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以至宋辰安到现在都是懵的。
恍惚中,耳边的风声,鼻尖的冷香都在提醒他, 此刻他正窝在某个人怀里。
当众掳人!
这是十四君会做的事么?
宋辰安心内受到莫大的冲击。可包裹着他的熟悉气息却告诉他——十四君当真这么做了!
宋辰安恼了, 他气怒道:“快放我下来!”
“不能抱么?”裴煜却是反问了一句。
宋辰安惊了。
这是什么话?他是能随便抱的么!
这时裴煜又开口了, 她道:“如若我没有这么做, 辰安可会选我?”
宋辰安没有回答, 而不回答就是回答——他不会。
裴煜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将人放下, “是我唐突了。”
宋辰安抿着唇, 依旧没有回话,眼下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身侧之人。他完全没想到两人的重逢是在此种情况之下。
“我送你回去。”裴煜说道。
送他回去?
就这样……送他回去!所以, 为何要那样将他……带过来?
“不必。”宋辰安闷声说道, “我可以自己回去。”
“好。”裴煜如此回道。
闻言, 宋辰安莫名感到更气闷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所幸这个地方他知道, 是某个环节会用到的场地,距离兰河那边也不太远。
宋辰安往出口的方向走,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不用回头也知道, 十四君并未跟上来。
他秀眉蹙起, 心绪难平。
印象中,十四君高贵圣洁, 温和淡然,最是重礼教之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与掳人一事挂钩的。
这般无礼轻浮之事, 倒像是……
宋辰安猛地一顿,他竟然莫名想到了……阿肆?他摇摇头,这事又不是阿肆做的, 他不能这么想她。
怀着难言的情绪,宋辰安走出了这片林子。
“辰安!”萧雅霖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朝宋辰安跑来,面具早已摘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你可还好?”萧雅霖拉着宋辰安的手,将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见人没有受伤,衣物也还完整,这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宋辰安心里暖暖的,“琥雅莫要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萧雅霖面有怒容,当然,这火气自然不是对着宋辰安的。他气愤道:“那人怎么回事?瞧着谪仙似的,怎的这般无礼荒唐!”
宋辰安默了默,没有说话。
“辰安,那个人……”
萧雅霖愤愤着,还欲说些什么。宋辰安却是突然出声唤道:“琥雅。”
他看着萧雅霖,温和道:“我人好好的,不是么?”
萧雅霖何等聪慧之人,岂会听不出宋辰安不愿多言?他收了话头,轻拍了拍宋辰安的手,道:“没事就好,走,我们回去。”
“好。”宋辰安应道。
一路无话。看着身旁沉默的宋辰安,萧雅霖敏锐地察觉到宋辰安和那个人应该是认识的,甚至……关系不一般。
再想起方才阿布洛伊古怪的态度,他就更怀疑了。
宋辰安被那人带走后,阿布洛伊只是震惊了一下,再没别的动作。
那无动于衷的模样属实把他气到了。他不可置信地发问:“阿布!你这是怕了么?别人不让你去追,你就真不去啊!”
阿布洛伊却只是回他,“那个人不会伤害辰安小郎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么?”萧雅霖很不理解。
再看其他人,最初的震惊之后,便再无动作,也当真没再去追。
他冷哼,真是一个都靠不住!她们不去,他去。总归,他不会把辰安抛下的。
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阿布洛伊,萧雅霖便去寻人了。
思绪回到现在,所幸辰安没事。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怎么大家的态度都那么奇怪?
等两人回到兰河边时,渡兰河还在继续,不过他们并未往人群中走。
黎王和黎苏等人已然离开,只剩阿布洛伊和柯芷言还等在那儿。
“辰安小郎。”见宋辰安和萧雅霖两人这么快就回来,阿布洛伊不由有些高兴。她朝宋辰安大步走去,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说。
她不是不想去追,她怎么会不想?她只是害怕,怕冒然跟过去,会是一种……打扰。
宋辰安对阿布洛伊点点头,算是回应了。而后他看向柯芷言,柯芷言也一直在看他。
“芷君,我答应你的,在渡兰河环节选择你,我不会食言。”宋辰安如此说道。
柯芷言挑眉,真是有意思极了。她笑道:“三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以。”宋辰安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往东边走去。
柯芷言知道,带走宋辰安的是十四君。她想到庆王府的那次,心中冷哧,好一个不近美色的十四君。她回身打量宋辰安,从头到脚。这么短的时间,应该没有发生什么。
好一会,柯芷言嘴角勾起,开口道:“三郎为了我拒绝十四君,我可真是感动。”
“十四君并未邀请我。”宋辰安平静道,“谈不上拒绝。”
柯芷言却是笑了起来,“不管怎样,三郎不选十四君,却选我,我很高兴。”她的声线压得极沉,却又在尾音处微微上扬,无端带了些旖旎之意。
宋辰安看她,这才发现,柯芷言今日似乎特意装扮过。
一袭墨色金纹长袍,衣摆以暗线绣着振翅的鹤,行动间金纹浮动,如暮色中掠过的流光。面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雕琢着繁复的藤蔓纹路,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她唇边噙着笑,就那么抱胸看着他。
宋辰安淡淡回应道:“我不想自毁承诺,仅此而已。”
听到这么不解风情的回复,柯芷言也不在意。她忽然遗憾道:“今日突发有事,未赴午宴,错过了三郎的惊世一舞,当真可惜。”
言罢,她目光流转,却是问道:“不知三郎,可否再为我舞一次?”
“不能。”宋辰安回得又快又坚定。
“怎么就不能呢?”柯芷言不死心,又道,“三郎不是应承了做我的舞伴么?这样吧,我们不去参加待会的双人合舞,我们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三郎单独舞给我看,如何?”
“不好。”宋辰安淡淡回道。
“怎么又不好了?”柯芷言不满,“反正也是要舞的,台上台下,有何区别?”说着,她取出横笛,兴奋道:“我给三郎吹笛伴奏,三郎月下起舞,多妙!”
怎么会没有区别?宋辰安不语。
他在台上舞,那是比赛。单独给柯芷言舞,算什么呢?
“芷君若是不愿参加待会的合舞,便换个要求吧。”宋辰安建议道。
柯芷言皱眉,态度同样坚决,“不换!”
宋辰安点头以示理解,随即转身就走。
见宋辰安又走得毫不犹豫,柯芷言甚感憋屈,但还是大步追了上去。
她凑近宋辰安,不甘心地继续念道:“真的不行么,三郎?这太不公平了!她们都见过的,就我没见过。我不允,三郎你得赔我一次!”
这话竟是带上了撒娇意味。
宋辰安停下脚步,在柯芷言期待的目光下,启唇道:“不行。”
柯芷言:……
见宋辰安态度坚定,柯芷言又变回了那副浪荡模样,道:“反正我不换。”
她看向宋辰安,眸中异光闪现,语气里有着别样的认真,“我可以等。三郎,我可以等。终有一日,三郎会愿意为我而舞。”
宋辰安还是点头,“芷君既然决定了,那我自无不可。”
不用去舞,他乐得轻松。
萧雅霖一直悄悄关注两人的情况,瞧见二人过来,他赶忙上前。
那个芷君有意赖在辰安身边,他岂会看不出?从容将人拦下,萧雅霖温和有礼道:“这位,芷君,我与辰安有事要谈,实是抱歉。”
柯芷言挑眉一笑,做了请的手势,十分有风度。
萧雅霖颔首回礼,转身将宋辰安带走。
他眼睛厉害得很,这个芷君一看就是个风流多情的,绝不会是辰安的良配。
陪着宋辰安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他说:“琥雅,我想一个人静静。”
萧雅霖看着他,好一会,点头道:“好,我就在不远处,有事便唤我。”
宋辰安轻嗯一声,道:“好。”
退回去的萧雅霖也没闲着,他抓住明显神思不属的阿布洛伊,不满道:“阿布,你今晚怎么回事?古里古怪的,还有,那个人到底是谁?”
“别想瞒我,我知道,你肯定认识对方。”他又补了一句。
阿布洛伊垂眸,情绪不明道:“那人是十四君。”
十四君!
萧雅霖惊了个大惊。
那个名满天下,神仙般的十四君!
虽然远在宁国,但十四君之名他还是知晓的。
怪不得,众人的反应那般古怪。
萧雅霖沉默了。
若是那位十四君的话,他家阿布还真是没有胜算呢。
但是……
“阿布洛伊,这可不像你。”萧雅霖突然说道。
阿布洛伊抬头,似有些茫然。
萧雅霖看着她,认真而严肃道:“我认识的阿布洛伊,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什么事能打倒她。她是天琅部族的第一勇士,她勇敢无畏,勇往直前。”
“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畏首畏尾,犹豫颓丧的模样。”
“我认识的阿布会说,十四君又如何?本王女的望舒仙会由本王女亲自守护,谁也抢不走!”
阿布洛伊愣愣地看着萧雅霖,“你觉得我能成功?”
“你不该问我。”萧雅霖如此回道。
阿布洛伊稍稍一怔,几息后便笑了起来,先是低低的,闷闷的笑,而后便是大笑,开怀的大笑。她道:“琥雅表兄,谢谢你!”
萧雅霖亦笑了,不枉他费心开导。
十四君固然很强,但争都不争一下,未免太怂了。
萧雅霖拍拍阿布洛伊的肩膀,道:“表兄还是很看好你的。”
这时候,渡兰河已到尾声,女君和小郎们也都配对成功,接下来便是双人合舞环节。
所谓合舞,并非是两人都要舞,而是合作一舞,可以是共舞,也可以像柯芷言说的那样,一人伴奏,一人起舞。
不拘哪一种,赏心悦目即可。
只是,因为刚才的插曲,宋辰安等人都未参加。
这也让本欲在此环节力压宋辰安一头之人暗恨不已。
“辰安。”眼看合舞环节都快结束了,萧雅霖找了过来,他关切问道,“还好么?”
“我没事的。”宋辰安的心情已然平静下来,“让琥雅担心了。”
“无事就好。”看到宋辰安恢复淡然,萧雅霖放下心来。他轻声说道:“今晚你都没怎么参与进来。听我的,不要多想,我们一起参加下一个环节,好好放松一下,可好?”
宋辰安笑着点头,“就听琥雅的。”
合舞之后的环节是一个新增的环节,名“寻缘”。
据说是某个大人物提供了一样宝物,而那个宝物竟具有“寻缘”的神奇功能。
所以,此环节的玩法即为——
参与者在纸上写下内容,不拘什么内容,写完后将纸折好放进宝物里。待所有人都放好后,再依次从中取出一张。
拿到之后,不能打开,立即去往新的场地,也就是宋辰安方才走出来的那个林子。
握着那张纸,一直往前走。若是两人有缘,便会在途中相遇,手中的字条也会是对方亲手写的那张。
若是此间无有缘之人,那么走到尽头都不会碰到任何人,手中字条亦为空白。
这样神奇之事,当是闻所未闻。
今晚又多是正值婚龄的女君小郎,正是暧昧萌动之际,皆是跃跃欲试,兴致极高。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环节,宋辰安兴趣不大,但他已经答应了萧雅霖会参加。实不想扫对方的兴,便也只能跟着前往。
来到场地中央,宋辰安见到了所谓的宝物——那是一个青玉雕就的小鼎,鼎身缠着红绳结成的同心纹。
他的目光旁移,落到了小鼎后面之人身上。
那人穿着祭祀般的麻布服饰,一张黝黑的木质面具,整个人沉寂而神秘。她低声吟唱着,“浮生万千相,一念即因果。劫火燃青嶂,初心照黑渊。”
众人在她的吟唱声中依次将写好的字条放入鼎内。
待众人都放好后,那人施法一般,对着青玉鼎做了些宋辰安看不懂的手势动作。
一盏茶的功夫,那人收势,退回鼎后,闭目不语。
众人又依次从鼎中取出字条,前往林地。
宋辰安上台,随意从青玉鼎里拿出一张纸条,他心内并无什么感觉。朝着萧雅霖和阿布洛伊点头示意后,便也跟着前往那片林子。
而后,萧雅霖也取纸前往。
可轮到阿布洛伊时,却是出了岔子。
不知哪来的一阵妖风,竟将她拿到手中的字条给吹走了。她欲去追,可那字条竟是三两下飘飞不见。
阿布洛伊愣住,心里霎时一空。
而这时,鼎后之人也睁开了眼,她说道:“这位女君,不必执着,回吧。”
说罢,又吟唱般低语呢喃道:“缘起如烬,聚散随风。天火灼灼,照见因果。红线千匝,难缚无常。”
“是缘也,非月老可系,非神佛可定。一念起,万山无阻。一念灭,沧海难渡。”
“纵使天赐良缘,亦需历劫火、破迷障、斩心魔,方得一线机缘。然,成者,天亦垂怜;散者,道法自然。”
“缘生缘灭,不过一场红尘试炼。”
阿布洛伊皱眉,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她空着手下来,颇为郁闷。
辰安小郎和琥雅表兄都已前往林地了。
难道,她跟辰安小郎当真无缘?
阿布洛伊猛地摇头,她才不信这个,她信月神!她信辰安小郎是她的望舒仙子!
与此同时,宋辰安已经步入林中。他并不怎么相信所谓的“寻缘”,只当游戏一场,一路走到尽头就好。
然而,越走,宋辰安越是心惊。入目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分明是他方才离开的地方。可他明明避开了此地?
宋辰安拧眉,还真是邪乎。他尝试换方向,可终归还是会回到这里。无法,他只得凭着感觉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突然,宋辰安停住了脚步。
同样的地方,那人就静静地立在那儿,立在溶溶月色里。
一袭碧色长衫被晚风轻轻掀起,衣袂间流转着霜雪般的气息。她的身影很淡,淡得像一痕水墨描在宣纸上,却又很沉,沉得将四周的月光都压得微微下坠。
十四君,一直等在这儿么?宋辰安不由眸光微动。
这时,有风掠过,裴煜的睫毛轻轻一颤,抖落细碎的银辉。那双素来温和无波的眸子,泛起了涟漪般的微光。
她朝宋辰安微微侧首,倏而一笑,三千雪浪尽失颜色。
看,辰安,这次我什么也没做,你还是来到了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