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典这日, 天还没亮,王都便醒了。
街巷间人影攒动,各部族的队伍从四面汇聚而来。驼铃、马铃、牛铃, 各种铃声混杂在一起, 远远近近地响着。
人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 披着最鲜艳的绸缎, 往元初殿的方向涌去。孩童骑在大人肩头, 好奇地张望;老人拄着拐杖, 步履蹒跚却不肯缺席。
这是宁国三年一度的盛事, 没有人愿意错过。
元初殿从山脚到殿门, 数百级台阶两侧站满了神侍。她们身着素白长袍,手持香炉, 烟雾袅袅升起, 将整座山道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宋辰安站在殿内, 透过窗棂往外看。人潮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
他穿着元初殿的素白袍服,腰间系着浅灰色的束带, 混在神侍中间并不起眼。
怀中的符石贴着胸口, 微微发烫。他伸手按了按, 深吸一口气。
青沅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紧张?”
宋辰安垂下头,“第一次参加盛典,怕出错。”
“不必紧张。”青沅语气淡淡, “跟着我做就是。”
她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宋辰安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殿内各处——
萧霁禾混在朝贺的队伍里, 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
阿布洛伊和壁欢在右侧,与几个部族的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裴璟守在殿外,与几个“神侍”一起,负责封住退路。
宋云初和柯芷言潜入殿中,按计划对祭阵进行破坏。
裴煜不在殿内。她和顾行云带着第三路人马,与沧明祭司的人汇合,去控制殿中大阵。那是整场行动最关键的一环——没有大阵,她们就是瓮中之鳖。
宋辰安收回目光,将手拢在袖中。
等待。
辰时,钟声响了。
九声钟鸣,一声比一声悠长,在山间回荡不绝。殿门大开,阳光从门外涌入,将素白的地面照得发亮。
国主先入。
宁国国主很年轻,稚嫩的面庞神色紧绷,倒是带出了些许严肃威严。她穿着黑底金纹的礼服,身后跟着侍从,再后面——
是黎王。
宋辰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微顿。
黎王今日穿着深紫色的礼服,比国主的黑金低调,却更显尊贵。
她走得不快,目光平视前方,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和大方,挑不出任何毛病,像个称职的王族,慈和的长辈。
但宋辰安心知,此人并非眼前所见的那般温文可亲。
他垂下眼,等她们走过,才重新抬起头。
百官入,各部族入。殿中渐渐满了,人声却越来越低。在这座恢宏的殿宇中,在元初祖神那睥睨众生的背影之下,没有人敢高声喧哗。
青沅站在神像右侧,宋辰安站在她身后半步。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殿中每一个人——国主在上首左侧,黎王在右侧,百官分列两侧,部族代表站在最后。
萧霁禾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宋辰安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从袖中抽出来,轻轻按在胸口。符石更烫了。
祭祀开始。
青沅走到神像前,展开一卷长轴,高声诵读祭文。
那是古老的宁国文字,音节拗口,宋辰安听不太懂,但他听得见殿外的声音——钟声、鼓声、诵经声,一层叠一层,将整座元初殿笼罩在庄严的氛围中。
诵读完毕,国主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殿中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宋辰安跟着跪下。
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人群的脚步,是更深处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他侧头看向青沅——她的脸上没有异样,依旧虔诚地跪着,口中念念有词。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宋辰安心中一沉。
献祭已经开始了。
他慢慢直起身,趁众人都低着头,目光扫过殿中——黎王跪在国主身后,姿态恭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宋辰安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念的不是祭文,是别的东西。
他看向殿外——裴璟站在门口,正朝他看过来。
宋辰安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动。
还不是时候。
青沅念完最后一段经文,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宋辰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宋辰安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期待。
这份期待不是对他,而是对这场献祭。青沅收他入殿,非是为他的才华,而是为了所谓的祖神苏醒大计。
将一个足够虔诚的“人才”,献祭给祖神,效果当比普通人好得多。
他垂下眼,没有与她对视。
“请祖神赐福——”
青沅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神侍们齐声应和,将手中的香炉高高举起。烟雾升腾,将神像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地面的震动更明显了。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开始交头接耳。
宋辰安不再等待。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符石,高高举起。
“这不是祭祀。”他的声音在殿中炸开,“这是献祭——你们所有人,都是祭品!”
殿中一片哗然。
国主猛地回头,目光如刀,“什么人?”
宋辰安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黎王身上。
“你,不是黎王。”他一字一句,“你名渊,是黎王的孪生妹妹。你杀了她,占了她的位置,顶了她的身份。”
殿中更乱了。百官面面相觑,部族代表们站起身来,有人惊呼,有人喝骂。
黎王,或者说渊,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宋辰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诬蔑王族,是死罪。”
“是不是诬蔑,一试便知。”
宋辰安举着符石。那石头在他掌心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辨妖之物。你若不是妖孽,它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将符石对准渊。
石头的红光更盛了,像鲜血凝成的珠子,在殿中投射出妖异的光。
殿中死寂。
国主盯着那块石头,脸色变了。百官中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悄悄往后退。
渊看着那块石头,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东西倒是有点门道。”
她没有否认。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绷。萧霁禾已经拔出了剑,阿布洛伊挡在了宋辰安身前。裴璟带着人从殿外涌入,将出口封住。
渊环顾四周,笑容不变。
“就凭你们?”
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蔑。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萧霁禾。
她的剑很快,但渊更快。只是一闪身,剑锋便落了空。渊的手掌拍在萧霁禾肩头,力道不算重,却将她震退了好几步。
壁欢从侧面攻上来,金扇如刃。渊侧头避过,反手一推,壁欢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
“就这点本事?”渊拂了拂袖口,像在拂去灰尘。
裴璟带着人围上来。她的剑法沉稳老辣,不以速度取胜,胜在绵密。几招下来,竟逼得渊退了两步。
但也就两步。
渊的掌风忽然变了。不再是轻描淡写的推拒,而是带着一种阴冷的力道,像从地底涌上来的寒气。裴璟的剑被震开,人也跟着倒退。
殿中彻底乱了。百官抱头鼠窜,部族代表们往门口挤,神侍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国主被侍从护着往殿后撤,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
宋辰安被阿布洛伊护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局。
情况不对。
渊的实力远超她们的预估。她一个人应付萧霁禾、壁欢、裴璟三人的围攻,竟游刃有余。
更糟糕的是,殿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气息——阴冷、潮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是献祭阵法。
宋辰安感觉到了。那震动从地底传上来,越来越强,越来越密。殿中的温度在下降,烛火摇曳不定,明灭交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轰鸣声。
宋辰安心中一喜——是裴煜,她成功了?
但很快,那喜意便消散了。
轰鸣声过后,殿中那股阴冷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从裂缝中渗出一缕缕黑雾。
渊笑了。
“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有准备?”
她抬手,殿中的黑雾骤然凝聚,化作无数道细线,朝众人缠去。
宋辰安只觉得脚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阿布洛伊挥拳击散几道黑线,但它们很快又重新聚拢,越来越多。
萧霁禾的剑慢了。裴璟的呼吸乱了。壁欢的动作越来越吃力。
裴煜等人从殿外冲进来,神情肃然,“大阵被动了手脚,启动不了。”
宋辰安的心沉了下去。
黑雾越来越浓,众人被逼得节节后退。萧霁禾肩上挨了一掌,嘴角溢出血丝。阿布洛伊被黑线缠住手腕,挣脱不开。裴璟的剑被震飞,人也被弹开。
渊站在殿中央,黑雾在她身周翻涌,像臣服于她的侍仆。
“你们不该来的。”她的声音里没有得意,甚至带着一丝惋惜,“我本不想与你们为敌。”
她看向后面冲进来的宋云初。
“你的母亲,是个真君子。”
被束缚住的宋云初浑身一震。
“当年,她若执意躲藏,舍弃你们,我未必杀得了她。”渊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她没有。她主动找上我,用她一死,换她夫郎和孩子的活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我答应了。”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面对死亡如此坦然。我杀过许多人,不管什么样的人,在死亡面前都会暴露内心的恐惧,展露丑态。可我那位姐姐——”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那样从容,那样淡然。”
她看向宋云初,目光里竟有一丝柔软。
“那一刻,我真心佩服她。”
“你不配提母亲!”宋云初的声音嘶哑,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渊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
“你们母亲死后,我与她的恩怨一笔勾销。我答应她放过你们,就绝不会食言。”她微微勾起唇角,“事实上,我不仅会放过你们,还会尽到一个姨母的责任,照拂你们。”
她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宋云初,平静道:“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我一无所知?我不过是在包容你。因为我是你的姨母。”
宋云初瞳孔震动。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那些暗中积蓄的力量,那些小心翼翼的布置——渊都知道。自己不是没被发现,是被故意放过?
“不可能。”宋云初的声音发颤,“你故意这么说,是想动摇我。”
渊叹了口气。
“若非你们今**我到这一步,我仍旧会选择放你们一马。”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辰安身上。
“但你们选错了路。”
宋辰安没有因为渊的话而产生什么波动,他一直在等。
从渊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他注意到,渊在说那些话的时候,黑雾的翻涌明显放缓了。这意味着,她在放松警惕——不是因为轻敌,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胜券在握。
她说了太多。
而这便是她们的机会。
宋辰安的手伸入怀中,触到那枚温热的玉印。
那是她们西行前,从地宫取出的至宝。
霍老说过,此物需在关键时刻使用,不可轻动。它的力量足以扭转战局,但只能用一次。
现在,就是时候。
渊还在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宋辰安猛地将玉印祭出。
一道白光从印中迸发,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那光芒带着浩然正气,所过之处,黑雾如冰雪消融,四散溃逃。
渊脸色大变。
她抬手去挡,但那光芒太过猛烈,直接穿透了她的防御,击在她胸口。
渊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来。
“你——”
她盯着宋辰安,目光中的从容终于碎裂,露出一丝真实的怒意。
“动手!”宋辰安大喊。
萧霁禾冲上前,剑光再起。阿布洛伊挣开黑线的束缚,拳风如雷。裴璟捡起地上的剑,从侧面攻上。壁欢、柯芷言、顾行云也冲了上来。
众人皆知,这是最后的机会。
渊受了伤,动作明显迟缓了。她勉强挡住几招,又被玉印的光芒击中,脸色越来越白。
局面,似乎终于有了逆转的迹象。
但,渊却没有慌。
她擦掉嘴角的血,看着众人,竟又笑了。
“困兽之斗。”她的声音沙哑,却依然镇定,“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她抬手,地面裂缝中的黑雾再次涌出。这一次不是细线,而是如潮水般翻涌的浓雾,将整个大殿都笼罩其中。
宋辰安握紧玉印,白光与黑雾对峙,互不相让。
但他的手臂在发抖,玉印的力量在消耗,而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祭阵还在运行。”柯芷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我们的布置……没有用。”
宋辰安回头看她。
柯芷言的脸色苍白如纸,后知后觉道:“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全都没用。渊早就在关键处设了障眼法,我们毁掉的是假的。”
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黑雾翻涌的声音,和玉印发出的微弱嗡鸣。
宋辰安看向裴煜。她的脸上没有慌乱,但宋辰安看得出来,她也在想对策。
他又看向宋云初。长姐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宋辰安深吸一口气。
玉印的光芒在减弱,黑雾在逼近,众人的体力在消耗。
她们被逼到了绝境。
但,还没有输。
宋辰安握紧玉印,目光穿过黑雾,落在渊身上。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像在看一群注定逃不出去的猎物。
“我说过,”渊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平静得像在宣判什么,“你们阻止不了。”
黑雾又逼近了一步。
宋辰安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松开玉印。
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机会。
殿外,忽然有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