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初赶至聊城时, 正是薄暮时分。
姐弟二人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肆雅间相见。
推开门的瞬间,宋云初几乎认不出眼前人——弟弟瘦了许多,眉宇间沉淀着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唯有那双眼睛, 依旧清亮如昔。
“阿姐。”宋辰安起身相迎, 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宋云初心中一紧, 握住他的手, “熙郎, 你受苦了。”
烛火摇曳, 茶香氤氲。
从夜幕初垂到月过中天,宋辰安的声音在雅间里平缓流淌。他将一切和盘托出:从因七星图避祸聊城, 到遇见霍老得知天命;从远赴晋国寻找护道者, 到认清真相无功而返。
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那些压在少年肩上的重担, 被他用最简洁的语言一一剖开。
宋云初听得心惊。她想过弟弟这些日子定有奇遇,却未料到竟是这般关乎世间存亡的浩劫。
当听到“妖孽出世”“九城救主”“天命之人”这些字眼时, 她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 茶水溅出几滴。
“熙郎……”她声音发紧, “你才多大,怎担得起这些?”
宋辰安抬起眼, 目光平静而坚定,“阿姐,不是我想不想担, 是这责任已经落在我肩上。逃避无用,唯有面对。”
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宋云初看着这样的弟弟, 脑海中浮现出他幼时娇憨黏人的模样,又浮现出重逢时淡然睥睨的姿态,种种画面最终都变为弟弟此刻坚定的模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担忧都化作支持,“好。无论熙郎想怎么做,阿姐都站在你这边。”
这是宋云初对弟弟的承诺,从未变过。
“谢谢阿姐。”宋辰安眼眶微热,却笑得真切,“只是,我不能跟你回宁国了。我得留在泊城,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我明白。”宋云初温声道,“阿姐先回宁国,为你铺路。等你们来时,定有接应。”
姐弟二人又细细商议了石阳产业的转移事宜。宋辰安此前已暗中将囤积的粮帛运往泊城,如今石阳那边的匠人、管事,还有瑾儿他们,都得一一接来。
“还有之前在泯城网罗的那些各道人才,”宋辰安补充道,“泊城重建正缺人手,正好安置。”
宋云初一一记下,“我先回去初步料理,等你来时可直接接手。”
送别长姐后,宋辰安本该径直返回泊城。
可马车行至城西时,他却鬼使神差地叫停了车夫。
“在这里等我。”他吩咐岚珂,独自下了车。
月上中天,街巷安静。宋辰安站在那座熟悉的府邸前,望着朱红大门上斑驳的铜环,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若没有那些欺骗,此刻他该提着新得的茶饼,笑着叩响门环,听门房惊喜地喊一声“宋小郎来了”。
可现在……
他摇摇头,转身欲走,却忽觉不对。
太安静了。
这座向来热闹的府邸,此刻静得诡异。门房里没有昏黄的灯光,没有门房打盹的身影,连看门的黄犬都不见踪迹。
宋辰安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庭院深深,落叶满地。回廊下的灯笼还挂着,却已蒙尘。花圃里的花开到荼蘼,无人修剪的枝蔓肆意横生。
“璟姐姐?倚湄哥哥?”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只有风声回应。
宋辰安带着人将整座府邸搜了一遍——空无一人。
不是搬家。书房里的书还整齐摆在架上,琴房的古琴依旧覆着锦套,厨房的灶台甚至还留着半袋未用完的米。
像是主人早晨出门,就再没回来。
“阿郎……”岚珂担忧地看向他。
宋辰安站在原地,指尖发凉。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型:柯芷言在乾城遇袭,裴璟妻夫在聊城失踪,这两座城,都是玉璋太女选定的九城。
这绝非巧合。
“回泊城。”他转身疾走,声音冷静得可怕,“快。”
……
泊城。
霍老听完宋辰安的叙述,脸色骤变。她一言不发,带着宋辰安又一次前往那座石厅。
石厅里一切依旧,天沐石静静躺在深红色丝绒垫上。
然而只一眼,两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颗原本墨蓝如深海明珠的宝石,此刻竟有一半浸染了狰狞血色。那血色不再蛰伏,而是如活物般翻涌咆哮,与那墨蓝激烈撕扯,仿佛两头猛兽在宝石中殊死搏斗。
“怎会如此……”霍老声音发颤,“前些时日我看时,血色才只五分之一!”
宋辰安盯着那片血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记得霍老说过:墨蓝尽褪,血色漫天之日,便是浩劫降临,无可挽回之时。
霍老疾步走向祭台旁的檀木桌案,取出龟甲铜钱。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却依旧精准地起卦、掷钱、观象。
一卦,两卦,三卦……
铜钱落案的脆响在寂静石厅中格外刺耳。随着卦象一一显现,霍老的面色越来越白,到最后几乎褪尽血色。
“六卦皆凶……”她喃喃道,“祸星凌空,妖孽已醒,正在疯狂吞噬生机壮大自身。”
她抬起头,眼中是宋辰安从未见过的沉重,“来不及了。我们已错过在它弱小之时将其扼杀的时机。”
“现在唯一的路,”霍老一字一句道,“便是集结所有力量,与它正面一战。”
她指向天沐石中翻涌的血色,“它在猎杀救主。每吞噬一位救主的力量,它便强大一分。我们必须赶在它得手之前,将救主们全部接来泊城。”
“我已派人前往乾城接应柯家丫头。”霍老看向宋辰安,“现在,我们去聊城。你那朋友在这个节骨眼出事,极有可能也是救主。”
宋辰安重重点头。
两人一刻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往聊城,直奔城主府而去。
聊城城主钟舒是位年约三十的女君,青衫素雅,眉目温和,浑身透着书卷气。她亲自在花厅接待了霍老与宋辰安。
“霍老。”钟舒行礼时姿态恭敬,显然与霍老渊源颇深。
霍老坦然受礼,侧身介绍,“这是宋云熙,天命所归之人。”
自霍老建议后,宋辰安一直以女装示人。此刻他脂粉未施,却自有一种清冷气度,对钟舒见礼道:“钟城主。”
钟舒细细打量他,眼中闪过赞赏,“不愧是天命之人,气度卓然。”
三人落座,侍者奉茶后退下。钟舒温声道:“霍老前来,可是天沐石有变?或是卜到了什么?”
“二者皆有。”霍老面色凝重,“钟丫头,你可识得裴璟?”
钟舒闻言,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果然。我正想传信于您——裴璟极可能是救主之一。想来,您的天机引也应有所感应。”
“不错。”霍老沉声道,“卦象显示,救主们已接连现世,却正深陷危局。那妖孽在通过吞噬她们的力量迅速壮大。”
钟舒神色严肃起来,“确如霍老所言。此次裴璟便遭遇了不明袭击,对方功法诡异,古法中混杂着妖邪气息,我从未见过。”
“裴璟人在何处?”霍老急问。
“就在我府中。”钟舒道,“受了些伤,正在静养。”
宋辰安心中一紧,“伤得可重?”
“熙君放心。”钟舒温声宽慰,“皮肉之伤,未及根本,休养些时日便好。”
宋辰安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