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了不去斗舞, 二人便沿着兰河漫步。
无人说话,耳边唯有银铃轻响,琉璃叮咚。
这可不像阿布洛伊的性格, 宋辰安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有心事。
他想, 如若是他有心事, 闷闷不乐, 阿布王女定然会主动询问, 热情开导, 甚至想尽办法让他开心。
那么, 作为好友, 他也理应做些什么。
思及此,宋辰安主动开口道:“阿布王女可是有烦恼之事?若王女愿意, 或可讲与我听。”
阿布洛伊闻言动作一顿, 她看向身旁的宋辰安, 却见对方已然将面具取下, 温和而鼓励地注视着她。
见此,她亦将面具取下。
面具下的阿布洛伊扯唇一笑, 不同于往日里的热烈赤忱, 这笑里尽是茫然, 不解,还有无措。
见惯了阿布洛伊的张扬似火, 灿若朝阳,骤然看她这模样,着实让人有些心疼。
宋辰安抿唇, 依旧温和地看着她,静等着她开口。
在这样温和包容的目光下,阿布洛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只是想不通。”
她抬头看天, 目露迷茫,“这世间,好多事……好复杂,甚至是,可怕。跟我原以为的完全不同。”
她的母父将她保护得太好了,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尔虞我诈,统统跟她无关。
但是,她不傻。这几年宁国朝局的暗流涌动,风雨欲来,她是能感知到的。
这份隐隐的不安一直藏在她心里,她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过。她还是和原来一样,安心活在母父的羽翼之下。
直到此次宴会,那份不安被毫不留情地从她心底扯了出来,让她无法再忽视。
绯莲娜说得没错,她太不成熟,太弱小了。
“这个天下好像要乱了,或者说已经乱了。”她轻声说着,有着难言的焦灼和无力之感,“我虽为王女,却护不住想护之人。”
阿布洛伊收回目光,看向宋辰安,突然说道:“辰安小郎,比起十四君,我是不是差得很远很远……”
宋辰安未语。他注意到了阿布洛伊因紧张而捏紧的拳头。
对方紧紧盯着他,纯澈如水的眼眸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助,宋辰安心内一软,他上前,安抚性的拍了拍阿布洛伊的肩头。
安慰人并不是他的强项。
宋辰安心下暗叹,随即将一把未开刃的短剑递到阿布洛伊面前,“阿布王女,你看这剑,未淬火时,连苇杆都斩不断。”
他的声音温和轻柔而充满力量,“王女既知护不住,那便是护的开始。成长是需要过程的,且必将伴随痛苦,王女无需为此感到焦灼,去做你该做的事,即可。”
“此外,我不觉得阿布王女需要跟十四君作比。”
“为何?”阿布洛伊垂眸,难掩失落,“因为远远比不上么……”
宋辰安笑着摇摇头,道:“若十四君为山岳,你便作江河。她自巍峨,俯视大地,而你亦能绕山九转,润万里草木。她有她的巍峨峥嵘,你有你的波澜壮阔。”
“你们本是不同的人,何必雕琢成一般模样?”
十四君是巍峨山岳,而她便是……壮阔江河?
阿布洛伊怔住了,似乎没想到还能这样解释。她望着面前圣洁如古族圣子的宋辰安,眸子里突然绽出惊人的亮光。
望舒仙子……
辰安小郎果然是月神赠予她的望舒仙!
阿布洛伊只觉胸腔里那颗心擂得发疼,滚烫的血液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几欲要冲破身体。
她忽然垂眸,生怕眸里浓烈的情绪将眼前之人吓到。
“辰安小郎。”阿布洛伊垂着眸,喑哑的声音中带着些微颤抖,“我……能不能抱你一下,就一下?”
宋辰安看着阿布洛伊,对方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想,阿布王女今晚心情不好,正是脆弱的时候,想要一个拥抱也很正常。
思及此,宋辰安张开手臂,温言道:“可以。”
阿布洛伊猛地抬头,似是不可置信,而早已被她藏于眸底的情绪却是抑制不住地漫了出来。
她闭了闭眼,上前将人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温柔又克制,只轻轻一下,便退了回去。
“辰安小郎,谢谢你。”退回原位的阿布洛伊眸光晶亮,笑得明媚,又变回了宋辰安最熟悉的那个阿布王女。
有风吹过,细碎铃响遮住了阿布洛伊后面那句低语呢喃。
宋辰安轻嗯一声,道:“我接受你的道谢。”
心事聊开,阿布洛伊又恢复了往日的健谈,绘声绘色地给宋辰安讲述着这几年的所见所闻,二人间的气氛和谐又温馨。
直到萧雅霖找来,两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眼见宋辰安和阿布洛伊相处得这般好,萧雅霖甚感欣慰。
他看向阿布洛伊道:“待会就要渡兰河了,阿布可准备妥当了?辰安那么优秀出众,与你争渡的女君只多不少,你可不能输给她们。”
阿布洛伊正欲答话作保证,便听见宋辰安轻啊一声。
“怎么了?”阿布洛伊急切问道,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关心。
萧雅霖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暗自点头,不错,表现很好,不愧是他的表妹。
而宋辰安却是歉疚地看向阿布洛伊,道:“阿布王女,我欠芷君一个人情,故而答应她渡兰河环节,选择她作为舞伴。”
“好,我知道了。”阿布洛伊点头,没有任何异议,“既如此,那我便不用参加渡兰河这个环节了。”
见阿布洛伊这样,宋辰安更觉愧疚。
萧雅霖却是警惕起来。芷君?一看就是对辰安心思不纯,他得跟着去看看,考察考察。
……
所谓渡兰河,就是未婚女君各凭本事渡过兰河,向对岸心仪的小郎献上信物。若那小郎接受,便是答应了在下个环节做她的舞伴。
若那个小郎没接受,女君也不能再换人献信物。
宋辰安几人赶到场地时,河面上正浮起千百盏莲花灯,烛火映水,如星河顷落,美得很。
而他们一来,原先聚集的人群霎时便散开了些。
有小郎的嘲讽声传来,“连斗舞都不敢参加,能有多大本事?午宴那支祭舞,不过是他运气好罢了。”
“临熙,你别这样说。”又有小郎小声制止道,“是我技不如人。”
“什么技不如人!方才斗舞,你可是第一!”那小郎还在替人打抱不平,“若是他比你强,就应该堂堂正正将你打败,但是他连出现都不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胆怯!”
宋辰安对这种口舌之争没有兴趣,这些话还不足以令他产生什么情绪波动。便是刚重生时,都不可能影响到他,更何况是现在。
萧雅霖自然也不会去搭理那些“跳梁小丑”,尤其是他现在心里还盘算着事呢。
自始至终,两人连个眼神都不曾给对方。
见宋辰安等人没反应,对方也觉得没意思,忿忿了几句后便走开了。
而宋辰安则是在想,他待会能不能认出柯芷言。
这时,萧雅霖忽然出声道:“辰安,那个芷君是何人物?”
宋辰安不疑有他,答曰:“那位芷君名柯芷言,是柯家嫡三女,亦是我的合作伙伴。”想着,他又解释了一遍,“此前我有事托她去办,欠她一个人情。她别的都不要,就想让我在渡兰河的时候选她。”
果然是心思不纯。萧雅霖又问道:“那她为人如何?”
若是品行不好,那是万万不能让辰安跟她走的。若是品行极好……哼,那也好不过他家阿布。
宋辰安想了想,回道:“挺好的,作为盟友来讲,芷君还挺称职。”
“这就没了?”萧雅霖眨眨眼,“具体呢?模样呢?品行呢?”这什么也没说呀。
“琥雅怎么突然对芷君这么好奇?”宋辰安反问道。
“无聊嘛,干站着也是站着,随便问问。”萧雅霖笑笑,含糊了过去。
算了,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回头他自己去调查一下那位芷君好了。
二人说话间,建鼓声响起,低沉如雷,似大地回响。
三声后,“渡兰河”正式开始。
此次渡河,皆是以舟竞渡,不许弄出其他乱七八糟的花样。因而,众人只得在“舟”上下功夫。
普通的,多是增加划桨人手,减轻舟身重量,或是舟底涂油,改造舟型。
不普通的,内力催行,机关改造,以及各家不外传的独门秘技。
争渡的这段水路不算短,但不过半炷香功夫,便已能瞧见好几艘轻舟了。
此次多是世家贵族,一般都会竖起自家标志,但也有少数没有。像冲在最前面的这艘就没有,岸边小郎都在猜测其人身份。
再近些,已经能看清旗帜上的字了。为首的还是那艘没有旗帜的轻舟,剩下的便是“柯”,“黎”,“苏”,“何”,“珞”。
此次争渡,场面说明朗也明朗,说胶着也胶着。
只因二三名竞争激烈,而第一名却是极为明确。
轻舟一叶,千山皆让。
随着为首之舟越来越近,众人不由都被那静立舟头之人所吸引。
只见,那人负手而立,一袭苍碧广袖长衫被河风掀起,如流云破月,清影孤绝。
当是——
玉骨清寒立晚风,冰绡舞处水云空。
若非天上谪仙客,何必孤舟烟雨中。
宋辰安自然也看到了那独立舟头之人,美眸不由微微睁大。
虽然没有任何标志,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十四君!看着那道遗世而独立的清绝身影,宋辰安脑中闪过三句话——
谪仙临舟,月避云藏。
谪仙临舟,万籁皆偈。
谪仙临舟,天低三尺。
莫名地,宋辰安心觉,对方亦在看他。
他眨了下眼,将心绪收敛,很自然地移开目光,转而寻起了柯芷言。
舟头之上,一直关注着宋辰安的裴煜,却是长眸微眯。她不信宋辰安没认出她。
所以——
他在寻谁?
这时,岸边人群突然惊呼出声。
原来,为首那艘轻舟不知为何竟放慢了速度,似乎是在等后面之人。
而后面几艘轻舟也没辜负她,很快便追上,几欲与其并行。尤其是“柯”和“黎”,甚至有超越之意。
眼看就要抵达对岸,那艘轻舟突然发力,力压各舟,率先到达岸边。
变故在此发生。
谪仙临岸,广袖翻飞间,人已如流云般掠至宋辰安身前。
那人步子分明从容,可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碧色衣袂已扫过身侧,带起一缕冷香。还未回神,便见那谪仙长臂一揽,竟将宋辰安打横抱起。
足尖轻点,如踏清风。
转瞬之间,二人身影已远在数丈之外,唯余岸边一地惊怔的目光。
而后上岸的柯芷言几人,大惊之下,立即就要追赶。但哪里追赶得及,有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道:“诸君请止步。”
对方说着敬语,态度却很明显,翻译一下就是——
敢上前,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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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余争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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