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裴府回去后, 宋辰安一直很平静。
他召集岚珂等人,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三日后, 启程回泊城。”
这决定来得突然, 众人面面相觑。岚珂犹豫再三, 还是轻声问道:“那……不等阿肆了么?”
“不等了。”宋辰安眼帘微垂,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没有阿肆了。从今往后, 都不会有了。”
这话说得古怪,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 可看着宋辰安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宋辰安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交代完毕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青石小径上,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 脚步却比往常慢了半分。
他给自己三天时间。
三天, 允许自己伤心欲绝,允许自己撕心裂肺, 允许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情绪汹涌而出。
三天之后, 他会亲手将“阿肆”这个名字从生命里剜去, 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宋辰安独自坐在窗前,案上熏香袅袅,是他素日最爱的雪松香, 此刻闻来却只觉得清冷。
惊怒与失望如潮水般退去后,裸露出来的便是一片荒芜的痛楚。
记忆在这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阿肆与他的初见,阿肆教他制作愈还丹, 阿肆一次次护他周全,阿肆为他种下月海流光,阿肆与他倾心相许……
阿肆阿肆,全是阿肆……
那些曾经温暖如春的点滴,此刻都化作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心里。越是甜蜜的过往,此刻便越是伤人至深。
原来错付真心,是这样的滋味。
啪嗒。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在紫檀木案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宋辰安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随即化作难以自抑的哭泣。
那哭声起初是克制的,渐渐变得嘶哑而绝望。
就现在,就这三天。
哭完痛完,他还是宋辰安,是那个无人依靠,也依旧勇敢坚强的小郎。
三日光阴,弹指即逝。
第四日清晨,宋辰安推开房门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如约收拾好心情,开始安排回泊城的事宜。
既然未能在晋国皇室寻得护道者,便不必再空等,回泊城,向霍老请教下一步该如何走。
而另一边,岚珂他们已经从薛锦等人处拼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原来,与他们朝夕相处,打成一片的阿肆竟是……十四君!
震惊过后,众人心中涌起的是对宋辰安深深的心疼。难怪自家阿郎那日从裴府回来后会是那般模样——被最信任的人欺瞒至此,换作是谁都难以承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阿肆为阿郎的付出,他们有目共睹。若说阿肆没有真心,他们第一个不信。虽说阿肆的欺骗行为确是过分至极,但似乎不至于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
可阿郎还是选择了离开。
这其中,定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相信阿郎,也支持阿郎的决定。
离别之日,庆陵城外长亭。
比起三年前,此次来送行的人多了一个裴琛。
“辰安,为何走得这般急?”长意眼中满是不舍。
裴琛更是红了眼眶,轻轻牵起宋辰安的衣袖,微哽道:“宋小郎,你就不能再多留些时日么?我,我还有很多话想同你说……”
贺九郎亦温声劝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辰安不妨再多留几日?”
晨风拂过,扬起宋辰安鬓边的碎发。他望着眼前这些真心待他的友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声音也柔和了许多,“确有要事,耽搁不得。此次来庆陵本就是带着任务,已经停留太久了。”
他眼中含着歉意,却也带着真挚的期许,“待我了结手中之事,定会回庆陵与诸位相聚。到时,我请你们去最好的酒楼,我们不醉不归。”
长亭外,马匹已经备好。宋辰安最后看了一眼庆陵,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启动,将送行的人群渐渐抛在身后。
……
三月跋涉,风尘仆仆。
当那荒芜景象再次映入眼帘时,宋辰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眼前的泊城依旧是一片废墟的模样,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苍凉而沉寂。
他独自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霍老所赠的信物——一枚温润的青色玉佩。玉佩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在废墟中寻找着,终于在一块半人高的怪石前停下。石头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与玉佩恰好吻合。
宋辰安将玉佩轻轻嵌入。
那一瞬间,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原本荒芜的废墟景象开始扭曲、变幻,一座古朴庄严的城池虚影渐渐浮现,越来越清晰。
结界开了。
城内的霍老似有所感,亲自来到城门处迎接。当看到宋辰安一行人时,她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
“小友回来了。”
宋辰安快步上前,见礼道:“霍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有负您的嘱托,未能带回护道者。”
霍老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扶起他,“竟未寻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责怪,只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罢了,人平安归来便好。护道者一事,我们再从长计议。你先好生歇息几日,这一路辛苦了。”
宋辰安心中一暖,轻轻点头。
进了城,霍老递来一叠信件,“这些都是从聊城转送过来的,你看看吧。”
入夜。宋辰安一封封拆阅。
这些信,有长姐的,有裴璟妻夫的,甚至还有柯芷言的。
裴璟妻夫的信中多是家常关怀,细细询问他在庆陵过得如何,与阿肆相处得怎样,字里行间满是对他的牵挂。
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宋辰安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聊城的日子。那些温馨充实又自在的生活,是他重生以来最惬意的时光。
他知道,裴璟妻夫定然是知情的。
可那些疼爱与关怀,却做不得假。
他提笔回信,将一切坦然相告。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终于落下最后一句,“虽无缘成为一家人,但在辰安心底,璟姐姐和倚湄哥哥永远如亲人般亲切。愿你们万事顺遂,勿念。”
长姐宋云初的信则厚实许多。除却那些絮絮叨叨的关怀,剩下的则是关于七星图的进展:鲁国七星图之争已有定论,随后三月,集齐七星图的各方势力寻得了地宫所在,取走了其中一至七层的秘宝。
而地宫第八层之事,知者甚少,唯有上官家,黎王与镜组织三方参与其中。
信末,宋云初写道:“诸事已了,我已至石阳等你归来。熙郎,一切可还安好?”
宋辰安斟酌良久,回信告知计划有变,约在聊城相见。经霍老应允后,他决定向长姐坦诚泊城之事——这世上,他最能信任的,也唯有长姐了。
最后一封,来自柯芷言。
这倒让宋辰安有些意外。自那次见过城主令后,柯芷言便时常不见踪影,信中她才坦言:自己被家族紧急召回,回了乾城柯家祖宅。
乾城地处原杞国,也就是后来的魏国境内,还在邺康以南。
柯芷言在信中写道:“近来屡遭莫名袭杀,甚是蹊跷。三郎,你务必要多加小心。”
宋辰安眉头微蹙。
乾城……
他记得霍老曾提及,此城亦是玉璋太女选中的九城之一。柯芷言在此时被召回祖宅,又遭袭杀,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将自己的猜想告知霍老。霍老听完,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我会立刻着手调查。若真如我所想,”霍老沉吟道,“那柯家丫头,很可能就是救主之一。到时,我们必须设法接应。”
宋辰安郑重点头。他提笔给柯芷言回信,叮嘱她务必小心,若有需要,随时可来信求助。
休整数日后,宋辰安正式开始了在泊城的筹备。
霍老这些时日多次卜算,卦象始终指向“赵姓晋国皇室”,却再无更多线索。护道者之事,只得暂且搁置。
“天命不可强求,”霍老叹道,“许是时机未到。小友,我们先行筹备其余事宜吧。”
因天沐石所示之人为“宋云熙”,霍老提议宋辰安暂且以此身份在外行走,也算顺应天意。
宋辰安自无不应。
护道者一事搁置后,他将全部心力都投入了泊城的重建。
七十年前那场叛变,让泊城遭受重创。虽然霍老等人一直竭力修复,但显然远远不够。
这座古城将是最后的防线,面对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它必须固若金汤,必须成为世间最坚实的盾牌。
所以,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而这其中需要动用的资源大多唯有天命之人方可启用。如今宋辰安归位,尘封的资源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被毁坏的泊城亦终于可以重新修建。
自泊城重建起,宋辰安每日寅时即起,与霍老和城中宿老商议重建方案;午后巡视城防,亲自调试那些古老而精妙的机关阵法;深夜仍在灯下研读先人留下的典籍,从中寻找应对之策。
泊城的城墙需要加固,阵法需要重新校准,粮草物资需要储备,训练有素的守军更是不可或缺……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梳理。
有时累极,宋辰安会独自登上城楼,望着远处苍茫的夜色。夜风拂过,裹着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双含笑的漆黑眼眸,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唤:“辰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前路漫漫,道阻
且长。他没有时间沉溺过往,也没有资格软弱退缩。
这座城需要他,这人世间需要他。
而他,也需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承担起这份天赐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