着她。

十四君唇角微扬,继续解释道:“因为,‘你’不是‘你’。你既非‘长意’,那么附着于‘长意’身上的‘错’,又怎会是‘你’的错?”

“我不是……长意?”他如坠迷雾。

“对。你不是‘长意’。”十四君语气笃定,“你所拥有的一切——出身、容貌、乃至你此刻的认知与恐惧——皆是这个世界、这个‘世俗’强加于你的。你以为的‘你’,不过是世俗规训雕琢出的一个‘产物’,一个被灌输、被塑造的‘影子’。这样的‘你’,是你主动选择的么?是你真正想要的么?你回答我,这真的是‘你’么?”

不是。

这个答案几乎是本能地冲口而出,“不是!那样的‘我’……不是我!”

“很好。”十四君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有种“孺子可教”的意味。

但他随即陷入更深的迷茫,“如果我不是‘长意’,那……我究竟是谁?”

“问得好。”十四君直起身,负手而立,“不过,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他茫然无措地望向她,眼中尽是寻求指引的渴望。

十四君接受了他无声的求助,再次俯身,声音压低,如同魔咒,又似箴言,“我观你,倒有几分灵慧悟性,不似那些冥顽不灵的蠢物。既如此,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追随我,去寻找‘真我’的机会。”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那一刻,他无法抗拒她的话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蛊惑。

最后,十四君对他说:“记住,唯有由你自己选择、由你自己塑造、由你自己认可的那个‘你’,才是真正的‘你’。”

“此前的‘你’,非你所愿,非你所选。附着于那个‘影子’身上发生的一切——无论悲喜荣辱——皆不属于真正的‘你’。你要做的,是挣脱那些强加于身的枷锁,去追寻你心中所愿,亲手塑造属于你自己的模样。”

他震惊,亦明悟。

他不是他?他不是“长意”?那么“长意”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屈辱,是否也可以……不再属于他?

无论这个逻辑是否完全自洽,在那绝望的深渊边缘,十四君这番话,无疑给了他一根救命的绳索,一盏指路的明灯,赋予了他挣脱过去,重获新生的无穷勇气。

他仰头望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邪肆,狂妄,睥睨众生,却又在那一刻,像一个真正平等注视众生的“神祇”,向愿意聆听她教诲的灵魂,伸出渡厄之手。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长意想,他如今能活得这般豁达明朗,内心坚韧,大半要归功于十四君那番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本心的“开导”。那些话,真正救赎了他。

过去的“长意”不是真正的长意,如今的、由他自己选择道路、努力生活的长意,才是。过去的苦难,不该由新生的、真正的他来背负。

“我如今拥有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十四君给予的。”长意收回思绪,语气真挚,“我心中,始终感念她的恩情。”

“十四君……是真君子。”看着长意眼中释然与感激交织的光芒,宋辰安如此感叹道。

说罢,他又温声道:“所谓苦尽甘来,长意这样好的人,往后余生定会顺遂如意。”

他没有再追问薛锦的事。他想,长意如此通透清醒,心中必然早已权衡清楚,做出了他认为最合适的选择。作为好友,他只需尊重并支持。

长意亦未再多言。

他说“不是自己的错”,是发自真心,他已然与那段不堪的过去达成了某种和解。

他说“不配她”,同样发自肺腑。

十四君的话语虽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旧日伤痕的影响,但残存的印记与这个世道的眼光,并非完全不存在。他可以努力跳出世俗的评判,但薛锦呢?她能么?她的家族,她所处的环境能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赌,更……不愿她为难。

他不觉得自己“脏”,更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他仍然觉得,薛锦那样前途光明的世家女君,理应匹配一个在世俗标准下也“清白无瑕”,能让她毫无负担携手同行的小郎。

……

马车在一处清静整洁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仆从寥寥,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长意的细心。

今日宋辰安是以长意“未婚妻主”的身份初次登门,他准备得极为周全。礼物琳琅满目,几乎比照着正经聘礼的规格,既要彰显“诚意”与“重视”,为长意做足脸面,更要讨得两位久病的老人欢心。

效果是显著的。长意的母父是极朴实善良的人,见到宋辰安这般相貌出众、气度不凡、言辞妥帖又明显疼爱长意的优秀小辈,简直喜出望外。

尤其是宋辰安通晓医理,他细心询问二老身体状况,又送上精心调制的温补药丸,更让二老觉得这孩子贴心可靠。

欢声笑语充满了小小的院落。

宋辰安能看出,两位老人身体底子已亏,能支撑至今,全靠长意悉心照料与药物维持。此番请他“演戏”,大概也是想在双亲尚在时,了却她们最大的心病,让她们安心、欢喜。

思及此,宋辰安越发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哄得长意母父眉开眼笑,一整日都沉浸在难得的温馨与满足之中。

临别时,二老依依不舍,若非于礼不合,恨不能留宋辰安住下。

长意将宋辰安送至门外巷口,再次郑重道谢。

本来那些礼物,还有滋补养生的药丸他是想出金买下的。

但被宋辰安断然拒绝,“若还将我当知己,便莫再提这些。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能让伯母伯父开怀,能全了你的孝心,才是最要紧的。”

长意知他性情,也不再矫情推辞,只将这份深厚的情谊默默记在心里。

……

两日后,到了阿肆依约前往裴府的日子。

宋辰安亲自送她到了裴府所在的街口,看着那座威严气派的府邸大门,他终究没有跟进去。

“放心,我去去就回。”阿肆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试图缓解他眉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裴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我自己去便可。辰安,你先回去吧。”

宋辰安点头,忍了又忍,还是低声叮嘱道:“记着我说的,咱们有理走遍天,不怕的。若……若真有什么事,定要传信给我。”

阿肆忍俊不禁,连连应下,“好,好,都记下了。我的三郎如今可是底气十足呢。”

看着阿肆从容步入裴府的背影消失在朱门之后,宋辰安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这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傍晚,阿肆才风尘仆仆地归来。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宋辰安心头一沉。

“没有找到?”宋辰安有些难以置信,“晋国皇室所有记录在册的成员,都试过了?”

阿肆掩去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将那块毫无变化的“同心玉”放在桌上,“但凡有名有姓,能接触到的人,都试过了。无一例外,玉石如常,并无霍老所说的异象。”

“怎么会这样?”宋辰安蹙眉,拿起那块温润的白玉反复端详,“霍老所言应当不虚……莫非是范围有误?或者……晋国皇室还有隐藏的,未记录在册的血脉?”

“十四君也是此意。”阿肆在一旁坐下,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她说,眼下她手头有件急务亟待处理,暂无法全力深查。待此事了结,她会再动用力量,仔细筛查是否有遗漏。或许……真有个别疏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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