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人踏入宫门时, 便觉出了异样。
引路的宫侍不发一语,脚步却朝着与灵堂相反的方向。崔生远眉头微皱,尚未开口询问, 便被引至偏殿门前。
“诸位大人在此稍候。”宫侍垂首说完, 便退至门外。
殿内已有数人, 皆是朝中要员, 此刻神情各异, 或坐或立,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崔家众人见状, 心中稍定——既然不止她们一家, 想来不是专门针对崔家的陷阱。
时间一点点流逝。再无人进来,也无人告知究竟所为何事。那种悬而不决的等待, 比直接的刀剑更折磨人。
崔宴玟始终站在窗边, 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认出来了——在场这些人, 或多或少都与那件事有关。即便不曾直接参与,也是默许或观望的。
这绝不是巧合。
“来人!”她快步走向殿门, 抓住一名宫侍的衣袖, “是谁让我们来此的?到底有何安排?”
那宫侍垂着眼,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任凭崔宴玟如何逼问, 始终一言不发。
“我问你话!”崔宴玟声音提高,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依旧没有回应。
这种近乎侮辱的沉默,让崔宴玟脊背发凉。她松开手, 转身看向殿内——母亲崔生远正与几位相熟的官员低声交谈,脸上虽故作镇定,眼底却藏不住焦躁。
“母亲, ”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今日之事不对劲,我们得——”
话音未落,有人进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过去。
是裴煜。
她一身素白孝服,宽大的衣袖垂下,腰间系着麻布腰带。额前戴着白色抹额,中间嵌着一小块未经雕琢的玉石,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白。墨发用素银簪简单绾起,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
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像冬日深潭,不见半分波澜,却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无人开口。
裴煜一步一步走上殿内高台,她每走一步,殿中的空气便凝滞一分。等她站定在上首位置时,整个偏殿已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响。
“诸位可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我为何令人将你们带到此处?”
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额头渗出冷汗,有人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有人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道,”裴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还是不敢说?”
她顿了顿,目光像冰针般扫过众人,“这样吧,若是说对了,我就放你们走。”
这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有人猛地抬头,却在触及裴煜眼神的瞬间,又慌忙低下。
裴煜已经收了笑意,脸上看不出喜怒,“若是说不出,就不必出去了。”
“不必出去?!”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失声喊道:“裴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敢私自扣押官员?!”
“放肆!”崔生远厉声喝道,她上前两步,昂首直视裴煜,“国主允你伴驾执政,可不是让你在此作威作福的!你凭什么将我们扣在此处?怎么,国主刚去,你就迫不及待要僭越揽权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不少人被激起了勇气,纷纷附和。
裴煜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最后一次机会。”她的目光越过崔生远,落在殿中每个人身上,“答对的,可以走。”
依旧无人开口。
“很好。”裴煜轻轻颔首,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待会儿,就别怪我不给机会,不近人情了。”
她侧过头,“阿闲,念。”
站在她身侧的阿闲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卷宗,字句清晰,声音平稳,将一桩桩、一件件通敌叛国的细节逐一道来——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密谈内容,甚至包括某些私密的暗语手势,详细得仿佛亲眼见过。
殿内众人的脸色,随着阿闲的念诵,一点点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
这些事,裴煜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崔生远听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时间地点都对,可内容……全是编的!她们从未说过那些话,从未有过那些谋划!
这是赤裸裸的陷害,是明摆着的阳谋——可偏偏,她反驳不得。因为那些行动的结果,那些她们确实做过的事,与这份“供词”严丝合缝。
“……以上种种,人证物证俱在。”阿闲念完最后一字,退回原位。
裴煜的目光重新落在殿中,“如何?诸位可有异议?”
“冤枉啊!”有人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十四君明鉴!下官绝无叛国之心!这是诬陷!是构陷!”
“对!这是构陷!”
喊冤声此起彼伏。
“冤?”裴煜挑了挑眉,“这不是我想听的话。罢了,既然你们不愿说实话,那便留着跟阎王说吧。”
“你敢?!”崔生远目眦欲裂,“裴煜!你凭什么?!这晋国还轮不到你做主!”
裴煜终于将目光转向她。
那一刻,崔宴玟清楚地看见——母亲在对上裴煜眼神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崔家主,”裴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说错了。这晋国,现在就是我裴煜做主。”
她说话时没什么表情,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将整个偏殿都笼罩其中。那不是狂妄,不是嚣张,而是一种……近乎天威的冷漠决断。
崔宴玟浑身发冷。
她曾经把裴煜当作对手,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与之分庭抗礼。可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们之间,隔着天堑。
“十四君息怒!”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世家风骨、什么尊严体面,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们知错了!我们利欲熏心,走了歪路,自当受罚,绝无怨言!”
“混账!”崔生远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女儿肩头,“我崔家几时教过你摇尾乞怜?”
崔宴玟被踹倒在地,却立刻爬起,依旧跪得笔直,“母亲!认错吧!我们确实做错了!”
她转向裴煜,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十四君,我们或许有野心,或许想取代裴家,但我们绝无叛国之意!我们是被利用的!我们——”
“我相信你的话。”裴煜打断她。
崔宴玟眼中燃起希望。
可下一句,那希望便被彻底掐灭。
“可我这个人,”裴煜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或许你们本意不是叛国,可你们为一己私利引狼入室,给了那些人可趁之机,导致了国主被害的结果——在我这里,便是同罪。”
“十四君!”崔宴玟嘶声喊道,“我们是无心之失!我们没想过害国主!我们——”
“够了!”崔生远厉声打断她,“裴煜!你蔑视天威,僭越独断,在国主薨逝当日私扣官员,你以为会有人服你么?你再怎样,也姓裴!如此行事,是想篡位不成?”
“篡位?”裴煜冷笑,“到底是我想篡位,还是你想篡位?”
崔生远脸色剧变。
裴煜的目光像刀子,直直剖开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在意识到被利用后,愤怒之余,她确实闪过那样的心思。将错就错,取而代之……
“胡言乱语!”崔生远的声音因羞恼而尖锐,“我崔家赤胆忠心,岂会——”
“够了。”裴煜抬了抬手,像是不愿再听这些无谓的辩解。
她站在高台上,那双幽深的眼似是将世间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既然你们不要仁君,”裴煜缓缓开口,“那便迎接暴君吧。”
手落下。
殿门轰然洞开。
那不是宫侍,不是禁军。
从门外涌入的,是一群身着黑衣,面覆银色面具的人。她们行动迅捷如鬼魅,出手狠戾如修罗,殿中的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顷刻间响成一片。
崔生远被人按倒在地时,犹自嘶吼,“裴煜!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了么?崔家百年基业,不是你——”
声音戛然而止。
裴煜站在高台上,冷眼俯瞰下方。
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无辜。要么是直接的参与者,要么是冷眼旁观的默许者——都是害死赵煌的凶手,都该死。
为了这次清洗,她动用了镜组织的力量。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在明面上动用这股力量。崔家渊源不比裴家弱多少,加
上其余参与者,仅凭元气大伤的裴家,远远不够。
理智的做法是徐徐图之,一点点瓦解吞噬。
可她不想等。
一刻也不想。
她要现在,此刻,立即将这些人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为此,不惜暴露,不惜代价。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裴煜的目光落在殿外——远处灵堂的方向,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
阿姐,她在心中轻声说,你看,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是要吊唁么?
那便拿命来祭奠。
……
三月后,巽城。
宋辰安一行人踏入城门时,便被满目素白惊到了。
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白幡,檐下悬着素灯,连街边小贩的担子上,都系着白色的布条。行人步履匆匆,面色沉郁,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哀戚之中。
“这是……”霍老眉头紧皱,“城中出了何事?”
她拦住一位过路的老者,温声询问:“老人家,敢问城中何故家家戴孝?可是城主府……”
老者摇摇头,眼中闪过悲色,“非也,城中无事。是国主薨逝,十四君……也病故了。”
空气骤然凝滞。
那老者叹了口气,继续道:“国主仁德宽厚,民众素来爱戴。十四君更是不必说,受其恩惠者不计其数。谁知天妒英才,两人相继离世……大家心中悲痛,便自发戴孝,也算全一份心意。”
她说着,抹了抹眼角,蹒跚离去。
宋辰安就站在霍老身后,那老者说的话他听得分明,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叫十四君病故?
这怎么可能?
那人怎地胡言?
宋辰安心中叫嚣着不可能,但理智却告诉他,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这满城的素白,民众脸上的悲戚,都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