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煜站起身, 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着面前的人,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都藏不住的期盼。
“辰安, ”她放轻了声音, “能原谅我么?或者……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好么?”
宋辰安垂着眼, 没有回应。
那沉默像一道墙, 将她隔在外面。
裴煜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里有些苦涩, 也有些了然。
“是我太心急了。”她顿了顿, 换了个问题,“那辰安, 能不能不与她成亲?”
“不行。”宋辰安答得果决。
裴煜的笑容僵了一瞬。
“为何不行?”她往前走了一步, 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宋辰安抿了抿唇, 没有抬头看她。
“反正是假的, ”他说,“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裴煜却听得心头发堵。
“就算是假的, ”她逼近他, “我也不同意。”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低头看他,目光灼灼, 声音却低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告什么不容更改的事实。
“你是我的夫郎。我岂能看着你与她人拜天地?绝对不可能。”
那语气霸道, 强势,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辰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那双灼人的眼睛, 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恼意。
“你……你这是无理取闹!”
裴煜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是啊,”她说,“我这叫有恃无恐。”
宋辰安终于扭头看她,秀眉蹙起,满脸的抗议。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怎么能这样?
裴煜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她知道接下来他会说什么——那些拒绝的话,那些保持距离的话,那些她不想听的话。
她退开半步,抢先开口。
“我知道你们为何要演这场戏。不过,我不觉得你们这剑走偏锋的法子能成。”
裴煜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上首的天沐石。
宋辰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还大放光亮的天沐石,此刻竟黯淡了下去,那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
其余人也发现了这一幕。
惊愕,茫然,无措,在每个人脸上闪过。
霍老快步上前,盯着那颗光芒渐黯的宝石,喃喃道:“怎会如此?明明方才已经……”
她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功亏一篑?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闪过这个念头。
不同于旁人的惊慌,裴煜只是淡然一笑。
“正主在此,”她说,“假的,怎么可能被承认?”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正主?
谁?
在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裴煜转向身边的宋辰安。
“辰安,”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你那枚同心玉呢?”
同心玉?
宋辰安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难道……
可是……之前阿肆也拿过的,那时同心玉并无反应啊。
他心中惊疑,手下却没有迟疑,从怀中取出那块巴掌大小的羊脂白玉。
玉色温润,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裴煜伸出手,掌心向上。
“交给我。”
宋辰安看着她,片刻后,将玉轻轻放在她手中。
裴煜合拢五指,将玉包裹在掌心里。
石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只手,等着什么。
片刻后,她展开手掌。
那块羊脂白玉,此刻已转为如天沐石般的深蓝。蓝得纯粹,蓝得深邃,像将夜空融进了玉石里。
宋辰安盯着那块变了色的同心玉,呼吸骤然加快。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阿肆……是护道者?
愣神之间,他的手被人牵起。
裴煜将他的手覆在那块变色的同心玉上,然后连玉带手,一起握紧。
掌心传来微微的灼意,是同心玉的热度。
不,或许是他的心太烫。
下一刻,供桌上那本已黯淡的天沐石,骤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华。
那光芒璀璨,夺目,比方才明亮数倍,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
光芒与光芒遥相呼应,像是在诉说一个早已注定的真相。
这一幕,没人能忽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双交握的手上。
所以,这个闹着来抢亲的人,就是遍寻不得的护道者?
壁欢看着两人,唇边是了然的笑。
柯芷言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的眉头暴露了她的心情。
萧霁禾的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霍老望着那比方才更亮的光华,陷入了沉思。
寻觅不得的护道者,竟在今日主动出现了。
这就是天命人和护道者
之间的羁绊么?
霍老暗自叹了口气。天命之意,果然不是她们可以随意揣测干涉的。
裴煜注视着面前的小郎,唇角微微弯起。
“看,辰安,”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这就是天命。我才是与你并肩之人。”
此情此景,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的。
宋辰安心情复杂得很。
他望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君,终究,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这仿若默认的态度,让裴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不远处,阿布洛伊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头漫上来的,是失落,是遗憾,是说不清的酸涩。
但她从来不是心胸狭隘之辈。
护道者出现,是天下之福。
辰安小郎觅得真心,她会衷心祝愿。
这很好。一切都很好。
护道者既已寻得,那这场假的婚礼自不必继续下去。
众人散去时,神色各异。裴璟悄悄对裴煜竖了个大拇指,壁欢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柯芷言目不斜视地离开,萧霁禾走得头也不回。
对于裴煜这个突然冒出的护道者,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思量。
她报出的身份是晋国新任国主赵煜——这个身份,似乎做不得假。
只是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从石厅出来,裴煜一路跟着宋辰安。
她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乖顺得近乎讨好。方才在石厅里那霸道抢亲的气势,此刻全不见了踪影。
那模样,像是在说:你骂也好,打也好,我都受着。
直叫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更何况,宋辰安此刻根本没有心思说她什么。
他的心太乱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太让人措手不及。
前一刻,他还在努力说服自己放下,告诉自己好聚好散,不必留恋。
下一刻,她就闯进来,用一场闹剧般的抢亲,用一枚变色的同心玉,告诉他——她们是天命注定的伴侣。
这转变,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甚至还没想好,该怎么看她。
“辰安……”
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唤。
宋辰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院门口,不知发了多久的呆。
“嗯?”他应了一声,眼神还有些茫然。
裴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又有些心疼。
她不想让他再逃避自己了。
裴煜凑上前,不许他躲闪。动作是坚定的,强势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小心翼翼,满是期盼。
“辰安,”她轻声问,“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么?”
宋辰安终于抬起眼,认真看她。
片刻后,他后退一步。
那一步,退得决绝。
“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好不容易决心忘了你。可你又出现了,还是以护道者的身份。我现在很乱。”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不在乎什么解释,也不在乎所谓事实。我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心。你能明白么?”
裴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复杂与挣扎。
好一会,她缓缓点头。
“我明白。”她说,“我不逼你。我可以等,等你愿意的那天,我再讲给你听。好么?”
宋辰安也看着她。
看着这张他曾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看着这双曾让他沦陷的眼睛。
良久,他点了点头。
裴煜弯起唇角,那笑意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温柔。
她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心中不由暗叹,自己酿的苦果,再苦也得吞下。
不过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