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病人, 却诊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双方各执一词的场面,令得旁观之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
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一个是成名已久的大师, 按理说, 二人的呼声高下立见。
但是宋辰安表现得太过专业, 太过自信, 又太过坦然, 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使得本该一面倒的支持出现了偏移。
场外众人窃窃私语着, 而场内的两人也在为各自的诊断而辩驳。
“荒谬!风热之症应舌红,苔薄黄, 脉浮数, 且发热重, 而此人却是体寒怕冷, 毫无热症之状,怎会是风热?”段金齐大声斥道。
她现在的面色极为难看, 眼前的小郎竟敢反驳质疑她, 甚至指责她误诊, 真是大言不惭。
闻言,宋辰安却是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段医师所言确是风热之症的典型表现, 或者说是外感风热邪气的典型表现。可这位病人却不是外感风热邪气,而是风寒郁久化热。”
“故而,确是会有普通外感风寒的症状, 极易影响医者的判断。但是,若仔细询问过病人便会知晓,对方虽恶寒怕冷, 却远不及一般风寒病人那般严重。”
“再言,风热之症的发热重,应是指病人自身的感受,而非单纯只看其体表之温。加之,风寒之症会让人口中无味,喜饮热水,而这位病人却恰恰相反,食欲未减,喜饮凉水,正是因为内里有热,需寒凉之物将这股热抵消。”
听到这里,段金齐心内已经开始摇摆了,但终是不死心地又问道:“风热之症与风寒之症许多地方都是相似的,但是相比于风寒,风热最突出的便是发热重,而其余症状较轻,可此人却是头疼身痛,咳嗽不止,这又如何解释?”
此话一出,场外众人更是嘀咕不止。
而看台上的那些人,眼神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段金齐一个医道大师,不但没能反驳一个新人提出的要点,反而询问起了对方,这就已经落了下风。
反观宋辰安,不仅对段金齐的观点逐一反驳,还能进行有力的补充,实在是出人意料的优秀。
说实话,能将段金齐逼到这个地步,这场考验已经有结果了。
此时,场内的宋辰安在听到段金齐的这个反问后,便心知对方已然是有些乱了分寸。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段医师所说的这一点,是在无法根据已有症状进行判断的情况下,不得已做出的笼统且粗略的推断,可医师并未将我所言全部推翻,如此,怎能算是无法判断的情况呢?”
“再言,关于病人咳嗽不止一事,我之前便说过,是风热犯肺之症。因风寒郁久化热,致肺气宣降失常,肺卫受病,故而病人会咳嗽咳痰,喘促气粗,胸闷烦躁,且口干喜冷饮。”
说罢,宋辰安故作感慨道:“风寒与风热虽有相似处,但却是极反的两面。若是按段医师所诊断的,以风寒之症治疗,那病人的情况只怕会愈发严重。”
段金齐立于一旁,身体微微抖动。宋辰安的话如利刃,每割一下,都让她的面色白上一分。
她非无能之辈,相反她是有才的,所以她深知宋辰安说得是对的——她真的误诊了。
自她成名以来,就再没犯过这样的错误,又或者,她犯了,只是无人知晓。
段金齐垂着头,她无颜见恩师,亦无颜见那些信任她的病患。
而段金齐的这一动作,也让众人明白,结局已定,宋辰安赢了。
场外众人唏嘘的同时,更是激动万分。
被考验者赢过出题者,声名不显的新人胜了成名已久的大师!
这样逆风翻盘的事情总是能让人情绪高涨的。
场外霎时一片沸腾,欢呼声不绝于耳。
她们见证了一位医道天才的崛起,而今日便是这位天才少年郎的扬名之始。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众人要比场外的民众淡定许多,不过,她们面上亦有着赞赏之色。
医圣张和奕自不必说,自始至终都带着亲和的笑容。
而除张和奕外,全场最淡然的当属裴煜了,她那副随意自在的模样,仿佛早已知晓结果为何。
倒是她旁边的阿布洛伊紧张得不行,就好像被考验的人是她自己一般。直到结局已定,她才长舒一口气,随着场外之人一起欢呼起来。
张和奕旁边还坐着庆王。
庆王看着场内的宋辰安,眸光微闪。
她方才问了这个小郎的身份,姓宋,来自离阳,那不就是当初宋家欲送给她的美人么?
她的目光将宋辰安整个扫过,确是如宋家人所说的“媚骨天成”,极品也。
不过……
这时,庆王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裴煜身上。
她后来调查过,当日十四君从她府上带走之人,并非府中的伎子,而是宋家送过来的美人,也就是场上的这个小郎。
十四君既然愿意将人带走,那就说明她对这个宋小郎是有所不同的。
但是她却并没有将人放在身边,这般看来,又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
庆王属实有些拿捏不准裴煜的态度。
她将目光又移回了宋辰安的身上。艳媚的小郎,还有大才,若能属于她便好了。
可若无那次的意外,这个宋小郎本该属于她。
庆王的眸色不由深了几许。
而庆王身后的柯芷言,那日华容欲让宋辰安攀的高枝,也正紧紧盯着宋辰安。
她很欣赏这个小郎。
在众人都不看好他的情况下,还能沉着应对,打出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真的很令人佩服。
盯着盯着,柯芷言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宋小郎有点眼熟,尤其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
而这时,庆王身旁的燕王姬黎苏忽然开口道:“魏国真是人才济济,如此医道天才,竟是个小郎,还这般年轻,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吧。若无意外,当前途无量也。”
黎苏这句话,算是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再次齐聚在宋辰安的身上。
站于黎苏身后的萧霁禾亦随着众人看向宋辰安,她那双淡漠的琉璃眸难得的染上了丝丝火热。
辰安……真不愧是恩师之子,和恩师一样厉害。
这时,张和奕起身走向场中。
她先是向通过了考验的宋辰安表达了祝贺之意,而后又看向始终不敢看她的段金齐。
张和奕问道:“金齐,你可知你错在了哪里?”
“徒儿……疏忽大意,未能细细分辨,故而……误诊了。”段金齐心内难堪,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将脸面放在地上狠踩。
“嗯,还有呢?”张和奕继续问道。
“徒儿……不知。”段金齐声音很低,难掩羞愧之意。
闻言,张和奕叹声说道:“金齐,你在医道上很有天赋,年少成名,且少有坎坷,而正因为少有坎坷,你的心性未能得到应有的磨练,以致你愈发刚愎自用,固执己见。”
“世人的追捧让你忘了初心,甚至失去了对医道的敬畏之心。医道不同于旁道,一个极细微的疏忽便有可能害了一条人命,你当慎之又慎。这是你修行之初,为师告诫于你的,你可是都忘了?”
“……”段金齐眼眶泛红,好一会才开口道,“徒儿……有愧于老师的教诲。”
张和奕轻拍了拍段金齐的肩膀,“金齐可是觉得今日之事是耻辱,是难堪?”
段金齐抿唇不语。
见此,张和奕忽而笑道:“可为师却觉得这是好事,你当好好感谢这位宋小郎。”
闻言,段金齐不由抬头看向身前的老师。
而张和奕亦看着她,“你可明白为师的意思?”
段金齐垂眸应道:“徒儿明白。”
言罢,她转身朝着宋辰安一揖,“今日,是小郎警醒了我,在此谢过。”
许是因为转变过大,段金齐的动作带着些生硬与别扭。
对此,宋辰安亦回以一礼。
他想,若对方是诚心如此,倒也不算无可救药。
这时,张和奕又对宋辰安说道:“宋小郎天赋过人,若能保持初心,将来定会有所成就。而所谓初心,正如小郎所言,医道最重要的,是医德医术,且‘德’始终在‘术’之前,望小郎谨记。”
“是,谨遵医圣教诲。”宋辰安态度诚恳。
他知道,对方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对段金齐说的,也是对他说的。
医道衰落,难得遇到一个好苗子,这位张医圣自是不愿看其长歪的。
至此,这场意外的考验终是落下帷幕。
而那个看不起宋辰安,说其无资格报名的登记官,此时正瑟缩在人群里,迟迟不肯露面。
正当她庆幸无人注意到自己时,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她耳边乍响,“找到你了!”
阿布洛伊拽着那登记官往宋辰安那儿走,边走还边朝着宋辰安挥手,动作之大,好似生怕别人看不到她们似的。
待来到众人跟前,阿布洛伊看向面如死灰的登记官,问道:“现在考验也过了,总可以登记了吧?”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那登记官连连应道。
这时候,一旁的庆王忽然问道:“阿布王女此话何意?难道此人先前不给宋小郎做登记么?”
她这话其实是明知故问。
众人心知肚明,以宋辰安的出身,不做登记才是常态。
不过,庆王眼下欲要博得宋辰安的好感,自是要替他出头,表态一番。
而那登记官也猜到了庆王的想法,面色不由更灰败了。
庆王这是为讨美人欢心,想拿自己开刀啊。
“下官知罪,还请庆王饶恕!”那登记官当即跪倒请罪。
“你失职的对象又非本王,向本王请罪有何用?”庆王说着,目光却是落在了宋辰安身上。
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是让登记官向宋辰安请罪。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虽说宋辰安有大才,但到底出身太差,还不至让一位官员求饶请罪。如此做法,当是给足了宋辰安面子。
那登记官闻言,心中深感耻辱,可眼下形势逼人,只得咬牙道:“我有眼不识金镶玉,险些误了小郎这样的大才,还望小郎不计前嫌,宽恕我这一次。”
宋辰安看了眼面前的登记官,神色淡淡。
先前百般为难自己的人,在自己跟前低头认错,本应是件快意的事。
可宋辰安却并不觉得开心,反而有种不安。
下意识地,他将目光投向了裴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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