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肆看着宋辰安, 忽而勾唇道:“三郎想让那位林城主也受到惩罚?”
“难道不应该么?”宋辰安道,“若说余郎主是主犯,那林城主起码也是帮凶。她全然知情, 她包庇纵容, 她……”
“她背叛了自己的夫郎。”阿肆接道。
宋辰安默了默, 道:“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夫郎的身上, 可推卸了责任, 便没有责任么?余郎主伏法, 她却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城主, 这个结局, 太不公平了。”
“可世情就是这样,公平总在权力之下。”阿肆一针见血地说道。
宋辰安不语, 他心知阿肆说得是对的。
“不过, 当你拥有了超越权力的能力, 权力也得向你低头。”阿肆忽然说道, “比如现在,只要三郎点头, 就可以让林轩受到惩罚。”
宋辰安看她, 竟有一种被宠着的感觉。他忽然一笑, 问道:“阿肆有什么好办法?”
阿肆挑眉道:“三郎可曾听说过入梦术?”
宋辰安一愣后,点头道:“曾在书中见过的。所谓入梦术, 是借由她人梦境探知过往记忆,乃梦道之秘技也。”
阿肆笑道:“三郎真是博学。”
宋辰安却是摇头,道:“跟阿肆比起来, 可算不得博学。我原以为那是前人夸大其词的臆想,却原来真的存在。”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阿肆说道,“这也正是这个世界的有趣之处。”
宋辰安看向阿肆, 他真是越来越好奇对方的来历了,眨眨眼,他笑道:“托阿肆的福,我今日又可大开眼界了。”
……
子时末,夜色正浓。
阿肆带着宋辰安避开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林轩住处。
就这一手,已足够让宋辰安惊叹了。
这时候,屋内灯却还亮着。
宋辰安和阿肆相视一眼,阿肆取出一张符纸,轻步上前,她将符纸贴于缝处,轻吹一口,符纸化烟飘入屋内。
约等了三息,阿肆推门而入,宋辰安也紧随其后。
屋
内林轩趴在桌案上,瞧着睡得正熟。
宋辰安暗叹,那符纸当真神奇。他目光轻移,看到林轩手边还放着一幅画,那画上是余郎主。
青葱少年郎,笑靥娇比花,端的是天真烂漫。
这是在睹物思人?宋辰安蹙眉,忍不住说了句,“虚情假意。”
“还真不一定。”阿肆突然接道。
闻言,宋辰安看她,很是不解。阿肆却是递了个符纸给他。
捏着符纸,宋辰安脑中竟是出现了很多画面,那是林轩的记忆。
在这些记忆中,宋辰安年看到了画上的少年。林轩唤他,五郎,是五郎,不是余郎。
五郎是林轩的竹马,二人两小无猜,感情甚笃,但五郎是家族最年幼的嫡子,林轩却只是旁支的庶女,两人身份天差地别,根本不可能有结果。
为了有资格迎娶心上人,林轩拼命往上爬,家族里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她都是抢着干,只为得到家族的器重。
可她这般尽心尽力,得到的却是家族的隐瞒欺骗,以及五郎去世的消息。
五郎是在婚礼当天死的。因为那些人告诉五郎,林轩死了,他再怎么等也没有用,还是听话嫁人的好。
五郎听了,听了一半,他听话嫁过去,然后在那天追随林轩而去。
林轩在五郎墓前枯坐了三日。
三日后,她回到族里,比以前更卖力更拼命,好像五郎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后来,族里出色的继承人相继殒命,林轩脱颖而出,家老们开始重新考量起这个年轻人。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林轩,只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剩下的确实远不如林轩。
又经过几年的考验与磨砺,林轩得到了家族的认可,成为了新一任暖城城主。
再后来,恰如戏文般,春风得意的林轩遇到了穷苦落魄的余郎。彼时,余郎还不叫余郎,只是个无名小郎,林轩给他起名余郎。
五郎小字,念余。
后来的事,就如外界所传那样。高高在上的林城主冲冠一怒为蓝颜,夜奔千里博美人一笑,为其遣散夫侍花开山谷。
所有人都知道,她爱他。
符纸消散,画面消失。
宋辰安再次看向那幅画,画上的少年郎笑靥如花,烂漫而不知世俗,怎会是经历过苦难的余郎呢?分明是金玉养出来的五郎啊。
画上的人是五郎,林轩念着的是五郎,爱着的也是五郎,那个为爱赴死的贞烈小郎。
宋辰安想起余郎主那张脸,异样的年轻,恰似画中模样。
所以,未犯病前的余郎主是知道五郎存在的?
所以,需要慕鸢花助他保持年轻,保持十六岁的五郎的模样。
所以,对于余郎的做法,林轩乐见其成,包庇纵容。
宋辰安暗叹,情之一事,难解也。深陷其中,偏执成魔,倒是害了许多无辜之人。
术法已解,林轩却仍无醒来的迹象,看样子是深陷回忆难以自拔了。
入梦术探知回忆的同时,会让中术者身临其境地重新经历一遍那些过往。因而,宋辰安所看到的那些事情,林轩是真真切切在梦中又经历了一遍的。
这也是入梦术的可怕之处,施术者可以让中术者直面内心最不愿面对的场景,一遍一遍,无穷无尽。
有泪从林轩眼角滑落,湿了画的一角。
宋辰安想,也许,这位林城主已经受到一些惩罚了。
这时,阿肆出声说道:“该说这位林城主情深,还是薄情呢?就她这个偏执的程度,不用我出手,就已经出不来了。此后,除非不再入睡,否则……”
话未尽,意思却很明显了。
执念不破,心魔缠身,再无安宁。
“走吧。”宋辰安说道。若如阿肆所说,那对林轩而言,活着亦是一种折磨。
二人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出了城主府,两人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个时辰,街上基本没人了,周遭静得很。宋辰安抬头看了眼天,皓月当空,繁星点点,美极了。他嘴角扬了扬,说道:“这样美的夜色,真是难得见到。”
阿肆却道:“美的夜色不难见,难的是那份心境。”
“也对。”宋辰安笑着,“难得的素来是那份心境。”他转头看向阿肆,道:“阿肆这么厉害,那慕鸢花也是出自阿肆同门之手,我对阿肆的师门当真好奇得紧,阿肆介意跟我讲讲么?”
“有何不可?”阿肆道,“我的师门很简单,师尊喜静,山门内除了我们几个弟子再无旁人。”
“师尊是隐士高人,精通百道,尤擅梦道。”
宋辰安惊叹,精通百道,世间还有这样的神人?擅梦道,怪道阿肆有如此精湛的入梦术。
“几个师姐师兄也各有所长,都是极厉害的人物。不过,她们都是出世之人,一心修道,不问世事。不像我,喜欢凑热闹,到处乱跑。”
宋辰安笑道:“四处游历增长见识,也是极好的修行方式。”
阿肆也笑,点头道:“三郎说得是,我当继续努力修行。”
宋辰安道:“我原先以为阿肆修的是武道,现在看来,倒是我无知了,阿肆似乎亦通百道。”
“不敢称百道,不过所学甚杂罢了。”
宋辰安闻言,刚想赞一句过谦了,便听到对方又跟了一句,“但是对付宵小足够了。”
这话倒真是阿肆的风格。
宋辰安莞尔,又问:“阿肆可了解幻道?余郎主说,别院中的阵法是为了助他幻道大成的,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我瞧着即便未成,也已然很厉害了。若是成了,又该何等了得?”
“幻道啊,三郎问我算是问对人了。”阿肆说道,“所谓幻道,即以变幻为核心,其分支众多,像余郎主所修的便是侧重于攻杀的一支,使用时可令人深陷幻觉,力竭而亡。”
“这还是尚未大成的效果,若是成了,便可篡改记忆,杀人于无形。不过,此道很难成,故而他才会借助阵法祭炼由慕鸢花凝成的血元珠,以辅助自己的幻道。其效果虽不如真正的大成,但也差不离了。”
宋辰安叹道:“幻道竟这般厉害,难怪所见不多,想来定是极难修行的。”
“然也。”阿肆道,“不仅修行很难,而且只有男子才能修行。”
宋辰安听着,忽然福至心灵,道:“这幻道,不会也是你那位同门师兄所创吧?”
阿肆看着他,笑道:“三郎真是冰雪聪明。”
还真是啊。宋辰安感慨道:“幻道开山之人,若只论此,阿肆那位师兄真奇男子也。”
阿肆也道:“我那位师兄确是天纵奇才,可惜,亦是偏执太过。”
宋辰安无言轻叹。
世间之事皆如此,太过偏执就易走岔路,而岔路一走便再难回头。
二人闲话着,不知不觉已走了很远。夜色更浓,宋辰安和阿肆都默契地不再开口,恰如地面上二人的影子,无言却相依。
回到住处后,两人各自歇下。
次日一早,队伍便要启程。
宋辰安从纪凌口中得知,如此着急赶路,是因为宁国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