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书房。
裴煜同样彻夜未睡。
宫变虽平,后续的清算、安抚、权力交接,千头万绪, 大半压在裴煜肩上。她处理得有条不紊, 批示公文, 下达指令, 接见心腹, 神色是一贯的冷静沉凝。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连轴转的忙碌里, 藏着几分刻意——她在躲。
躲那个让她心湖彻底失序的人, 躲那个只需想起,便能让她素来坚固的心防生出裂痕的小郎。
可今日, 心头那份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像阴云无声笼罩, 让她批复文书的笔尖几次微不可察地凝滞。
裴煜抬手, 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许是……太累了吧。
正欲强行压下这毫无来由的心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 轻快又带着掩饰不住兴奋的脚步声。
“阿煜姐姐——!”
是裴琛的声音。
紧接着, 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裴琛怀里抱着什么,像只欢快的小雀般冲了进来, 脸上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欢喜。
“它发芽啦!还长了花苞!阿煜姐姐你看,可好看了!” 裴琛献宝似的将怀中之物高高举起, 递到裴煜面前。
那是一方小巧的紫砂花盆。
盆中,一株嫩绿的幼芽破土而出,茎秆纤细却挺直, 顶端托着一个淡粉色花苞,娇嫩而又生机勃勃。
裴煜的目光落在花苞上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住。
她认得这盆花。
不,更准确地说,她认得这颗“种子”。
这是她下山前,师尊清微真人亲手交给她的。
师尊曾言,她命中有一劫,若她爱上一人,对方亦爱她,那么当爱意足够深刻时,这颗种子就会发芽开花,而这也意味着她与她的爱人会有一人死去。
她当时不以为意,自负能掌控己心。不过,既是师尊所赠,她便收着,但却从未管过。
直到几年前,被好奇的裴琛讨了去。
裴琛那时信誓旦旦,“阿煜姐姐,我定能让它开花!”
她只觉少年心性可爱,随口应了,心底却认定那不过是个永远不会发芽开花的顽石。
几年来,裴琛确实悉心照料,可花盆始终沉寂。
因为她裴煜,本就不会为谁动那凡俗深情。
即便后来她遇到了辰安,即便她打算和对方厮守一生,也没有担心过这一点。她会控制得很好,只动心不生爱。
要让那种子发芽,爱意少一点都是不行的,更遑论只是动心,所以,不会有事的。
可她的笃定,在那日见到辰安破开火海,奔她而来时,动摇了。
在那一刻,她放纵了那疯狂生长的爱意。
但她亦没有忘记师尊的话,她想,只是一点爱意而已,没关系的,她可以收回,可以控制,不会有事的。
可此刻,这嫩芽,这花苞,像一记无声却凌厉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怎么可能?!
它怎么能发芽?!它怎么会开花?!
她明明……明明已经在竭力控制了。
她甚至不敢去见辰安,不敢去想辰安。她以为只要不见,只要不想,只要将那份悸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便可相安无事。
可为什么……还是发芽了?!
一种混杂着震惊、惶惑、以及……丝丝的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阿煜姐姐……” 裴琛终于从花开的喜悦中抽离,察觉到了裴煜的异常。
眼前的阿煜姐姐,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邃如夜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娇嫩的花苞,里面清晰地映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恐惧。
恐惧?
裴琛呆住了。在他心中如高山仰止,仿佛无所不能的阿煜姐姐,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是对着……一株刚发芽的花?
“阿煜姐姐,你……你怎么了?” 裴琛慌了神,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
裴煜没有回他。
“你别吓我……我,我去找长意!” 裴琛忙往外跑,嘴里还念叨着,“阿煜姐姐,你等我。”
裴煜没有理会他。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株幼苗攫住,脑海中疯狂运转,试图寻找破解之道。
师尊留下的典籍,模糊的箴言,关于“情劫”的零星记载……碎片般的线索飞速掠过。
可没有。
没有任何确切的破解之法。
除非……
裴煜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同心之人,不再同心。
除非,爱意消散。
只要不再“两情相悦”,这因爱而生的诅咒,便会失去根基。
这是唯一能想到的,近乎绝望的方法。
可她……不愿。
她定定地坐在椅中,指尖冰凉,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灭顶的无能为力。
“少主。” 阿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宋小郎来了府上,他……坚持要见您。”
听见“宋小郎”三个字,裴煜涣散的目光才勉强凝聚了一瞬。她几乎是本能地回道:“就说我不在。” 声音干涩得厉害。
阿闲顿了顿,显然听出了异常,但仍继续禀报,“我已如此回复。但宋小郎态度异常坚决,已在厅中等候。看他的样子……若见不到您,恐怕不会离开。”
她斟酌着措辞,“而且,宋小郎今日……神色很不对劲。”
裴煜闭了闭眼。
罢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带他去偏厅。” 她听见自己说,“我稍后便去。”
“是。”
阿闲退下。裴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恐惧与混乱中抽离。她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镜中的面容已恢复了大半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
偏厅内,宋辰安静静伫立,没有坐,也没有碰任何东西。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神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周身却弥漫着一股冷冽而决绝的气息。
当裴煜踏入厅中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缓缓转过头,视线平平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敬仰,信赖,或小心翼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十四君。”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裴煜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嗡然作响。
“我的阿肆,一直未曾归家。” 宋辰安看着她,语气陈述,不带半分情绪,“我很担心。我想见她。”
裴煜喉头微哽,几乎是凭着本能,扯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的笑,“好,我会转告她,让她尽快……”
“我想见她。” 宋辰安打断她,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就在这里。现在。”
裴煜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四目相对。从宋辰安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眸深处,她看到了某种了然,某种洞悉,以及……被彻底冰封的失望。
原来如此。
今日的心慌,并非空穴来风。他知道了。
那株不合时宜发芽的花,辰安洞悉真相的眼神……一切,都像是命运精心安排的嘲弄。
还不是时候……在她想清楚如何应对那“情劫”之前,在她能给他一个确切的未来之前……不能承认。
裴煜听见自己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应道:“好。我让她来见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在这里。”
说罢,她转身,欲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十四君,” 宋辰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不留下来么?”
裴煜的脚步僵在原地。她背对着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我……尚有要事处理。” 她的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就不打扰你们叙话了。”
她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偏厅。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
没过多久,阿肆匆匆赶来。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自然地朝宋辰安走去,“辰安!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着忙完就回去……”
她的声音,在触及宋辰安眼神的刹那,戛然而止。
宋辰安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或狡黠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封的疏离与审视。没有往日的热切,没有扑上来的拥抱,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阿肆伸出的手,就这样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蜷起,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混合着无措与惶恐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辰安……你怎么了?可是……生我的气了?”
宋辰安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看她眼中那熟悉的、属于“阿肆”的明亮光彩,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那份恰到好处的“不解”与“担忧”。
曾经让他心动,让他信赖的一切,此刻都显得如此虚假,如此刺眼。
“我说过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厅堂里,“不要欺骗我。一点,都不行。”
宋辰安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阿肆的眼底,“那时我给过你机会,你没要。”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如今,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有没有骗我?”
阿肆身侧的手,倏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她眼底有剧烈的情绪翻涌——惊慌、挣扎、痛苦、以及深埋的恐惧。那些属于“裴煜”的真实情绪,几乎要冲破“阿肆”的伪装。
但最终,那翻涌的一切,都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了下去。
她迎上宋辰安的目光,嘴唇微动,吐出两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字:
“没有。”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同时扎进了两个人的心脏。
宋辰安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彻骨的失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给你的平安符呢?” 他问,语气淡漠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阿肆不明白他为何还要问平安符,却还是依言,从怀中取出那枚折叠整齐的平安符,递过去。
这一次,宋辰安接了过来。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符纸的瞬间,阿肆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宋辰安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拆开了那枚被精心折叠、捆缚的平安符。
“我求给阿肆的那一枚,” 他展开符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里面写着她的名字,还有我亲手抄的一段祈福经文,末尾,有我特别的印记。”
他将完全空白的符纸举到阿肆眼前。
“而这一枚,” 他手指松开,空白的符纸如同折翼的蝶,飘飘摇摇,坠落在地,“什么也没有。”
阿肆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散落在地的、空空如也的符纸,如同她们之间此刻的关系,看似有形,内里却早已空洞破烂,一触即碎。
宋辰安低头,看着那摊开的、讽刺的空白,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该唤你什么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人脸上,那目光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已然死去的幻影,“阿肆……还是,十四君?”
阿肆,或者说,裴煜——身体剧烈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向来辩才无碍、算无遗策的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从何解释?如何解释?
宋辰安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模样,眼中水光终于抑制不住地漫了上来,却又被他狠狠逼退,只剩下一片通红的涩意。
“真是……难为您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平稳,“高高在上,名动天下的十四君,竟如此屈尊降贵,陪着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商户子,演了这么久的深情戏码。”
“不是的,辰安,不是这样……” 裴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哽意,想要辩解。
“玩了这么久,” 宋辰安却不给她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着,“您……尽兴了么?是我不好,提前拆了台,扫了您的雅兴,真是……抱歉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裴煜的心脏,带来灼痛与窒息。
“辰安!你,你别这么说……” 裴煜恳求道。
“不过,我真是好奇。” 宋辰安像是没听见,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她身后某处,声音轻得像自语,“将我这样的小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我一步步沉沦,对您编造的谎言深信不疑……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是不是……特别有趣?”
“不是——!” 裴煜终于无法忍受,提高声音打断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痛楚与慌乱,“你听我解释!”
“解释?” 宋辰安转回视线,看向她,竟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得令人心碎,“好啊。你说。我听着。”
裴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说道:“用‘阿肆’的身份接近你,是我的错,我认。但我对你,绝非假意,更从未有过亵玩、戏弄的心思!我……”
她顿住了。
该怎么说?说她是真的爱他?说她是怕那虚无缥缈的“情劫”,怕那株发芽的花?说她因为恐惧那可能的“死别”,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真心?
不,不能说。
眼下辰安已经知道了真相,她已无法再瞒着他躲着他去寻解决办法,倒不如就让他误会,让他心死,也好过被自己连累。
种种顾虑,如同冰冷的锁链,将裴煜已到唇边的肺腑之言,死死勒住,拖回心底最深处。
“为何不说了?” 宋辰安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挣扎的模样,心口的凉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要解释么?”
裴煜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涩然地吐出一句,“辰安……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
宋辰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时间?我给的还不够多么?你我相识至今,你有那么多时间机会告诉我真相,可你没有。即便如此,我还是给了你机会。” 他盯着她,眼中是破碎的星光与凛冽的寒冰,“而你,依旧选择了欺骗!”
宋辰安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他曾真心爱慕,愿意托付终身的人,不再冷嘲,不再怨怒,他声音轻了下来,极认真地问道:
“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我。”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你究竟打算怎么安排我的?”
是闲暇时逗弄的玩物?是随手可弃的露水情缘?还是真心相待的……夫郎?
裴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抹执拗的期待,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她想告诉他:你是我倾心相待的小郎,是要明媒正娶的正夫,是我认定要相守一生的伴侣。
可那株嫩芽,那紧闭的花苞,师尊沉重的告诫,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扼住了她的喉咙。
不能说。
爱意越深,诅咒越近。
若此刻承认,若让辰安知晓她同样深陷……那花,会不会立刻绽放?那情劫,会不会即刻应验?
她不
能……不敢……拿他的安危,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汹涌的爱意与灭顶的恐惧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终,恐惧,对那未知“劫数”的恐惧,对可能伤害他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裴煜闭上眼,浓密的睫羽剧烈颤抖,不敢再去看宋辰安那双盛满最后希冀的眼眸。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会……以正夫之礼,迎你入府。若你不喜裴府,我们便搬出去。”
她知道,这句话是比玩物之流更可信,也更伤人的……谎言。
唯有这样,宋辰安才会彻底死心,才会察觉不出她的苦衷。
但她说不出那两个字,对于宋辰安这样骄傲的人来说,对于此刻的她们来说,那太伤人,太难堪了。
然而,宋辰安却自己说出来了,“所以……还是贵侍,对么?”
裴煜不语。
宋辰安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凉。
“贵侍……哈哈哈……贵侍啊……” 宋辰安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十四君还念着我,将‘贵侍’宝位一直替我留着?”
“辰安……” 裴煜心痛如绞,伸手想去碰他,却被他猛地挥开。
“不要叫我辰安——!!” 宋辰安终于彻底崩溃,失声怒吼,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碎裂,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与滔天的愤怒悲怆。
他喘着气,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裴煜,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不配”,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他死死咽下。
宋辰安冷冷看着她,声音嘶哑,“你……不能这么叫我。不能!”
“十四君。”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最后一点距离,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牵连,“您果然是天上仙,是那最绝情,最冷酷的一位。”
“你,好残忍。真的好残忍。”
裴煜身形晃了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您的‘贵侍’之位,” 宋辰安挺直了脊背,尽管泪痕未干,声音却已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我一介商户子,出身鄙陋,性情粗野,实在……高攀不起。”
“您往日相助之恩,宋辰安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竭力相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看向虚空,“但您的欺骗与今日之言,我亦无法原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最后的话:
“更何况,今日之后,我的‘阿肆’,她死了。”
“是您,亲手杀了她。”
“我不欠您了。”
裴煜如遭重击,猛地后退一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
不爱,不恨,亦不……欠了么?
无爱无恨,无恩无情,两不相欠。
这便是他最后的决断。
宋辰安不再看她,朝着她的方向,深深一揖。他动作标准,姿态恭谨,却无情无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与陌生人告别的仪式。
然后,他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朝厅外走去。
在他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裴煜情难自禁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他一片微凉的衣角。
轻飘飘的布料滑过指尖,什么也握不住。
是不能,不敢,亦是不……及。
“辰安……”
一声低不可闻的呼唤,消散在空气中,无人听见。
裴煜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没。
……
书房。
裴煜强迫自己重新坐回案前。她是裴煜,是裴家少主,是十四君,有太多事需要她处理,有太多人需要她支撑。她没有资格沉溺于个人的悲恸。
只是,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窗边桌案——
那盆被裴琛留下的花。
此时此刻,那花又萎靡了不少,早已没了白日所见的鲜活美丽。
果然,只要爱意减少,只要不再“两情相悦”,花便会渐渐枯萎。
“阿煜姐姐……” 裴琛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进来,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你……你还好么?是不是……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一切变故,似乎都始于他抱来那盆花。
裴煜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心思单纯的弟弟,忽然轻声问:“小十九可还记得,当初你要走这盆花时,我说过什么?”
裴琛忙不迭地点头,“记得!阿煜姐姐说,这是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嗯。” 裴煜的视线重新落回花苞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我没说完。完整的应该是——如果它发芽,甚至开花……”
“那么,我会死。”
裴琛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惊恐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对,对不起!阿煜姐姐!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都怪我!我……我这就把它拔了!砸了!” 他冲上前就要动手。
“小十九。” 裴煜却轻轻拦住了他。
她看着弟弟吓得煞白的小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我开玩笑的。一盆花而已,哪来那么大本事?小十九真是不禁逗。”
裴琛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裴煜,一时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回去吧,小十九。” 裴煜收回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今日……辛苦你了。谢谢你,这么用心地照顾它。”
“阿煜姐姐……” 裴琛欲言又止。
但裴煜已经转回了身,只留给他一个看似平静,却莫名透出孤寂与沉重的背影。
裴琛咬了咬嘴唇,终是不敢再问,怀揣着满心的困惑与不安,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裴煜没有立刻处理公文。她只是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那盆花。
这种子因她和辰安的爱意而生长,是她们两情相悦的见证,却又承载着殒命的诅咒。
发芽开花,明明是新生与希望的美好象征,可如此美好象征的背后,却是那样残酷的真相。
何其讽刺。
又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