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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掉马(前奏)

作者:渡衡度 当前章节:94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12

回到暂居的院落, 宋辰安一直心神不宁。

没有亲眼见到阿肆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便无法真正落下。

而白日里那枚与阿肆一模一样的平安符,更像一根细刺, 扎在心头, 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与莫名的慌悸。

纷乱的思绪让宋辰安无法专注于任何事, 索性遣退旁人, 独自坐在院中, 一心一意地等。

他要等一个答案, 一个活生生的, 能驱散所有不安的答案。

阿肆是在戌时末回来的, 比十四君承诺的“最迟明日”要早了许多。

当那熟悉的身影披着夜色,带着些许倦意却依旧挺拔地出现在院门口时, 宋辰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随之而来的竟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鼻酸。

尤其在看到阿肆望见他时, 眼中瞬间漾开的温柔笑意, 以及自然而然地朝他张开双臂时,所有的故作镇定, 所有的疑虑不安, 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飞扑过去, 重重撞进那个带着夜露微凉却又无比熟悉的怀抱。

“阿肆……阿肆……”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颈处,声音闷闷的, 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好担心你……真的好担心……”

“嗯,我知道。” 阿肆稳稳接住他, 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声音低沉而温柔,“是我不好,让我的三郎担惊受怕了。”

宋辰安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抱住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仿佛要通过这样紧密的拥抱来确认她的真实存在,驱散白日里那些荒唐的联想。

两人谁也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相拥。

晚风穿过庭院,拂动衣袂,檐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将相拥的身影拉长。

这一刻,世间纷扰,宫闱诡谲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体温,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宋辰安才有些赧然地微微退开些许。

即便心意相通,如此长时间的亲密相拥,于礼而言已是大胆逾矩。他耳根微热,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平复心绪。

“阿肆,” 他抬眸,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逡巡,“你这些时日……究竟去了何处?我在宫中都未寻见你踪影。”

“我在城防司协理防务。” 阿肆答道,神色自然,“那里远离宫变核心,比宫中安全许多。十四君给我安排的差事并不棘手,多是些调度联络之事,所以辰安不必过于忧心。”

宋辰安静静地看着她,试图从中寻找任何一丝异样或闪躲。阿肆坦然地任他打量,眸中含笑,一如往常。

半晌,宋辰安才轻轻点了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阿肆抬手,温柔地抚了抚他略显凌乱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赞叹与后怕,“十四君都同我说了。我家辰安今日……真真是英勇无比,恍若仙子临世,救了那么多人。”

“哪有那么夸张……” 宋辰安小声嘟囔,脸颊却微微泛红,眼眸在灯下亮晶晶的,显然这话他听着是受用的。

“一点不夸张。” 阿肆轻笑,指尖拂过他耳际,“众口一词,都说你是功臣,是及时雨,大家都很感激你。”

她话锋忽而一转,语气认真起来,“不过……站在我的私心上,我并不愿见到辰安为我,或为任何人去冒这样的险。所以,下次若再遇险情,辰安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莫要轻易涉险,可好?”

宋辰安脸上的红晕褪去,他凝视着阿肆,神色变得认真而郑重,“我不赞同你这话。你担心我,难道我就不担心你么?你想护我周全,难道我就不想护你平安么?”

“阿肆,我不愿永远只做被庇护,被安置在安全之地的那个。那种无能为力,只能提心吊胆等待的感觉……同样能将人击垮。”

阿肆眸光微震,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眸光明澈的小郎,心底某处被深深触动,不由陷入沉思。

“更何况,” 宋辰安继续道,语气平和却有力,“我并非莽撞冲动之人。若决定涉险,必是权衡过利弊,有所准备。阿肆,你该相信我,就如同我相信你一样。”

阿肆望着他,眼中的怜惜、爱意与一种崭新的、更为深沉的欣赏交织涌动。

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认输般的宠溺与骄傲,“然也,然也。辰安所言,字字在理,是我狭隘了。我不该小看了我家三郎的胆识与担当。”

宋辰安面色稍霁,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认错”。

忽然,他似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阿肆,我给你的那枚平安符……你可有好好收着?”

“自然。” 阿肆神色未变,答得干脆,“辰安所赠,我岂敢怠慢?自是妥帖珍藏。”

“我要看看。” 宋辰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娇蛮的坚持,“看看你是否真如所说,保管得当。”

阿肆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却并未多问,顺从地抬手探入内衫领口,从贴身处取出一枚折叠整齐、以淡青色丝线捆缚的平安符,递到他面前。

宋辰安的视线立刻牢牢锁住那枚符纸。

样式、折叠的棱角、丝线的颜色与打结的方式……与他为阿肆求来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和他今日在十四君那里见到的那枚……也一样。

但眼前这一枚,完好无损。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倏然松了大半。一直盘踞心头的莫名心慌与阴霾,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他就知道……怎么可能呢?

看来,真是巧合。只是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阿肆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眉宇间那丝不自觉的蹙痕舒展,眼底暗藏的审视褪去,心下也悄然松了口气。

她故意将符纸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玩笑,“辰安若还不放心,不如拆开来仔细检查一番,看看有无半分磨损?”

宋辰安自然不会真去拆看。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你好好收着便是。禅榆寺的平安符据说颇为灵验,今日十四君那枚就替她挡灾了呢。你将它贴身收好,我也能安心些。”

阿肆依言将符纸仔细收回原处,应道:“好,我记下了。”

见宋辰安情绪好转,阿肆才略带歉意地开口,“辰安,我今日回来,只是暂歇。见过你,安了你的心,稍后……我还得再过去。”

“还要去?” 宋辰安美眸圆睁,满是诧异与不情愿,“怎么还要去呢?”

“宫变虽平,后续清查、安置、防务调整,千头万绪,岂是一夕可毕?” 阿肆耐心解释,“十四君是体谅你担忧,才特意让我回来一趟。待你安心,我仍需回去帮忙。”

宋辰安蹙着眉,脸上写满了“不乐意”三个字。

阿肆被他这小表情逗乐,轻笑出声,随即又柔声安抚,“先前是谁言之凿凿,说要报答十四君恩情的?怎么,才帮了几日忙,便想打退堂鼓了?”

宋辰安抿着唇,不说话。

“辰安放心,” 阿肆放软了语调,“我会万分小心的。况且,十四君待我颇为照拂,危险棘手之事从不让我沾手,我不过是做些辅助的活计,无碍的。”

宋辰安听着,知道她所言在理。十四君于他有恩,阿肆能力所及,帮衬一把也是应当。

他终是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无奈,“那……你去吧。早些回来。”

“辰安真乖。” 阿肆看着他明明不舍却强作懂事的模样,心软成一池春水。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对了,听十四君说,辰安今日在人前称我为……妻主?”

“我,我没有!” 宋辰安反应极大,耳根瞬间红透,急急辩白,“我说的是,未婚妻主!”

“哦——未婚妻主啊。” 阿肆拖长了语调,笑得揶揄,一脸得逞的满足。

宋辰安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在阿肆面前说了什么?

臊死他算了!

“我,我累了!” 宋辰安眼神飘忽,不敢再看阿肆,几乎是落荒而逃,“要,要去歇息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朝内室走去。

望着那道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阿肆眼中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抹深邃的温柔与坚定。

辰安啊。

再给我一点时间。

……

赵瑜最大的倚仗被灭,残余势力在裴煜与赵煌的联手清剿下,迅速土崩瓦解。

负隅顽抗不过数日,赵瑜及其核心党羽便被悉数擒获。至此,这场震动晋国上下的宫变,终于落下帷幕。剩下的,便是更为漫长而残酷的清算。

裴家祠堂,灯火幽暗,檀香寂寂。

裴晞独自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垂着头,面向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她的背影僵硬,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唐。

“家主说,你非要见我一面。”

清越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裴煜迈步走入祠堂,月光勾勒出她纤长挺拔的身影。

她停在裴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这个素来与自己不睦,最终甚至背叛家族的六姐身上,眼神无波无澜,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裴晞听见她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膝行几步,仰头望向裴煜,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哀求,“十四!我……我想求你,求你救救四姐!救救裴嬿!”

裴煜俯视着她,语气淡漠,“裴六,我该赞你重情,还是骂你愚蠢?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她从头至尾,不过是在利用你对我的不满,达成她自己的野心么?”

“我知道!我知道!” 裴晞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涌了上来,“可是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么?十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我知道,只要你愿意开口,她就能活!求求你,求求你看在……看在同族的份上,救她一命吧!”

“你知道她做了何事么?” 裴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锥,敲在裴晞心上,“她叛族,背弃了生养她的裴家,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血脉亲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错了!” 裴晞涕泪横流,努力为裴嬿开脱,“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执念太深……她已经知道悔了!真的!当时大势已去,赵瑜想绑了我去威胁裴家,是四姐偷偷放了我!她心里还是有裴家的,她不想裴家受制的!十四,你救救她,赵瑜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她的!”

“赵瑜杀她?” 裴煜语气轻而冷,带着一丝讥诮,“裴六,你以为落在裴家手里,她便能活么?”

“能的!能的!” 裴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道,“十四,我知道你能做这个主!只要你愿意保下她,哪怕是废了她武功,将她永远逐出裴家、流放边荒也好!或者……或者用我的命来抵!用我的命换她一条生路,行不行?”

“你的命?” 裴煜微微挑眉,眸光锐利如刀,“裴六,你是否太高估自己了?你虽未主动举起叛旗,但对裴嬿的所作所为知情不报,甚至暗中襄助,与叛族何异?你以为你自身,就能讨到什么好下场么?”

“不是的!我们只是……只是……” 裴晞语塞,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只是不服我,是么?” 裴煜替她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却让裴晞浑身一冷。

裴晞不敢应声,只嗫嚅道:“我们从未想过真正背叛裴家……即便,即便五王姬成了事,我们裴家依然可以……”

“裴六,” 裴煜冷冷打断她,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明显的嘲讽,“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么?”

裴晞从未听过裴煜用如此粗直的口吻说话,一时愣在当场。

“君后出自裴家,太女身上流着裴家的血,裴家自始至终都与太女一脉荣辱与共,生死同舟!谁给你的错觉,认为太女倒了,裴家还能独善其身,甚至更上一层楼?” 裴煜难得说这样长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裴晞脸上,“为了那点可笑的,针对我个人的不服,便将整个家族置于险地……裴六,我竟不知你天真愚蠢至此。”

“我……我……” 裴晞张口结舌,颓然瘫坐在地,脸色灰败。

裴煜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失望,“裴六,你辜负了家主的信任,也辜负了裴这个姓氏。”

她不再看裴晞,转身欲走,“我不会救裴嬿。你,好自为之。”

不知是哪句话彻底刺穿了裴晞最后的心防,她竟猛地从地上蹿起,冲着裴煜的背影嘶声大喊:“裴煜!你以为你有多高尚?!”

许是自知求告无门,裴晞彻底撕破了脸,将积压心底多年的恐惧与怨恨尽数倾泻,“三姐四姐做家主,我都认。但你,裴煜,我不认!你就是个妖孽!是个怪物!”

她回忆起幼年时初见裴煜的情景。那时尚在襁褓中的裴煜,有着一双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眼睛——漆黑、幽深、空洞,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她不过偶然对视一眼,便连续数夜噩梦缠身,心神恍惚,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深植心底。

后来台姝山惨事,更让她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一个七岁的孩童,却能引动那般可怖的杀戮,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之后,裴煜外出游历,直到十四岁才回来。那时的她,已有美名,翩翩俊朗,恍若谪仙,眼神平和淡然,浑然不似幼时那般可怕。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令她噩梦连连的可怖眼神,以及台姝山炼狱般的惨状。

所以,裴煜绝不能做裴家的少主,更不能做家主,她会把裴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没人相信她,她们都被裴煜伪装出来的温润模样欺骗了!

只有四姐……只有四姐愿意相信她,只有四姐与她心意相通。

可她……却救不了四姐。

这个认知让裴晞绝望得发狂。

听到裴晞的嘶吼,裴煜已走到门边的脚步,倏然停住。

她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她精致却冰冷的侧脸轮廓。

“裴六,”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怒意,“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蠢货。但你今日的这句话,倒是让我对你有所改观。”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停留,迈步踏出祠堂,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裴煜!裴煜——!!” 裴晞冲着空荡荡的门口声嘶力竭地呼喊,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何还要唤她,但似乎这样就能宣泄掉心中那无处安放的愤怒、恐惧与彻骨的无力。

她踉跄着追出几步,最终却只能无力地跪倒在祠堂冰凉的门槛上,失声痛哭。

……

宫变尘埃落定,后续的清算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些朝堂与家族内部的惊涛骇浪,宋辰安自然无从得知。他只是从偶尔来访的长意口中,得知了“宫变已平,余孽尽除”的消息,也听说了裴家此次清洗力度空前,堪称刮骨疗毒。

“家主此番是铁了心要将腐坏之处彻底剜去。” 长意的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长痛不如短痛。那些早已背离家族的人,留着终究是祸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裴明立……也在清算之列。是我……亲手了结的。”

宋辰安握住他的手,能感觉到那指尖微微的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对于长意而言,亲手终结那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人,既是复仇,也是一种与过去彻底割裂的仪式。

“都过去了,长意。” 他轻声说,“从此以后,皆是晴天。”

长意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虽有泪光,却是一片清朗。

宋辰安真心为他高兴。

至于长意脸上那道为救裴琛而留下的疤痕,宋辰安仔细看过,以他的医术,配制祛疤良药并非难事。

但长意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甚至隐隐有将这道伤痕视作某种新生印记的意味。宋辰安尊重他的选择,只将精心配制的药膏备好,交给他,“若有一日你想让它消失,便用这个。”

长意不想负了宋辰安的好意,故道谢一声,收下了那药膏。

经此一事,宋辰安在庆陵又多了位好友——裴家十九郎裴琛。

不知为何,这位金尊玉贵的小郎对他格外亲近依赖。只要长意来寻他,裴琛十有八。九会跟着;若长意不得空,裴琛便自己跑来,黏人得让宋辰安有些受宠若惊。

宋辰安只当他是因救命之恩而生出的雏鸟之情,加之裴琛性子纯真烂漫,他也乐得与这般心思剔透之人相交,便也由着他亲近。

他却不知,裴琛如此黏他,除了感激,更因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与自己最崇拜依赖的阿姐裴煜颇有几分神似。

黏不到忙碌的裴煜,便将这份亲近转移到了阿煜姐姐的救命恩人兼好友身上。

而裴琛与长意之间,也因共历生死,冰释前嫌,关系甚至比以前更加亲密无间。

还有薛锦。误会澄清后,她与长意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宋辰安不知道的事。

观长意对她的态度,虽未全然接受,但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已悄然消融,多了几分复杂的默许与考量。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充实欢愉。唯有一点,让宋辰安心中始终存着个小小的疙瘩——他见不到阿肆。

明明连薛锦这样核心的心腹都已有轮休,能得空与长意“偶遇”,为何阿肆却忙得不见踪影?

甚至连个口信都难得捎回。

宋辰安不是怨她,只是不解,以及些许被冷落的委屈。他总安慰自己:能帮到十四君便是好的,或许阿肆负责的事务格外紧要繁杂吧。

直到那封匿名信的到来。

信笺素白,没有任何署名,只以工整却陌生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十四君即阿肆。

短短六个字,却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宋辰安毫无防备的心湖。

十四君……就是阿肆?

怎么可能?!

是谁想戏弄他么?这样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宋辰安捏着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僵在桌前,许久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脑海中嗡嗡作响,阿肆明媚张扬的笑脸与十四君清冷温润的容颜交替闪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两种气质、两种人生。

他的阿肆,是四海漂泊的游侠,洒脱不羁,视礼教如无物,爱恨都写在脸上,会为他种下漫山月海流光,会抱着他在月下说情话。

而十四君,是名动天下的世家嫡女,端方守礼,温润内敛,心思深沉如海,是云端皎月,是谪仙临世,是无数人仰望的传奇人物。

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绝不可能!

宋辰安强迫自己冷静,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香炉,看着火舌迅速将其吞噬。他告诉自己,不要中了别人的圈套,不要无端怀疑阿肆。

可那句话,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即便拔掉了,留下的孔洞却仍在,隐隐作痛,并且不断引诱出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一模一样的平安符,阿肆总是与十四君同时忙碌,两人从未一同出现……

疑窦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宋辰安不是遇事只会逃避自欺之人。既然有了疑影,与其坐立不安地猜测,不如亲自去求证。

他寻了个机会,见到薛锦,状似闲聊般提起,“锦君,近日辛苦。不知……阿肆在你们那边,一切可还顺利?她总说忙,我都许久未见她了。”

薛锦闻言,脸上却露出明显的疑惑,“阿肆?哪个阿肆?” 她仔细想了想,摇头肯定道:“宋小郎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这边,并没有叫‘阿肆’的同僚。”

宋辰安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 他强作镇定,“就是……十四君延请的那位游侠,与我……有些渊源。宫变之时,她不是在城防司协助么?”

薛锦的眉头皱得更紧,神色也更加肯定,“宋小郎,我负责人员联络调度,可以确凿地告诉你,无论是城防司,还是参与宫变平乱的任何一支队伍,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登记在册,或者大家熟知的叫‘阿肆’的女君。十四君也从未特意引荐过这样一位游侠给我们认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宋辰安心上。

或许……只是薛锦恰好不认识?或许阿肆用了化名?他不死心,恳求道:“锦君,可否……再帮我仔细查问一下?各处都问问?或许……是疏漏了?”

看着宋辰安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抹不肯放弃的微光,薛锦虽觉奇怪,还是应下了,“好,我再让人仔细排查一遍。”

等待的时间,每一刻都被无限拉长。宋辰安静静地坐在厅中,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终于,薛锦去而复返,带回了最终的确切消息,“宋小郎,我已命人查遍了所有参与者的名册,问询了各处的负责人。很确定,没有‘阿肆’此人,也无人见过你描述的那位游侠。”

最后一丝侥幸,被无情碾碎。

宋辰安木然地站起身,向薛锦道谢,声音干涩得厉害。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关上门,将所有关切的目光隔绝在外。

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不可置信、慌乱、愤怒、被愚弄的痛楚、深沉的失望、还有无边无际的无助……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没有阿肆这个人呢?怎么会没有见过阿肆呢?

明明他的阿肆跟着忙活了这么久,到现在都还未归家,怎么就没有这个人呢?

宋辰安不敢,也不愿去想这些问题背后的指向。

他迫切地想见到阿肆,想听阿肆亲口说,她只是阿肆,不是其他任何人。

但悲哀的是,他见不到阿肆,甚至无法联系她。

所以……是真的,对么?

他的阿肆,那个与他朝夕相处,许下诺言,让他倾心相待的人……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那个对他温柔呵护,带他看尽浪漫,许诺一生相伴的“阿肆”,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十四君”……真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切算什么?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一场居高临下的戏弄?

太荒唐了。

太可笑了。

太……讽刺了。

宋辰安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任由那些冰冷刺骨的情绪在四肢百骸里冲撞,肆虐。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晨曦微光透入窗棂,他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岚珂和霜林在门外守了一夜,心急如焚。

他们跟随宋辰安日久,经历过无数风波,何曾见过自家阿郎这般失魂落魄,仿佛整个天地都崩塌了的模样?想问不敢问,想劝无从劝。

就在他们焦灼万分,几要破门而入时,“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宋辰安走了出来。

一夜未眠,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抽离了所有激烈情绪,近乎漠然的平静。他衣衫依旧整齐,发丝一丝不乱,甚至唇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岚珂的心,却在这一刻狠狠揪紧。

他太熟悉宋辰安了。这绝非真正的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是失望到极致,痛苦到麻木后,强行凝聚起的用来支撑行动的冰冷外壳。

“阿郎……” 岚珂低声唤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宋辰安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那眼神清凌凌的,却没什么温度。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去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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