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萧霁禾处回去, 宋辰安一直在想,他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于母亲,他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对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七岁那年, 母亲外出经商, 再也没有回来。大家都说母亲是遇害了。前世的他也是这么想的。
否则怎么解释母亲的多年未归。
没有人猜测过, 母亲是抛夫弃女。
而萧霁禾的描述也证实了这一点, 他的母亲是顶天立地的君子, 她豁达, 她善良, 她温柔而强大,绝非抛夫弃女之人。
大家猜对了结果, 但过程却没有那么简单。
萧霁禾说, 虽然母亲从未跟她提及过往, 但举手投足的气度, 眉宇笼罩的忧愁是骗不了人的。母亲,绝不只是个普通读书人。
她离开宋家, 更大可能是为了保全夫郎和孩子们。
这些, 是前世的宋辰安未曾知晓的。可这一世, 萧霁禾却选择了告知。
其后的原因,宋辰安大概能猜到。
前世的他目光短浅, 依附萧霁禾而生,便是将一切告诉他也无甚用,不过徒增忧愁。
而这一世则不同, 他不再是作为附属品的菟丝花,他是树的种子。尽管还未长成,却已破土发芽。
果然, 人还是要强大。只有强者才配得知真相,才配参与其中,参与,权力的游戏。
宋辰安想到了长姐,或许,远在宁国的长姐已经得知了部分真相。
长姐不想他卷入其中,所以未跟他透露过什么。但他早已不是需要人庇护的小儿郎了。
这么些年,他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也就是所谓的身不由己。
而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参与,而非逃避。
既然已经得知缘由,那母亲的来历,还有母亲离开的真相,他都会一一弄清楚。
另有一件事,宋辰安深感意外。
萧霁
禾竟肃然提醒他,小心黎苏。
黎苏此人,面柔心狠,疑心极重,若非如此,前世的萧霁禾,并非不能真心辅佐于她。
只是,宋辰安万没想到萧霁禾会这么跟他说。
他与黎苏交集不多,身上亦无对方可惦记之处,照理,她不该为难自己的。但萧霁禾既如此提醒了,他提防些便是。
第二日启程,萧霁禾没来,只派了副官代她送行。
宋辰安没什么感觉,阿肆倒是颇为诧异。萧霁禾这般做法,倒像是昨日被拒绝狠了,不愿露面。不过,她是乐见于此的。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快些,夏川临时接到命令要去暖城一趟,不必急着回石阳。
宋辰安自是不会有意见,正好他还没去过暖城,听说,暖城四季如春,景色宜人,就当散心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于半月后抵达暖城。
如传闻所言,暖城景好,美得很。一进城,宋辰安便被满城的鲜花吸引了,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根本看不过来。
也不知这儿的花是怎么长的,皆比别处艳魅得多。
“三郎还请下车。”夏川的声音传来,原来不知不觉间,车已停下了。
宋辰安揭帘下车,夏川又道:“我们会在此地住下,最多五日,便可回石阳了。”
宋辰安抬头,面前是一座私人府邸,他收了目光,颔首道:“有劳夏将军了。”
夏川忙道:“不敢不敢。”她挠挠头,有些腼腆,“都道暖城美如仙境,最是赏玩的好去处。既已来此,三郎不妨将诸事暂且搁置,好好赏乐一番。”
宋辰安一愣,看向面前之人,对方眼睛亮亮的,盛满了真诚。他心道:这位夏将军倒是个心细体贴的。
他近来为母亲之事,为长姐之事,亦为自己之事多有烦忧,难免心事重重,没想到对方竟是注意到了。
宋辰安微微一笑,道:“多谢,我也正有此意。”
“不谢不谢!”夏川忙摆摆手,竟是垂着头匆匆离开了,颇有落荒而逃之意。
阿肆见了,长眸微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惹得宋辰安侧眸看她。
迎上宋辰安的目光,阿肆不闪也不躲,笑叹道:“我们三郎魅力可真大。”
宋辰安一呆,随即反应过来,气怒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府邸。
他身后,阿肆却是笑得更欢了。
……
暖城无愧仙境之名,这三日,宋辰安毫不吝啬地将时间都花在了赏景游玩上,难得的给自己放了个假。
是日,他和阿肆等人一路行至花谷。谷中百花美得婀娜多姿,红得烈焰如火,如闺秀端庄典雅,似舞伎妖娆纤纤,端是风华万千,令人流连。
徜徉在此地的花海里,仿佛可令人忘却一切烦忧,只余目下的美不胜收。
宋辰安看着触手可及的花海,情不自禁地感叹道:“这样的好景色,也就只有……”
说到此处,他忽然止了话,垂眸暗道:……也就只有缈族的天缘节可比了。
忆起缈族,忆起天缘节,不可避免地就会忆起那人。宋辰安一时静默了下来。
“也就只有什么?”一直关注着宋辰安的阿肆突然问道。
“……”宋辰安笑了笑,掩去了那微不可察的落寞,“也就只有梦中可见了。”
阿肆定定看着宋辰安,她知道他方才一定跟她一样,忆起了那日。
花雨彩绸,执手并肩。
“可它不是梦,它近在眼前。”阿肆轻声说道,“近到,三郎触手可及,伸手便可握住。”
鬼使神差地,宋辰安伸出了手,可就在要触到花瓣之际,他猛地将手收回。
宋辰安侧首看向阿肆,笑道:“君说得对,这份美,我确实触手可及。可我若真动手了,它就枯萎了。不美了,命也没了。何必,何必。”
阿肆愣愣地看着宋辰安。
此刻的宋辰安美得惊人,是那种绝然超越皮相的美。那双澄澈明亮的眸中迸发出的,名为生机的东西,令阿肆怔然。
那样勃然的生机,真的,很难不让人心动啊。
阿肆豁然笑开。
是了,这样的宋辰安,才会让她裴煜,念念不忘。
乘兴而来,兴尽而归。
傍晚时分,宋辰安心满意足地从花谷离开,准备回城。
返程途中,他倚着车厢,闭目养神。忽然,有呼救声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似乎声音的主人正朝她们这边跑来。
宋辰安睁开眼睛,神色平静而从容,并未因那呼救声而产生什么波澜。
乱世之中,一切皆有可能。朝自己呼救的未必是弱者,还可能是挥刀的屠妇。万不可因对方表面的弱小就放松警惕,掉以轻心。
此乃乱世之大忌。
无需宋辰安交待,众人早就在听到动静的那一刻,便戒备起来。
宋辰安揭起车帘的一角,看到一个小郎逃也似的朝他这边奔来。那小郎身后五步远跟着几个壮硕女子,口中污言秽语,对那小郎的意图不言而喻。
众人皆是冷静看着,未有动容。
随着那小郎的靠近,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那是一张清秀惹人怜的脸蛋,脸上沾着几处泥渍,不显脏乱,反倒更楚楚可怜。
他看到宋辰安的马车,眸中迸出光亮,似是看到救星,边跑边高呼道:“贵人救我!”
众侍卫一脸戒备,无动于衷。
唯有宋辰安,在看清对方面容后,神色大变,猛地掀开车帘,高声喊道:“救他!快救他!快!快啊!”
那慌张惶恐之态,连阿肆都为之侧目。
而宋辰安却犹嫌不够,甚至冲出马车,不管不顾地朝那少年跑去。
众侍卫皆是大惊,连连喊道:“阿郎!”“三郎!”“阿郎别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