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分别时, 宋辰安还是问了一句,“方才在荒殿,只有陆泓一人, 我们为何不动手?”
他顿了顿, 又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裴煜颔首, “方才并非只有陆泓一人, 跟他同行的还有一人, 只是未进殿中罢了。”
“还有人?”宋辰安一惊。
“虽只是一瞥, 但我认得那人。”裴煜继续说道, “是在鲁国遇到的那个傀师, 那个将雪儿制成半傀的傀师。”
“竟然是她。”宋辰安眉头紧皱,“那人竟然来了宁国, 还跟在了陆泓身边, 倒真是蛇鼠一窝。”
“虽然我有把握能赢那傀师, 但却没有把握不出动静。”裴煜解释道,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再寻机会。”
“原是如此。”宋辰安点点头。
他非愚钝之人, 方才裴煜不动手, 定然存在原因, 只是没想到还牵扯进了那个傀师。
总感觉这背后还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必须速战速决, 以免夜长梦多。
第二日一早。
宋辰安去找了青沅。
“神侍长大人,”他恭敬行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族中来了信,有些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恐要告假几日。”
青沅正在翻阅经文,闻言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何事?”
“族中长辈身体有恙,”宋辰安神色忧虑,“她们想让我回去帮忙料理些事务。”
这个借口是他昨日与裴煜商量好的。宋云初那边确实传了消息过来,正好借这个由头,顺理成章。
青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她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关切,“盛典在即,莫要耽搁太久。入殿的事,还需你提前准备。”
“是。”宋辰安垂首应下,“多谢神侍长体谅。”
出了元初殿,裴煜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着了。
两人没有耽搁,径直往宋云初的别院赶去。
别院里。
人已经到齐了。
宋云初、萧霁禾、柯芷言、壁欢、阿布洛伊,顾行云,还有裴璟——一个不少。众人围坐在厅中,面色都不太轻松。
宋辰安将沧明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陆泓打算在盛典上献祭所有人时,厅中一片死寂。
“盛典就在七日后。”宋云初率先开口,声音沉了下去,“留给我们的时间很少。”
“问题是,怎么动手。”萧霁禾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枚铜钱,“陆泓现在住在宫里,身边有傀师,有守卫,还有整个元初殿的偏袒。硬闯,不现实。”
“而且我们还不确定黎王的态度。”柯芷言补充道,“沧明祭司特意提醒小心黎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大半个时辰,始终没有拿出一个万全的方案。
宋辰安静静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陆泓对十四君的执念。
陆泓并不知道十四君还活着。
一个想法在宋辰安脑中成形。
他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我有个想法。”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陆泓爱慕十四君。”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十四君‘病逝’的消息传遍天下,他以为她死了。但如果——”
他顿了顿,看向裴煜。
“如果他发现十四君还活着呢?”
厅中安静了一瞬。
裴煜对上他的目光,喜怒不辨道:“你要用我做饵。”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辰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完全是。我们不需要你真的露面,只需要让他以为你来了。”
他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陆泓如今是宁国君后,身边有傀师,有守卫,硬碰硬我们未必占便宜。但如果他主动出来呢?”
萧霁禾接道:“你是说,放消息出去,说十四君未死,且已经到了宁国。”
“对。”宋辰安点头,“陆泓对十四君的执念很深。如果他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会想方设法确认。届时,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地方等着——”
“设伏。”裴璟接了一句。
宋辰安没有否认。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掂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裴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这倒是个好法子。”她看着宋辰安,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辰安素来是个有想法的。”
这话听着像调侃,语气却认真。
宋辰安别开眼,没有接话。
宋云初适时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消息怎么放?从哪条线放?陆泓在宁国的耳目不少,我们得选一条他信得过,又不会起疑的路子。”
“我来。”壁欢懒洋洋地举起手,唇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缈族在宁国有些生意往来,认识几个宫里的人。放个消息,不难。”
众人又讨论了细节,将方案一点点磨细。消息怎么放、伏击点选在哪里、各人如何分工、得手后怎么撤离——每一环都要反复推敲。
待到敲定方案,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宋辰安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气。
“辰安。”
身后传来裴煜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
裴煜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融在一处。
“你方才那个提议,”她侧头看他,“是真心的?”
宋辰安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你不介意?”他问。
裴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檐角。
“介意什么?被你利用?”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辰安,你可以利用我。任何时候,任何事。”
宋辰安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池碎银。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屋脊上。
今夜的月光,似乎有些暖。
……
消息是壁欢放出去的。
缈族在宁国王都暗中经营多年,根基不浅。她选了一条最稳妥的线——宫里一个采买侍官,是缈族的暗线,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却很管用。
“十四君未死,已至宁国。”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不到半日,便传到了该传的地方。
当夜,别院外便有人影晃动。
裴璟在暗处盯着,回来报信,“来了。不是陆泓本人,是他的探子。”
“不急。”裴煜靠在墙边,语气淡淡,“让他查。查得越清楚,陆泓越信。”
接下来两日,探子来了三四拨。宋云初故意放出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一封信的残角,一件十四君的旧物,甚至还有裴煜“无意间”露了一面的身影。
每一条线索都恰到好处,足以让人相信,又不至于太过刻意。
又一深夜,消息传回:陆泓要亲自来。
伏击点选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祠堂。
那地方僻静,少有人至,四周地形又便于藏人。宋云初带人提前布置好了一切。
时至黄昏,宋辰安站在祠堂二楼的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裴煜站在他身后,面具已经摘了,露出本来的面容。
“他来了。”楼下传来裴璟极轻的声音。
宋辰安屏住呼吸。
暮色中,一道身影穿过荒草,朝祠堂走来。
陆泓没有带太多人。身边只跟了两个随从,还有一个裹在黑袍里的人——那身形步伐,与当年在鲁国见过的傀师一般无二。
他走进祠堂,站定。
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供桌后那道隐约的身影上。
“十四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真的是你?”
裴煜从暗处走出,站在供桌旁。
陆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没死……”他喃喃道,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惶恐,“你真的没死。”
裴煜没有接话。
陆泓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裴煜,落在她身后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的表情却变了。
“不对。”他退后一步,声音冷了下来,“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祠堂四周的窗子同时被人撞开。
萧霁禾从左边掠出,剑光如虹。阿布洛伊从右边包抄,身形快如闪电。裴璟守在门口,断了后路。顾行云迎上那傀师,柯芷言和壁欢则分别制住了那两个随从。
陆泓脸色骤变,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解决一切?”他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们根本不知道——”
话没说完,萧霁禾的剑已经到了。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陆泓本人并不善战,那两个随从也不过是摆设。傀师倒是棘手,但她似乎无意死战,只是护着陆泓且战且退,直到退无可退。
裴煜一剑刺穿傀师肩头时,那人闷哼一声,却并未反击,反而借着这一剑的力道向后掠去,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陆泓被留在了祠堂里。
阿布洛伊将他按在地上,萧霁禾的剑抵在他喉间。他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了,只大口大口地喘气。
宋辰安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陆泓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扭曲,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癫狂。
“是你啊,宋小郎。”他的声音沙哑,“你总是坏我的事。在枫城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
宋辰安没有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石。
那符石是临行前霍老交给他的,说是若遇到妖孽,符石会变成血红色。他蹲下。身,将符石贴在陆泓额前。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符石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变化。
宋辰安又试了一次。将符石贴在陆泓的掌心、胸口,甚至划破他的指尖,让血滴在符石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符石依旧是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黯淡无光。
“不是他。”宋辰安站起身,声音有些涩,“他不是我们要找的妖孽。”
祠堂里一片死寂。
“他不是?”裴璟皱眉,“那谁是?”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地上的陆泓忽然笑了起来。
“我不是妖孽?”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我当然不是。我只是个可怜人罢了。你们要找的那个——根本不是我。”
他挣扎着坐起来,嘴角带着血,目光却亮得吓人。
“你们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太天真了。”他盯着宋辰安,一字一句,“我告诉你们,真正的妖孽——”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人身着玄衣,戴着白玉面具,身形极快,在场众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已掠至陆泓身边。
萧霁禾挥剑去挡,被一掌震开。裴煜追上去,那人却已挟着陆泓翻出窗外。
“追!”裴璟大喝一声。
众人追出去时,夜色中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延伸向城外,很快也被风沙掩埋。
宋辰安站在祠堂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夜色,手中还攥着那块灰扑扑的符石。
符石没有变红。
陆泓不是妖孽。
那妖孽是谁?
虽说陆泓亦死有余辜,但他不是妖孽,便意味着,真正的妖孽还藏在暗处,安然无恙。
夜风吹过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冷。
宋辰安将符石收回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先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从长计议。”
众人沉默地往回走。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