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别院的路上, 宋辰安一直没有说话。
陆泓被劫走不过一刻钟,可那黑影的身形、出手的利落、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已经在他脑中转了无数遍。
他见过那道身影。
不是在今晚, 是在更早之前。
暖城。欢香楼门口, 城主府后院, 那人也是同样的白玉面具, 告诫自己莫要插手太多。
石阳。篝火晚会, 那人一袭华服, 负手而立, 与自己侃侃而谈。
塔山。骤然出现, 设下阵法,夺走千面玉郎的血元珠, 而后消失于无形。
三次。
加上今夜。
还有沧明祭司的提醒——“小心黎王。”
宋辰安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别院里, 众人聚在厅中, 气氛比出发前还要沉闷。
萧霁禾将剑往桌上一放,率先开口, “那个劫人的, 看清了么?”
没人接话。壁欢摇了摇头, 柯芷言也摇头。裴璟皱着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太快了。”她说,“不是普通的轻功。倒像……”
“像阵法。”裴煜接道。
裴璟点头,“然也。唯有阵法, 才能做到形如鬼魅,如烟消散。”
宋辰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等众人说完了, 他才抬起头。
“我有个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黎王。”
这个不算意外的答案,令众人一默。
裴煜看着宋辰安,眼神鼓励。
宋辰安收到鼓励,他顿了顿,将暖城、塔山两件事中那道黑影的踪迹说了出来。
萧霁禾皱眉,“就凭这些?”
“不够。”宋辰安承认,“但值得一试。”
裴煜支持道:“我赞同。不管怎样,这个怀疑值得验证。”
“问题是,怎么验证?”柯芷言问道。
“符石。”宋辰安回答,“只要能拿到黎王的贴身之物。头发、血,什么都行,往符石上一试,就知道是不是她。”
“那,谁去拿?”萧霁禾环顾四周,“我们这些人,一个都靠近不了黎王。”
厅中安静下来。
宋云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或许,有一个人可以。”
“谁?”
“琥雅郡卿,萧雅霖。”
“琥雅么?”宋辰安重复道。
宋云初点头,“琥雅郡卿虽只是黎王侄子,却深受对方喜爱和信任。若说谁能近黎王身,非他莫属。”
宋辰安略一沉吟,随
即拍板道:“好,我去找琥雅。”
……
萧雅霖住在王都东面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宋辰安站在门前,犹豫了一瞬,抬手叩门。
门开得很快。
萧雅霖披着外袍站在门内,看到宋辰安,他先是一愣,而后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辰安!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宋辰安身后的人,整个人僵住了。
阿布洛伊从宋辰安身后走出来,对他笑了笑。
“琥雅表兄。”
萧雅霖的眼眶一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阿布……你还活着?我听说天琅的事,我以为你——”
“我没死。”阿布洛伊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我还活着。”
萧雅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
他先前听说天琅部族被献祭的消息,急得不行,想去打听表妹的下落,却被母亲关了起来。
直到事情平息才被放出来。这些日子,他以为阿布洛伊已经死了,没想到——
真是祖神庇佑。
“进来坐。”他侧身让两人进门,声音有些哑,“有什么话,慢慢说。”
三人在屋内坐下。
宋辰安没有绕弯子。
“琥雅,我需要你帮忙。”
他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妖孽、符石、黎王。没有提太多细节,但足够让萧雅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萧雅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怀疑姨母?”他问,声音很轻。
“不确定。”宋辰安实话实说,“所以需要验证。”
他取出符石,放在石桌上。
“只需要一根头发,或者一滴血。如果不是她,符石不会有任何变化;如果是她,符石会变为血红色。”
萧雅霖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沉默不语。
阿布洛伊坐在他身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
良久,萧雅霖叹了口气。
“好。”他点点头,“我会帮忙的。”
“多谢你,琥雅。”宋辰安感激道。
阿布洛伊亦跟着说道:“琥雅表兄,谢谢你愿意帮这个忙。”
萧雅霖轻轻摇头,“谢什么,你们一个是我知己好友,一个是我嫡亲表妹,何需言谢?”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辰安所言事关天下,我岂能因私情而轻重不分?”
……
萧雅霖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就给宋辰安送去了黎王的头发。
别院里,众人都在等着。
宋辰安取出符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
他将萧雅霖送来的头发取出,缠在符石上。
等待。
几息之后,符石表面果然泛起一层暗红的光。
厅中没有人说话。
宋辰安盯着那块泛红的符石,手指微微发颤。
是她。真的是她。
从暖城到塔山,从沧明的提醒到今夜劫走陆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坐在黎王位子上的人,那个顶着他母亲身份活了这么多年的人。
萧霁禾第一个站起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刀,“既然确定了,就动手。”
“怎么动手?”柯芷言反问,“她可不是普通人,先前藏那么深,还将那陆泓推出来转移我们注意,岂是好解决的?”
“所以,要从长计议。”裴璟语气冷静,“硬闯王宫是送死。我们人少,对方人多,还有地利。最重要的是,对方有身份优势。”
厅中又安静下来。
宋辰安将符石收回怀中,深吸了一口气。
“盛典。”他说。
众人看向他。
“盛典那天,她一定会到元初殿。所有人都会到——国主、百官、各部族。那是她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有地宫至宝,有元初殿圣印,有沧明祭司在内接应。到那时,未必没有胜算。”
裴煜靠在窗边,听完这番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拼一把。”她说,语气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都在连轴转。
裴煜去找了封絮。
封絮的宅子在王都南面,不大,但位置极好,离元初殿只隔着两条街。
裴煜找上门时,封絮正在院中独自摆谱。棋盘上黑白交错,是一局残棋。
看到来人,封絮先是一惊,随即笑了起来。
“十四君?我就知道你没死。”
裴煜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说了来意——借宅子一用,作为行动前的据点;再借几个人,在盛典当天帮忙传递消息,制造混乱。
封絮没有多问,直接点了头。她是个爽快人,当年在鲁国被裴煜那局棋赢得心服口服,此后便认了这个朋友。
“宅子你拿去用。人,也有。”她顿了顿,看了裴煜一眼,“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事成之后,陪我下三局棋。”
裴煜笑了。
“好。”
宋云初这边也没有闲着。她联络了王都内可信的几方势力,安排好了行动当日的接应和撤离路线。
萧雅霖也帮了忙。他对王都的街巷了如指掌,哪些地方能藏人,哪些地方能撤退,说得一清二楚。
宋云初与他碰头时,两人隔着一条巷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多说。但萧雅霖走的时候,将一个布包塞进了宋云初手里——里面是几套元初殿神侍的袍子,他托人弄来的。
宋云初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很久。
宋辰安则回了元初殿一趟。
青沅见他回来,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宋辰安趁机和她说,盛典当日,他愿意在殿中帮忙——哪里需要人手,他都可以顶上。
青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你有这份心,很好。”
她没有拒绝。宋辰安便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盛典当日的安排流程,以及元初殿各处的布防图。
当晚,他将这些信息带回封絮宅中,众人围在灯下,一点一点地推演。
“盛典在元初殿正殿举行。”宋辰安指着布防图,“国主和黎王坐在这里——上首,神像下方。百官和部族代表分列两侧。元初殿的神侍守在殿内四周。”
“我们的人呢?”萧霁禾问。
“分三路。”裴煜接过话,手指在图上游走,“第一路,混在朝贺队伍里进殿,盯住黎王。第二路,守在殿外,封住退路。第三路,跟着沧明祭司的人,控制殿中大阵。”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动手的信号,由辰安来定。”
宋辰安一怔,“我?”
“你在殿内,离黎王最近。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只有你能判断。”
这话在理。宋辰安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众人又商量了许久,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谁负责哪条路,谁盯住哪个方向,万一出了岔子从哪里撤,有人受伤了谁来接应。每一环都安排了至少两个人,确保万无一失。
直到天边泛白,众人才各自散去休息。
宋辰安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院中,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盛典就在明日。
是成是败,就看这一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睡不着?”裴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嗯。”
沉默了一会,裴煜忽然说:“辰安,不管明天结果如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都在这儿。”
宋辰安侧头看她,好一会才移开视线。他轻声说道:“嗯。我知道。”
我知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