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云的剑, 在素鸢假身被破幻珠之力牵制的刹那,已然出鞘。
剑光如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直指那流光溢彩却已开始淡薄的身影。她并非多话之人, 行动便是最好的表态——绝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随着顾行云接手战局, 赵煌与裴湘立刻行动起来。
“伤员后撤!薛锦, 带人清理通道, 接应医官!”
“还能动的, 随我构筑防线, 防止余孽反扑!”
号令清晰, 行动迅捷。经历过最初的混乱与惨烈,剩下的人在两位核心人物的指挥下, 迅速找回了秩序, 救治伤员、巩固防线、传递消息……一切有条不紊。
方才炼狱般的景象如一场噩梦, 而她们正竭力从梦中挣扎醒来, 重整旗鼓。
裴煜并未立刻加入战团,她手握尚有余温的破幻珠, 借着这短暂的间隙, 阖目调息。
与素鸢假身的对抗, 让她消耗巨大。她需要这宝贵的几息,将状态调整至能发出致命一击的程度。
高台之上, 顾行云的剑已快得只见光影。她身法奇诡,剑招狠辣,专攻对方能量薄弱之处。
素鸢虽失了先手, 又受破幻珠克制,但底蕴犹存,举手投足间幻光流转, 时而成盾,时而化刃,与顾行云斗得难分难解。
眼看顾行云久攻不下,且被素鸢一道幻光震得气血翻腾,剑势微滞时,裴煜倏然睁眼。
“所有人,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顾行云闻声,毫不犹豫地抽身后撤,剑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已飘然落在数丈之外,恰好挡在宋辰安隐身的断柱前方,既是休息,亦是护卫。
裴煜手握破幻珠,足尖轻点,人已如一片流云,飘然升至与素鸢齐平的高度。破幻珠在她掌心悬浮,清辉与她的内力交融,散发出更为纯粹而强大的破幻气息。
素鸢望着她,即便身形淡如薄雾,依旧展颜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小师妹,方才那不顾一切闯进来的小郎……是为你而来的吧?”他语气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感慨,“真是个勇敢又特别的小郎。能得如此倾心相待,真是……令人羡慕。”
裴煜并未答话,眸光沉静如水,全部心神皆在寻找对方因能量流逝而露出的破绽上。
她身形忽动,踏着玄奥的步法,与此同时,手中破幻珠清辉吞吐,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向素鸢能量流转的节点,力求以最快速度瓦解其存在根基。
素鸢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宋辰安藏身的方向,“能拿出破幻珠这等专克虚妄的圣物,看来那小郎的来历,也很不简单呢。”
他出手依旧带着幻道的诡谲狠辣,可语气却奇异地温和下来,仿佛一个关切后辈的兄长,“小师妹,那小郎我瞧着挺好,眼神干净,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可莫要辜负了人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唏嘘与叮嘱,“更莫要……学了师尊那一套,赢了他人一颗真心,却又令人心碎神伤。师兄劝你一句——怜取眼前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几乎融在风声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劝诫,似自嘲,又似某种深藏的遗憾。
裴煜攻势未停,却在听到“怜取眼前人”时,剑指微不可查地滞了半瞬。
她眸光微敛,破天荒地,在激战之中回应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会辜负他。”
素鸢明显一怔,随即,他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美得令残破的宫殿都仿佛亮了一瞬。
笑够了,他定定看着裴煜,眼中似有水光流转,轻声重复,“真好,真好……小师妹,你不像她……”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裴煜,望向了某个遥远时空里的身影,带着深深的眷恋与伤痛。
裴煜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但手中动作却愈发凌厉。
破幻珠清光大盛,与她精纯内力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刃,趁素鸢因情绪波动而露出的微小空隙,悍然击出。
嗤——!
光刃并未直接攻击素鸢,而是巧妙地切入了其周身流转幻光最核心,也最脆弱的一处衔接点。
与此同时,裴煜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凌空一摄。
那卷被素鸢夺回后便一直悬浮在其身侧,若隐若现的《知秋》画轴,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轻响,竟被这股力量强行拉扯,脱离素鸢的掌控,飞入裴煜手中。
信物被夺,素鸢却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反而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笑容愈发舒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解脱。
“真不愧是……小师妹。”他轻声赞叹,身形已淡得近乎透明。“师兄……真为你感到自豪。”
裴煜面色无波。画轴一入手,她便毫不犹豫地并指如刀,将指尖凝聚的精纯真气沿着画轴两端特定的纹路猛然灌入。
“喀啦……哧……”
细微的碎裂与灼烧声响起。
《知秋》画轴并非凡物,乃是承载假身的特殊信物,等闲方法根本无法损毁。唯有裴煜这般,身负师门正统传承,且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之人,以特定手法催动本源真气,方能从内部将其彻底破坏。
画轴在裴煜手中微微震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红光,仿佛有生命在挣扎。
信物核心被毁,素鸢最后的依托开始崩解。他的身躯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光屑,开始向上飘散。
“要消散了呀……”素鸢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化作光点的双手,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怅然的叹息,“真可惜……好想再见师尊一面。你说,师尊她……会想见我么?”
他像是在问裴煜,又像是在问那虚无缥缈的苍穹。
裴煜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师尊不会想见二师兄。
二师兄造下杀孽,叛出师门,是师尊亲自清理门户的。
二师兄……是师尊亲手杀的。
“小师妹。”在身躯彻底消散的前一瞬,素鸢重又抬起头,望向裴煜。
此刻的他,姿容绝美依旧,眼神却澄澈柔和得如同月下清泉,再无半分妖异魅惑,“你比我幸运。那个小郎……”
剩下的话语,素鸢未能说完,便随着最后一点荧光,彻底湮灭,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裴煜手中的《知秋》画轴,在假身彻底消散的刹那,仿佛回光返照,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画中那广袖长衫,回首凝眸的男子影像,在这一刻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踏出画卷,眸光流转间,魅惑与清寂交织,惊艳了时光。
那最后的绚烂引得众人纷纷注目。
裴湘望着那栩栩如生的画中男子,喃喃道:“画中仙……原来是真的。”
光华盛极而衰,迅速黯淡、消散。
那卷曾引得无数人痴迷,暗藏致命杀机的《知秋》,亦随之化为齑粉,自裴煜指缝间簌簌飘落,再无一丝痕迹。
强敌伏诛,殿中幸存的众人,无不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很快,现实的压力重新涌上——赵瑜及其党羽尚未肃清,宫变远未结束。
赵煌与裴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开始分头行动。安置伤员、清点损失、重新联络布置在宫外的人手、启动应对赵瑜反扑的后备计划……千头万绪,却忙而不乱。
而另一边,确认战局已定的宋辰安,再也按捺不住,从藏身处快步走出,几乎是跑着奔向刚刚落地的裴煜。
他担忧阿肆的安危,此刻心焦如焚,但基本的礼数让他不能一上来就只追问阿肆,必须先关心下眼前之人。
宋辰安在裴煜面前停下,微微喘息,关切问道:“十四君可还安好?”
裴煜望着眼前的小郎,想起他不顾一切奔她而来的身影,心里就塌了一块,眼里的爱意藏也藏不住。
她也不想藏。
“我无事。”
“辰安。”裴煜突然唤他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与珍重,其中蕴含的情意,浓烈得让宋辰安瞬间愣住。
十四君对他有意,他此前并非毫无
所觉。但那更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偶然投下的一瞥,带着兴趣与玩味,虽也特别,却总有距离。
可此刻,他从十四君眼中看到的,是毫无保留的专注,深沉如海的温柔,以及某种近乎破釜沉舟的炽热。
这变化太大,太突然,让宋辰安一时愣了神。
“谢谢你。”裴煜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谢谢你……不顾一切地来救我。”
初初接触到裴煜的情意,宋辰安着实被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但慌乱只一瞬,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他的想法未曾变过,更何况他已经有阿肆了。
十四君的情意也好,兴趣也罢,他都不会接受。
“十四君言重了。”宋辰安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温和而疏离的澄澈,“这是我应该做的。十四君助我良多,恩情在心,我岂能知恩不报?”
他刻意拉开了距离,语气客气而周全。
裴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
“更何况,”宋辰安不给她说完的机会,抢先一步,声音清晰,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我此次前来,亦存有私心。不仅是为报答十四君,更是为我的……未婚妻主而来。”
“未婚妻主……”裴煜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静,眸色却深了几分。
“然也。”宋辰安重重点头,目光坦然无畏地迎上她的视线,“我的未婚妻主,阿肆,我为她而来。所以,十四君实不必因此有何负担。”
表明态度后,宋辰安立刻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只是……我未在此地寻到她。不知十四君,可是将她安排在了别处?”
他紧紧盯着裴煜,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裴煜看着他眼中那份因提及“阿肆”而骤然变得鲜活、焦虑,与面对自己时的冷静平和截然不同的神采,心中涌动的炽热暖流,仿佛被冰水浇过,一点点冷却下来。
“她不在此处。”裴煜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那她在哪儿?”宋辰安急切问道。
裴煜避开他过于灼人的目光,淡淡道:“她不在宫里。”
宋辰安一噎,急急道:“不管她在哪儿,我都要去找她。”
裴煜定定看着他,终是败下阵来,叹声道:“她很安全,你无需担心。”
这个回答,宋辰安可不满意,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告诉他。
面对宋辰安倔强中带着控诉的表情,裴煜忍不住弯了嘴角,随即又正色道:“真的,她此刻很安全。我可以用性命向你担保,她绝不会有事。”
听到如此重的保证,宋辰安惊了一下。
“还是说……”裴煜眼睫微垂,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被误解的黯然,“辰安如此不信我……”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宋辰安忙解释道,“我只是,很担心阿肆,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嗯。”裴煜接受了这个解释,抬眸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辰安放心。最迟明日,我定让你见到完好无损的阿肆。可好?”
话已至此,宋辰安也不好再追着不放,否则倒显得咄咄逼人了。
他点点头,语气也软了下来,“那……好吧。”说罢,又忍不住补充道:“十四君见着她,可否帮我转告,我很担心她,请她一定……万事小心。”
“好。”裴煜应下,“我会告诉她的。”随即她又说道:“此地尚不安宁,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宋辰安顺从地点头,“有劳十四君。”
裴煜亲自护送他朝相对安全的殿外走去。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这片主战区域时,异变陡生。
赵瑜麾下几名死忠高手,眼见大势已去,竟不惜性命,爆发出惊人战力,强行突破了外围一层防线,如同困兽般直扑而来。
她们的目标明确——并非战胜裴煜,而是制造混乱,攻击她身边明显被她护着的宋辰安,企图以此牵制甚至重创裴煜。
这几人身手颇为不俗,且存了死志,攻势凌厉狠辣,招招直取宋辰安要害。
裴煜眸光一寒,将宋辰安往身后一带,袖袍挥洒间,已挡下数道袭来的劲气。
她既要护住宋辰安,又要应对这些拼死反扑的敌人,身形不免多了几分大幅度的腾挪闪避与格挡反击。
而就在一次迅疾的旋身护持,挥掌击退一名敌人的瞬间——
“啪嗒。”
一枚折叠整齐,以特殊丝线捆缚的平安符,从裴煜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内袋中滑落,掉在满是尘土与零星血迹的地面上。
恰在此时,一道被击飞的断裂兵刃碎片划过,恰好将那系着的丝线割断,也将符纸划开了一道整齐的裂口。
宋辰安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那坠落的物体。
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平安符的样式,折叠方式,甚至用来捆缚的丝线颜色……都与他为阿肆求来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禅榆寺的平安符并非统一制式,香客可随心意折叠,所用丝线也颜色各异。如此巧合的概率,微乎其微。
十四君……也有这样的平安符么?
宋辰安盯着地上那一分为二,形容凄惨的符纸,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裴煜也察觉到了掉落之物,素来从容镇定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僵硬。
但她是裴煜,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十四君。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她便恢复了一贯的冷然,手中招式骤然狠厉,不再留手,数息之间便将最后两名敌人毙于掌下。
解决掉所有威胁后,裴煜并未立刻去捡那平安符,而是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再无潜伏危险。
然后,她才状似随意地俯身,用指尖拈起那裂成两半的平安符,动作自然地拢入袖中,面色平淡无波,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掉落的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之物。
没有解释,没有掩饰,更没有寻常人掉落私密之物可能产生的尴尬或慌乱。
唯有心虚,才会急切地辩解,才会笨拙地掩饰。真正的坦然,是视若寻常,是波澜不惊。
裴煜深谙此道。
宋辰安看着她行云流水,毫无滞涩的动作,以及那张平静从容,看不出丝毫异样的脸,心中那莫名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他定了定神,终究忍不住问道:“十四君那日……也在禅榆寺请了平安符么?”
裴煜侧眸看他,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极淡的,再自然不过的笑意,仿佛在回忆一件小事,“嗯,如辰安所言,既入禅寺,便也随缘求了一道。”
“只是未曾想,这符今日倒替我挡了一劫。”她指了指地上那将符纸一分为二的残刃,神色坦然。
理由充分,合乎情理。禅榆寺素有盛名,十四君顺道求符,再正常不过。
宋辰安点了点头,勉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顺着她的话道:“禅榆寺的平安符确是灵验,裂符挡灾,人安便好。”
裴煜不欲在此话题上多作纠缠。她目光转向已基本被控制的宫殿外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此处余孽虽已伏诛,但宫中尚未彻底肃清,辰安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她顿了顿,看向宋辰安,声音放柔了些,带着承诺的意味,“放心,你很快便能见到阿肆了。”
宋辰安还是点头,可心湖却似被投入了石子,那因平安符而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再难恢复最初的平静。
十四君的解释没有问题,一切都说得通。
可是……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他没有见到阿肆,却见到了与他赠与阿肆之符一样的平安符。
宋辰安很难控制自己不产生些……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