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后, 青沅时常来找宋辰安论道谈心。
有时是在书房,有时是在偏殿的廊下,有时就在院中那株不知名的树下。
话题从祖神的教义, 到世间的疾苦, 再到修行的心得——青沅说得认真, 宋辰安也听得认真。
他始终表现得虔诚而谦逊, 不卖弄, 不逾矩, 偶尔说出几句见解, 恰好在“用心”与“有慧根”之间, 既不会让人觉得浅薄,也不会锋芒太露。
青沅对他的态度, 肉眼可见地亲近起来。
第六日上, 青沅忽然问他:“萨仁, 你可愿入我元初殿?”
宋辰安先是一愣, 随即面露惶恐之色,像是被这天大的恩赐砸得不知所措。
“神侍长大人, 我……我何德何能……”
青沅看着他这副模样, 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若是爽快应下, 她会觉得此人不够虔诚,轻浮孟浪;若是推三阻四, 她又会怀疑对方用心不轨。
而萨仁这般反应——惶恐、惊喜、受宠若惊却不敢贸然接受——恰恰是她最欣赏的态度。
“你很有慧根,对祖神也足够虔诚。”青沅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盛典之上,我会正式引你入殿。”
宋辰安闻言,终于露出一副喜不自胜却又强自克制的神情, 深深拜了下去。
“多谢神侍长大人提携。萨仁定当竭尽全力,侍奉祖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青沅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尊若隐若现的神像上,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温度。
“我总感觉,祖神一直都在。”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缺一个契机,重降世间。”
宋辰安垂首听着,心中却猛地一沉。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太认真了。不像在谈论一个缥缈的念想,而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祖神重降世间?
这怎么可能?
回到住处后,宋辰安静坐许久。
他将青沅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又将那日初见时她说“若你当真虔诚,自会知晓”的神情细细回味。
越想越不对。
——祖神终将重降于世。
——若你真的虔诚,自会知晓。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青沅的话,很可能是认真的。她真的相信祖神会降临,也真的相信自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可祖神降临,需要什么代价?
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魅后丧心病狂的献祭论,天琅部族被屠戮,王都接连不断的人口失踪案。
若是有人对青沅许诺,献祭是为了祖神的重临呢?
青沅对元初的狂热,他这些日子看得分明。若有人告诉她,只要付出一些“必要的代价”,便能让祖神重降世间——以她的虔诚,未必不会相信。
甚至,未必不会参与。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魅后行径如此丧心病狂,元初殿却对他多有偏袒。不是因为祭司被蛊惑,而是因为元初殿的某些人,本就在与魅后合作。
不,或许不是合作。是被利用。
青沅的虔诚是真的,只是那份虔诚,被人当成了刀。
事态比他想象的更加棘手。
他们要面对的,不止是一个魅后,还有整个元初殿。
必须联系裴煜她们。
其实,入住元初殿的第一日,裴煜便暗中与他联系过。只是那时尚无头绪,他便让她们先等着,不要贸然行动,以免暴露。
如今有了这般可怕的猜测,不能再等了。
青沅对宋辰安的信任,令他活动的范围大了不少。
有些廊道可以走了,有些偏殿可以进了,偶尔遇到巡逻的神侍,对方也只是微微点头,不再阻拦。
这日傍晚,借着暮色掩护,宋辰安与裴煜在约定的地方碰了头。
两人沿着偏殿西侧的廊道一路往北,避开巡逻的守卫,在一处处院落间穿行。
裴煜脚步极轻,走在前面探路,宋辰安紧随其后,将每一处转角、每一道门都默默记下。
说来也是巧合。
为了避开一队忽然折返的巡逻守卫,两人闪身拐进一条岔道,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从未到过的院落。
院门半掩,匾额上的字迹已被岁月磨去,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院中荒草丛生,与元初殿其余地方的一尘不染截然不同,像是被遗忘在此处的角落。
宋辰安与裴煜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而在大殿最深处,有一个人。
那人盘坐于地,身上缠着粗重的铁链,一头拴在身后的石柱上,另一头拖在地上,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她穿着素白长袍,袍角沾了灰尘,却依旧整洁,褶皱都压得齐齐整整。
那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
宋辰安脚步一顿,正要细看,裴煜忽然按住他的肩。
——有人来了。
两人迅速闪身,躲进殿侧一尊残破神像的背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殿门被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华贵的锦袍,衣料是宁国最好的云锦,走动间流光溢彩。他脚步从容,像走进自家花园一般随意。
宋辰安屏住呼吸,透过神像的缝隙看过去。
卷发,紫眸。
还有那张熟悉的面庞。
是陆泓。
裴煜也认出了来人。
她眸光微沉。
当年陆泓杀了陆淮后,被季陶追杀。是她暗中出手相助,让对方逃出了庆陵。因为她答应过陆彬,保她儿女一命。
那之后,陆泓便再无消息。
却不想,他竟是来了宁国。还混到了这般地步。
宋辰安想的却更多。
当初在枫城,看到陆泓的第一眼,他便疑心对方魅后的身份。
如今,在如此敏感的时间与地点再次见到对方,其身份似乎呼之欲出。
宋辰安盯着陆泓,不自觉地抿起了唇。
陆泓没有发现殿中还有旁人。
他款款行至那被铁链锁住的女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像在与故人叙旧。
“祭司大人,可想通了?”
祭司?
宋辰安与裴煜俱是一惊。
眼前这个被铁链束缚,关在荒殿中的女君,竟是元初殿的祭司?
沧明闭着眼,没有理他。
陆泓也不恼,又问了一句:“祭司大人当真不怕死?”
沧明依旧不理。
她盘坐于地,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仿佛此地不是禁锢她的牢笼,而是静修的禅室;加诸于身的不是冰冷的铁链,而是庄重的绶带。
那份淡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不惧,真正的放下。
宋辰安看着那道端坐的身影,心中暗暗佩服。不愧是元初殿的祭司,这般气度,当真不凡。
陆泓见她不答,轻轻叹了口气。他半蹲下来,与她平视,语气越发柔和。
“沧明大人,您于我有恩。若非您的庇护,我也不会有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掏心掏肺的话。
“如今,我贵为君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您是元初殿祭司,更是万万人之上。你我合作,这天下唾手可得,难道不好么?”
沧明依旧没有反应。
陆泓的眸光冷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柔的模样。
“我是为天下人好。”他语气真诚,像是在诉说一个伟大的理想,“如今世道荒唐,吃人不吐骨头。我不过是想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顿了顿,忽而叹道:“若是若弗大祭司还在,定会支持我。”
一直毫无反应的沧明,在听到“若弗”这个名字时,终于睁开了眼。
“她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看着陆泓那张与故人肖似的脸,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寂然的平静。
“收手吧。”她说,“你注定不会成功。”
陆泓脸上的温柔差点维持不住。
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他又笑了,那笑容依旧完美,像戴了太久的面具,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
“你错了,沧明大人。”他站起身,重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会输。”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沧明大人不是自诩祖神最虔诚的信徒么?如今有法子让祖神临世,您却无动于衷,甚至多加阻拦——您不怕祖神降罪么?”
沧明平静地看着他。
“献祭苍生,换取神降么?”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记钟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且不说神降真假。便是真的神降,我神也绝不会采用献祭苍生这般残忍的行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宣判什么。
“此乃妖孽之行,合该天诛神罚。”
“你!”陆泓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模样,只是笑意淡了几分。
“胡言乱语。”他轻声道,“祖神降下神旨,难道还有假么?沧明大人,分明是你不够虔诚呢。”
“拙劣幻术,岂能乱我心念?”沧明看着他,目光澄澈如水,“青沅愚忠,被你等哄骗。但她终究不是祭司,调动不了元初殿真正的力量。”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悲悯。
“收手吧。”
宋辰安躲在暗处,心中惊涛骇浪。
陆泓果然是魅后。
他的猜测是真的。
而祭司,并非与魅后一伙。她是被囚禁在此的,因为不肯配合,因为看穿了那所谓“神旨”的真相。
青沅不是背叛,是被骗了。被那份对祖神的狂热,被那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陆泓看着沧明,沉默了很久。
“收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柔,没有玩味,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沧明大人,我早就不能收手了。”
他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不愿收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沧明,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低喃道:“如今十四君病逝,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
陆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沧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沧明大人,若是可以,我是真的不愿对您动手。但也请您,不要逼我。”
他整了整衣袖,转身往外走。
“盛典在即,不能没有祭司。希望下次见您时,您能改变主意。”
锦袍曳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安静下来。
暮色从窗口透进来,将一切都染上昏黄的颜色。沧明依旧端坐在那里,铁链垂落在地,纹丝不动。
宋辰安与裴煜躲在神像背后,谁也没有动。
良久,殿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出来吧。”
沧明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情绪。
裴煜和宋辰安对视一眼。
她们早就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