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遣来使团, 而燕国亦倾力接迎,一片和谐友好的模样。
可事实上,燕国主却是放任甚至主导了这场以舞之名, 打脸宁国之事。没有实质性伤害, 但侮辱性极强。
这是其一。
此宴由三王姬黎苏一手操办, 宁国在宴上丢了脸, 难免迁怒黎苏。是而, 黎苏欲借力宁国登上王位的计划, 怕是要搁浅了。
这是其二。
大帝卿黎泮和四王姬黎珞皆由皇贵御所出, 和黎苏一样, 黎珞亦是王储热门人选。黎泮今日之举,便是为亲妹打压竞争对手。
这是其三。
宋辰安冷眼看着, 细细分析其中利害。
燕国主此举实在算不得聪明, 宁国远在漠之西, 跟哪一国都是不亲不远, 既无利益纠葛,又何需挑衅开罪?
他不懂燕国主这么做是想踩宁国一脚, 以彰显本国威风,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真心觉得很不可取。
一国之主这般不理智,也难怪后面会被萧霁禾与文德后联手击得溃败。
真要论起来, 此事获益最多的还得是四王姬黎珞。亲长兄在给自己出气的同时,帮她打压了竞争对手,顺便还挑拨了对手和对手盟友之间的关系。
可谓一箭三雕。
皇贵御发话后, 席上不少小郎蠢蠢欲动,他们或是隶属皇贵御一派,或是单纯看萧雅霖不爽。眼见萧雅霖落入困地, 纷纷落井下石,开口挑事道:
“皇贵御说的极是,我们可都很期待琥雅郡卿的表现呢。”
“皇贵御如此抬举,郡卿莫要给脸不要脸!”
“诶呀,人家是郡卿,眼光高得很,看不起我们呢。”
“哼!什么文道天骄,舞道高手,根本就是名不副实,浪得虚名!实是吾辈之耻!”
“然也。连舞都不敢舞的舞道高手,真是笑话。”
……
小郎们或嘲弄,或犀利,或鄙夷的话,石块般密集地朝萧雅霖砸来。
而萧雅霖却似没听到般,巍然不动,淡然处之。
倒是他身后的侍卫们听得心头火起,低声忿忿道:
“卑鄙!明明是她们修书一封,邀我国出使,以修两国之好,现在却又这般挑衅刁难!”
“祭祀之舞本就是我国之舞,若是在国内,何愁寻不到胜过那吕氏子的小郎?”
“可怜我家郡卿却要被这般污蔑攻击,太也可恶!”
“唉,若是郡卿会舞便好了,哪怕比不上那吕氏子,也不至太难看。可惜样样出众的郡卿偏偏对那舞道一窍不通。”
“哪有那么简单?除非能胜过那吕氏子,否则便是舞了,也是难堪。”
与此同时,看到萧雅霖被如此针对欺负的阿布洛伊怒不可遏,当场就要翻脸,却被身旁的绯莲娜死死按住。
“王女想做什么?掀翻这张桌子,还是冲上去将人揍一顿?”
绯莲娜的表情是少有的肃然,她没有看阿布洛伊,只是沉声说道:“殿下很愤怒,因为看到琥雅郡卿受辱,所以您很愤怒。可是,此刻的殿下又能帮到郡卿什么呢?”
“不痛不痒地骂上几句,亦或是将那些人都揍一遍?”
阿布洛伊咬牙不语。
绯莲娜叹了一声,道:“我的殿下啊,您现在看到了么,王室之争,大国之争,素来如此,波谲云诡,明枪暗箭,不是单靠挥舞拳头就能解决的。”
“殿下,现在的您实在太弱小了。这种弱小并非是身体上的,而是心智上的。正是因为您的弱小,所以护不住琥雅郡卿。”
说到此处,绯莲娜顿了一下,她看向垂眸不语的阿布洛伊,突然说道:“倘若是十四君,那一切就绝然不同了。”
闻言,阿布洛伊的眼睫颤了一下。
绯莲娜自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继续道:“如若殿下能像十四君那样强大,那些人自会像敬重湄大家那样,敬重琥雅郡卿,不敢怠慢。”
言罢,绯莲娜又下一剂猛药,道:“殿下喜欢宋小郎,可现在的殿下,拿什么去和十四君这样的人物争抢?”
好一会,阿布洛伊才闷声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冲动行事的。”她乖乖坐着,不再动作,可拳头却是捏得嘎吱作响。
看到阿布洛伊这般听话,绯莲娜眸中划过欣慰。
她当然不是要阿布洛伊变得跟十四君一样,十四君那样的人物早已超越人的范畴,更像是神。
她家小主子是比不得了,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看到小主子的成长。
还好,小主子没让她失望。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化解掉燕国的下马威。绯莲娜蹙眉沉思,确是有些棘手。她想了想,转头对身后之人私语了几句。
阿布洛伊那边的情况,宋辰安也注意到了。
周遭的声音亦不断传来。
萧雅霖亲友的焦急担忧,对手的轻蔑嘲弄,宋辰安都听得很清楚。
他微微垂眸,一息之后,看向萧雅霖,轻声问道:“琥雅可能弄到一把青铜剑?”
“青铜剑?”萧雅霖隐隐猜到了什么,“辰安你……”
“琥雅放心,我自有分寸。”宋辰安向萧雅霖递去一个“相信我”的眼神。
萧雅霖看着宋辰安好一会,最终坚定道:“好,我相信辰安。”
随着黎泮和皇贵御的推波助澜,以及某些小郎的添油加柴,场上的气氛变得焦灼。
“琥雅郡卿还不上来么?”
当黎泮再次故意朗声询问时,宋辰安动了。
他悠然起身,迈着从容的步子来到场中央,不卑不亢朝众人行礼。
见来人不是萧雅霖,黎泮不满地问道:“你是何人?”
宋辰安答曰:“无名小郎耳。”
闻言,黎泮轻蔑道:“哼,怎么,琥雅郡卿不敢上,就将你这个小喽啰推上来敷衍我们?”
宋辰安神情不变,清声说道:“诚如帝卿所言,祭舞是宁国之舞,在宁国,便连三岁稚童也是会些的。既如此,若让琥雅郡卿上场,岂不欺负人?我这个小喽啰足矣。”
这话说得极漂亮。
解释了萧雅霖迟迟不上场是不想欺负人的同时,也为他赢得了不争不抢,淡然大度的好名声。
且,这话由宋辰安这样气质超群的“小喽啰”说出来,效果翻倍,换个人都没这效果。
起码在言语上,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再看宋辰安,他嘴上说着小喽啰,可那傲然之意却是藏都藏不住。
“大言不惭!”一旁的黎泮脸色霎时难看至极,他冷笑一声,道,“兀那小郎,你可知,说大话是要付出代价的。若你跳得不如吕小郎,我便将你赐死!”
这话就说得太严重了。
吕小郎可是得到湄大家认可的人,放眼诸国也找不出几个能超越他的了,更何况还是极难跳的祭舞。
台下众人都忍不住蹙起眉来。
这台上的小郎,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度摆在那儿,若就这么死了,倒是可惜。
不少女君,心生不忍,刚欲开口为其说话,便又听到黎泮说道:“今日这宴,是两国交好之见证,你贸贸然上前,却跳不好,便是欺君。而赐死就是对你胆敢欺骗燕国皇室的惩罚。”
此言一出,扣上了欺君的帽子,旁人也不好再多言,纷纷摇头叹息,仿佛已经预见宋辰安的悲惨结局。
不怪旁人不信他,只是吕瑛的表现太惊艳,媲美尚且都难,更遑论超越。
黎泮满脸写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死”,他狠狠瞪了眼宋辰安,随即甩袖退回席位。
看着黎泮的反应,宋辰安暗自摇头。
这位大帝卿还是太冲动,被他小小激了两句就忘了初衷,被牵着鼻子走。
若换作是他,绝不会松口。既然要扳倒对方,就要咬死不放,不让任何人有可趁之机。
要知道,小瞧一个人的代价是巨大的,哪怕那人是你眼中的小喽啰。
黎泮该庆幸今日遇到的是他,所图不过解围,而非旁的什么。
很快,青铜剑被送了上来。
只是,乐师方面却出了问题。
宁国出使,并未带祭舞的乐师。因为祭舞的特殊性,旁的乐师是无法胜任的。
至于燕国那边,黎泮自然不会好心地将乐师借给她们。他巴不得看宋辰安出丑,然后赐死对方,以解心头之怒。
不过,这对宋辰安而言,并不是问题。
因为,他要跳的是真正的远古祭舞,而非吕瑛那支后人改编过的祭舞。
一般的乐师怕是连远古祭舞都没听说过,更别说为他伴乐了。
祭乐和祭舞同样重要,互相影响,说难听点,没那本事,反而会拖他后腿。
“他为何要用剑?”
“不知。”
看到宋辰安面前摆了把青铜剑,有人出声发问,却无人能解答。
唯有上座的湄大家目有微澜,惊讶之余开始期待起来。
没有伴奏,宋辰安只能自己打拍子。
他闭上眼,静心感受着。
就在这时,一道乐声响起,仿佛自远古而来,穿越时空,只为候那一人。
是埙声!
埙声被认为可通天地,乃“立秋之音,万物曛黄”,是远古祭舞的最佳搭档。
可惜,和远古祭舞一样,早已失传,淹没在岁月长河里。
宋辰安心中一动。
埙声呜咽兮招玄鹤,巫舞翩跹兮祀东皇。
他将自己沉浸在埙声之中,与其融为一体。霎时间,青袍翻涌如云海初开,埙声沉落似神祇低语。
宋辰安足尖踏地之际,陶埙正迸出一记裂石之音,玉佩铿然相和,于寂静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他广袖横扫过虚空,埙声忽转为绵长幽咽,仿佛是先民魂灵附于袍角,将每一个回旋都拖曳出庄重的弧度。
倏而,埙声陡然拔高,似青铜巨鼎被天雷叩响。宋辰安仰身折腰,腰间的玉佩凌空炸开一瀑清光。在陶埙以三连颤音模拟巫祝吟咒时,他双臂纵展,足尖碾地三转,似被困青鸟欲振翅而飞。
埙声最终化作一缕残烟,而宋辰安伏地如青鸟收翼。
全场寂静。
有女君小声呢喃,“我怎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祭祀之舞呢。”
事实上,有同感的人不在少数。
明眼人都看得出,宋辰安的祭舞庄严肃穆,神秘圣洁,是直冲人心的震撼。
而吕瑛的祭舞,美则美矣,不与宋辰安对比还好,对比之下就会发现,缺少灵魂,过于柔顺,不像祭祀,倒像邀宠。
黎王看着场中的宋辰安,眸光明明灭灭,不知想到了什么。
而她旁边的燕国主脸色就有些难看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对方确是要比吕瑛舞得更好。
知晓燕国主心思的皇贵御这时开口道:“这舞怎地从未见过,与吕家小郎舞得也不相同呢。不过,祭祀之舞本就极难,也不好太为难那位小郎。”
这话就是在说宋辰安舞错了,或者说,根本就是拿旁的舞来冒充祭祀之舞。
果然,听了这话的燕国主霎时就被安抚到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这小郎虽跳得不错,但毕竟有错漏,还是比不上吕家子的。”
不料,一旁的湄大家却是忽然开口道:“那位小郎并未舞错,他跳的是远古祭舞,本就和吕小郎改编的祭舞不同。”
湄大家都这么说了,燕国主也不好再抓着不放。
“原是如此,倒是寡人眼拙了。”被当众反驳,燕国主有些难堪,但又不能朝有所倚仗的湄大家发怒,只得转移话题道,“那小郎不动,是结束了么?”
此时,场中央的宋辰安跪伏如静渊,而埙声也是呜咽渐弱,似远古神明垂目叹息。
湄大家嘴角勾起,道:“并未。”
远古祭舞的精髓便在于最后一段,那是改编之舞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震撼。
思及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他竟有些难言的激动。
而湄大家的话音刚落,场上便有了动静。
青铜剑出鞘的铮鸣刺破沉寂,随着宋辰安旋身斩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埙声骤然转为急促,如暴雨击打陶瓮,而剑势却愈发狂放,袍袖翻飞间似有龙影腾空。
砰——訇——
有鼓声在此刻轰然加入!
原来,是台下的阿布洛伊不顾绯莲娜的阻拦,毅然冲向台上的雷鼓处。鼓手骇于阿布洛伊的威势不敢反抗,轻易便被阿布洛伊夺了鼓槌。
立于雷鼓之前,阿布洛伊挥舞着鼓槌,全力击向鼓面。
硠礚——!砰訇!磤軯!
每一声都似惊雷劈开混沌。
埙声在鼓点间隙游走,如不屈的幽魂泣血低吟,剑锋却愈舞愈烈,挑、劈、扫皆带崩山之势。
三者交叠,竟在祭祀之舞中劈出一股逆天改命的锋芒。
最后一道剑光劈落时,鼓声骤停,埙声化作一缕残响。
宋辰安执剑而立,如孤峰峙天。
有风来,帘摇袍动,天地为之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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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尖叫吧!为辰安宝宝疯狂打c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