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大殿, 恢宏而壮观。
殿宇极高,抬头望去,穹顶仿佛与天相接。
素白与金黄交织——白的是玉石铺就的地面、殿壁, 纯净无瑕;金的是梁柱上的纹饰、供桌上的器皿, 灿烂夺目。
圣洁与威严, 在此处浑然一体, 共同交织出一种神圣尊贵, 不可侵犯的磅礴气势。
步入殿中, 很难不被其庄严肃穆的氛围所震慑。
宋辰安微垂着头, 跟着队伍缓步近前。
站定之后, 他悄悄抬眼,看向前面那尊神像。
那是一个女子。
她背朝着所有人, 只留一个背影。衣袂垂落, 如流云般舒展;长发如瀑, 一直垂到腰际。她微微仰首, 似在仰望苍穹,又似在俯瞰众生。
可仅这一个背影, 就足以睥睨天下。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气度——不是威严, 不是压迫, 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存在感。仿佛她站在那里,便是天地的中心, 万物皆要俯首。
望之生畏,却又心甘情愿。
宋辰安心中顿时明了,为何整个宁国都信仰着这位祖神元初。
面前的只是一尊神像, 可却仿佛神降。那种从心底深处生出的臣服之感,做不得假。
他暗自叹了口气。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氛围, 很难想象从中走出来的祭司,会与妖孽狼狈为奸。任何阴暗的心思,在这样的神威面前,都该无所遁形才是。
他越发觉得,祭司偏袒魅后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朝拜的过程虔诚而肃穆。被这样的氛围感染,宋辰安也拜得极为认真。
他随着众人跪伏在神像面前,额头触地,闭目凝神。
若您真有所感,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就请佑护我们肃清妖孽吧。
这一刻,他的祈愿无比真诚。
朝拜之后,许多部族的队伍陆续离去。殿中的人渐渐少了,气氛也松弛了些。
宋辰安几人并未随大流离开。他们在殿中略作停留,目光扫过四周,寻上了一位正在整理供桌的神侍。
那人看起来三十来岁,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侍奉神明之人特有的平和。她穿着素白长袍,腰间系着浅灰色的束带,动作不紧不慢,将供桌上的果品一一摆正。
宋辰安走上前去,态度恭谨。
“这位神侍大人。”
那神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目光温和地看向他。
“我们是塔尔部族的随行人员,”宋辰安微微欠身,“此次有幸得见神颜,心中感念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类似的话,那神侍显然听得多了。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愿神庇佑你们。”
宋辰安闻言,双手交叠,右手覆于左手背,微微躬身,行了刚跟阿布洛伊学来的敬神之礼。
那神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礼节并非人人知晓,只有得神眷顾者才能习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君,竟懂得如此庄重的礼仪。
她的神情顿时柔和了几分,同样回了一礼。
“神侍大人,”宋辰安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我曾四处游历,搜集祖神事迹,将其记录成册。后面附有我的一些浅见,以及对祖神的赞诗。”
那册子装订整齐,封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元初纪略》四字,这是他们连日赶制出来的“敲门砖”。
那神侍接过册子,并未急着翻阅,而是先看了宋辰安一眼,目光里的打量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
“女君不必唤我大人,”她温声道,“我名漓絮,唤我名字便好。”
宋辰安心中微松。
前后的转变虽不大,却足够说明——对方很吃这一套。既如此,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漓絮翻开册子,一页页看下去。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她的神情认真起来,不时点点头,偶有停顿,似在品味其中词句。
片刻后,她合上册子,由衷叹道:“女君有大才。”
这话说得诚恳,不是客套。
宋辰安谦逊道:“漓絮神侍谬赞,愧不敢当。”
漓絮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欣赏,“若女君愿意,或可破格进入元初殿。以你的才学和对祖神的用心,留在部族中,倒是屈才了。”
这话里的分量,宋辰安听得出来。他心中微动,面上却只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摆手。
“漓絮神侍抬爱,我不过一介游历之人,哪敢有此奢望。”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只求能见祭司大人一面,亲聆教诲,便心满意足了。”
漓絮闻言,略作沉吟。
“好,”她点点头,“我帮你请示。不过,能不能见到,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她善意解释道:“祭司大人时常闭关,聆听祖神教诲。便是我们这些殿中之人,也不能随意见到。女君能否如愿,当真是看缘分。”
宋辰安闻言,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连连致谢,“有劳漓絮神侍,我等感激不尽!”
漓絮微笑颔首,“你们随我来。”
她转身引路,穿过大殿侧面的拱门,沿着一条幽静的廊道走了片刻,将几人带到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边摆着几张矮榻,案上搁着一套茶具,还燃着淡淡的檀香。
“请在此稍候,”漓絮道,“我去通报。”
说罢,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偏厅里安静下来。
宋辰安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感觉如何?”
裴煜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窗棂向外望去,闻言微微侧头。
“目前尚看不出什么。”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此地气场纯粹干净,不像与妖孽有牵连的样子。”
阿布洛伊也是同感,“或许真有隐情。”
宋辰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希望能顺利见到那位祭司。”
裴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阿布洛伊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廊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宋辰安坐直了身子,与裴煜交换了一个眼神。
脚步声渐近,漓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侧身让开,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在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人同样身着素白长袍,与漓絮一般无二。
只是,她的袍上镶有金边,在日光下粼粼闪烁。其面容比漓絮年轻些,气质却更为沉稳从容,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漓絮站在她身后,姿态谦卑,显然不是平级。
宋辰安心念微动。
莫非,这人就是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