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员集齐, 西行之事便刻不容缓。
在霍老的指引下,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往中山地宫。那地宫藏于群山深处, 入口隐在一道瀑布之后, 若非霍老带路, 寻常人怕是几世也寻不到此入口。
地宫之内机关重重, 好在众人各有所长。几经波折, 终于在最深处的石室中, 寻到了玉璋太女留下的至宝。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玉印, 通体莹润, 内里似有流光转动。
至宝既得,一行人便不再耽搁, 径直往宁国而去。
远在漠之西的宁国, 与中原诸国截然不同。
它没有明确的疆界, 周边大小部族星罗棋布, 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唯一的国主。这些部族风俗各异,语言也非尽同, 却都奉宁国国主为共主, 年年朝贺, 岁岁来归。
而宁国最特殊之处,在于它对神明的信仰。
宁国人信奉祖神元初, 为其建造了宏伟的元初殿。殿中之人皆为神侍,神侍之首称祭司,地位超然, 连国主见了也要礼敬三分。
不过祭司不问世事,只一心侍奉元初祖神,从不插手朝政。历任国主便也默许了元初殿的存在, 甚至乐得借其之力稳固统治。
宋辰安等人赶到宁国时,恰逢三年一度的祭祀盛典。
这是宁国最隆重的节日。各部族从四面八方赶来,献上贡品,朝拜元初。王都内外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在这个时候混入城中,实不起眼。
前来接应的,是宋云初。
早在出发前,宋辰安便与长姐通过信。宋云初接到消息后便着手安排,一切有条不紊。
她在城门外等着,见到弟弟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却并未急着上前,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妥当。
她给她们安排的身份是塔尔部族的随行人员。
塔尔部族是宋云初的老相识。她曾救过族长之子的性命,此后的恩惠往来更是不计其数。此番借个身份,不过举手之劳。
登记造册时,宋辰安等人便在塔尔部族的随行名单中。守卫只是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穿过几条街巷,宋云初将众人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是我个人的私产,”她推开门,侧身让众人进去,“便是上官家也不清楚这个地方。诸位在此歇息,尽可放心。”
院中几株老槐树遮天蔽日,将暑气挡在外面。青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正厅里已备好了茶水和简单的吃食。看得出是提前收拾过的。
此次西行,救主并未全来。
纪凌和王琤不擅武道,留在泊城协助霍老处理事务。只几个身手一流的救主跟了过来。
宋辰安向宋云初一一介绍。
“这位是裴璟,聊城救主。”
裴璟拱手见礼,姿态从容。
“这位是萧霁禾,雷城救主。”
萧霁禾微微欠身,目光好奇又欣赏。
“这位是柯芷言,乾城救主。”
柯芷言行礼时身姿端正,挑不出半点差错。
“这位是壁欢,坎城救主。”
壁欢懒洋洋地抱了抱拳,仍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这位是阿布洛伊,寅城救主。”
阿布洛伊右手抚胸,行了天琅部族的礼节,干脆利落。
“这位是顾行云,沐城救主。”
顾行云恭敬一礼,态度谦逊。
“这位是……”宋辰安顿了顿,“赵煜,晋国新任国主,亦是护道者。”
裴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宋云初一一回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称奇。
她这些年在宁国,见过的人不算少,可眼前这几个女君,一个赛一个的出众。尤其是最后那位戴着面具的——
她不着痕迹地多看了裴煜两眼。
那人的气度,稳压其余人一头。即便刻意收敛,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与锋锐。
更重要的是——
宋云初眉头微微一动。
那人对熙郎的态度。
她看得分明。对方站在熙郎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姿态看似随意,却将所有人隔绝在外。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独占,像头狼圈定领地,宣告主权,不容置疑。
其余几人中,也有对熙郎存了心思的,宋云初看得出来。但都没有这位理直气壮——仿佛已和熙郎互通心意般的堂而皇之。
宋云初忍不住看了宋辰安一眼。
她的熙郎站在那人身旁,神色如常,对那样的靠近既不抗拒,也不躲闪,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宋云初心里微微一动。
看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少事。
“阿姐?”
宋辰安察觉到她的注视,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宋云初回过神,看着满眼澄澈,小白兔似的亲弟,她暗自摇了摇头。
或许不是不排斥,而是一无所知。
熙郎到底还小,不懂这些也正常,少不得她这个长姐把关操持。
宋云初的目光重新落在裴煜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审视。
那眼神温和,却带着分量,像是要透过那鎏金面具,看清面具之后的真实。
裴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并不回避,只是颔首一笑,坦然受了。
宋云初是宋辰安唯一的亲人,长姐如母。该有的敬重,她不会少。
有礼有度,不卑不亢。
宋云初暗暗点头。
面对她隐带施压的打量,对方没有非要反压她一头,也没有露怯臣服,而是适当收敛,以示尊重。可对熙郎的那份维护之意,却始终未变。
很好。
她收回目光,温声道:“诸君此番舟车劳顿,还请放心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尽管提出,云初定当尽力满足。”
“初君客气了。”裴璟笑道,“倒是我们叨扰了。”
“多亏初君相助,我等才能如此顺利进入王都,感激不尽。”柯芷言也接了一句。
萧霁禾更是上前两步,拱手道:“久闻初君大名,只恨相见太晚。”
这话倒不全然是客套。萧霁禾老早就对宋云初好奇了。
她时常会想,恩师之女,该是何等英杰?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无愧是恩师之女。
宋云初回以一笑,爽朗道:“霁禾君少年将军,渡江奇袭名震诸国,当是吾辈楷模。”
得此一赞,萧霁禾眼眸微亮。
宋云初是宋辰安的长姐,若能得她青眼,那求娶辰安一事,或许会容易许多。
“初君谬赞,愧不敢当。”她敛了敛神色,语气谦逊。
未来姨姐面前,还是收敛些好。
一旁的柯芷言见此情景,危机感顿生。她从容上前,适时向宋云初问好,同样得了对方礼节性的夸赞。
宋云初对两人那点暗自较劲的心思看得分明。不过她自认开明——对熙郎的私事,只把关,不干涉。
一番寒暄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只余宋辰安姐弟二人,还留在厅中。
外人都走了,宋辰安便没了方才那副端着的模样。
他上前挽住宋云初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姐,我好想你。”
宋云初失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眼中满是怜爱,“阿姐也思念着熙郎。”
她上下打量着弟弟,眉头微微蹙起,“我的熙郎受苦了,许久不见,竟又瘦了许多。”
“我不苦。”宋辰安却是摇头,眼神清亮而坚定,“只要能换世间安稳,一切都值得。”
宋云初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的熙郎,软软糯糯的一团,受了委屈便往她怀里躲。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郎,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几分担当。
他不再是那个娇气地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小粉团子。
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使命,自己的坚持。
宋云初心中涌起无限自豪。
“好。”她温柔注视着面前的弟弟,鼓励道,“只要是熙郎想做的,阿姐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阿姐。”宋辰安眼眶微热,“有你真好。”
宋云初笑着将他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厅外,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什么人,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