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惊讶, 但两人并不慌张。
这位沧明祭司不是坏人,被发现了也没什么。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坦然相对。
裴煜和宋辰安对视一眼, 从神像后走了出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轻轻回响。两人一前一后, 行至沧明面前, 站定。
沧明抬起头, 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 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你们终于来了。”
这话一出, 裴煜和宋辰安俱是一愣。
终于来了?
这话的意思, 可不只是“发现你们躲在那里”那么简单。倒像是……她早就知道她们会来,一直在等。
两人霎时警惕起来。
裴煜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 将宋辰安挡在身后。她看着沧明,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眼底却藏着审视。
“祭司大人能预知未来不成?”
沧明看出了两人的警惕, 轻轻摇了摇头。
“别紧张。”她声音温和道,“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 又道:“我也并不能预知未来。”
“不过, ”她的目光越过两人, 落在殿门外的暮色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的师姐若弗大祭司修习卦术,曾预言过——宁国有此一难,会有来自东方的使者, 解救宁国。”
裴煜挑了挑眉。
“祭司大人就不怕认错人?”她问,语气随意,目光却紧盯着沧明的反应。
沧明看着两人, 微微一笑。
“不会。”
她没有解释更多,那语气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宋辰安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方才那人说,祭司大人于他有恩。不知大人可方便透露?”
“没什么不方便的。”沧明颔首,“他名陆泓,魏国枫城人,一路逃难至此。当时他拿着我师姐的信物寻到元初殿,我以为他是师姐后人,自是多有照拂。”
她垂下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悔意。
“谁料,他竟生出那般疯狂的想法。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宋辰安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不管怎样,看沧明祭司的模样,应当不会对陆泓心慈手软了。
“陆泓蛊惑国主,献祭活人以求长生——”沧明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那只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为何,我尚不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我知道,他打算在盛典上行献祭之事。所有参加盛典的人,都是祭品。”
什么?
裴煜和宋辰安同时变了脸色。
“所以,”沧明看着他们,说道,“你们速度最好要快。赶在盛典之前除去他,最为保险。”
这么大的事,沧明祭司却如此淡定——宋辰安忍不住问道:“祭司大人是有对策了么?”
这声询问,是试探,更是期待。
她们只知道除去妖孽刻不容缓,却不知竟紧急到这般地步。那陆泓丧心病狂,竟要将所有参加盛典的人献祭。
若非今日沧明提醒,她们怕是还蒙在鼓里,等盛典开始,一切都晚了。
沧明摇了摇头。
“我没有对策。”她轻轻叹了口气,“师姐曾预言,此劫或是波及天下的灾祸。我一介凡人,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会尽我之力,阻止此事发生。”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铁链被拉扯,发出哗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格外刺耳。
那是一方玉印,印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古朴而庄重,一看便知年代久远。
“这是圣印。”沧明将它托于掌心,“凭此印,可以调动元初殿真正的力量,也能启动殿中大阵。”
她看向两人,目光平静而郑重。
“盛典在元初殿举行。关键时刻启动大阵,或能抵御一波。”
“等陆泓下次过来,我会假意同意,令他松懈。剩余的事——”
她将圣印往前递了递。
“就拜托你们了。”
裴煜和宋辰安都愣住了。
“很不好意思,要将如此大事交由你们这些小辈来承担。”沧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歉意,也有托付,“不过,这天下终究是你们的。”
宋辰安看了裴煜一眼。
裴煜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辰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印。
“祭司大人放心,”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我们会尽一切力量,阻止劫难发生。”
沧明点了点头,欣慰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好。”她招手示意他凑近些,“来,我告诉你如何使用圣印。”
宋辰安依言上前,俯身倾听。沧明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将启动大阵的法诀,调动殿中力量的节点,一一交代清楚。
末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郑重了几分。
“对了,小心黎王。”
宋辰安一怔。
黎王?
“为何?”他不由问道。
沧明答道:“这是我个人的提醒,要问为何,我只能说我的直觉告诉我,黎王此人不简单。”
宋辰安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点了点头。
“去吧。”沧明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时间不多了。”
两人郑重拜谢,转身离去。
身后,铁链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人在叹息。
沧明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在心中轻轻地问,师姐,这次的劫难,会渡过的,对么?
殿中无人应答。
只有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从荒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廊道两侧的长明灯已经点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又分开。
宋辰安握着怀中的圣印,心情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原以为事态已经够棘手了,没想到比想象的更加紧急。陆泓要在盛典上献祭所有人——这意味着,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好在,不是一无所获。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印,心中暗暗盘算。
沧明祭司说,小心黎王。可又未能直说为何。
黎王会不会和陆泓是一伙的?
宋辰安将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裴煜走在他身侧,闻言微微侧头,“沧明祭司未尝没有这个意思。”
她脚步不停,语气平稳,“不管怎样,既然她提醒了我们,我们就得注意起来。可不能因这点疏忽,功亏一篑。”
她顿了顿,又道:“不管是不是同伙,都可以当作同伙看待。”
宋辰安深以为然。
他侧头看了裴煜一眼。
暮色中,她的侧脸被廊灯映得忽明忽暗,面具下的轮廓看不太真切,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她好像从未慌张过。
不管遇到什么事,她总是这般理智,清醒,不疾不徐。从她这里,总能得到定心丸一样的答案。
有她在身边,自己似乎就有了依靠。
“怎么了?”裴煜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面具下,那双眼睛带着几分询问,也带着几分——他看不太真切的笑意。
宋辰安陡然回神。
“没什么。”他飞快地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热。
心中却暗暗唾弃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裴煜何许人也。单看他那躲闪的眼神,便将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唇角微微勾起,却也不戳破,只是伴在他身侧,不远不近。
廊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前路照得通明。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那份沉默里,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在夜色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