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辰安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的字条。
他得承认他被眼前的一幕惊艳到了。
十四君身上有太多的光环, 太多的赞誉,美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可就是这么“不值一提”的美貌,却足以令任何一个直面它的人都惊叹动容。
宋辰安心中叹了口气, 十四君对他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方才在兰河边他就已然想清楚了。十四君这样的人物, 想来甚少被拒绝, 而他当年的拒绝在对方顺风顺水的人生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顺理成章地激发了对方的征服欲。
基于此, 十四君的种种举动, 示好的, 出格的, 也都有了解释。
当然, 这其中或许还有对他的感兴趣和好感。
不过,还是那句话。他不敢赌, 也不能赌。十四君的这点兴趣和好感, 并不足以让他不顾一切地沉溺进去。
他和十四君的关系, 止步于此就很好。
现在的他无心情爱, 只想安稳地等着长姐来石阳。
宋辰安望着裴煜的眼神逐渐通透清明,他往后退了一步, 朝着裴煜恭敬一礼。
仿佛此前种种都没有发生, 这一礼是对现在的, 也是补离开庆陵那日的。
裴煜敛了笑,她望着宋辰安, 平静,温和。
二人之间距离很短,却似隔着难以跨越的千山万水。
这种失控感, 裴煜很不喜。
良久,裴煜似败下阵来,先开口道:“辰安是欲整晚站在那处, 与我‘对峙’么?”
闻言,宋辰安微愣,他想说,并非如此,表达完谢意,他就该走了。
但裴煜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她忽然叹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妄图用一些幼稚的行为去博取辰安的关注。”
她望向宋辰安,子夜般的黑眸里有着黯然与失落,“抱歉,让你
生了厌。若辰安觉得我的出现是一种打扰,那么我保证,裴煜再也不会主动出现在你面前。”
听到裴煜这么说,宋辰安心里闷闷的,有种难言的滋味。
高贵如十四君,何曾这般低声下气过?
宋辰安讷讷解释道:“我没有……生厌。”
裴煜嘴角微弯,轻声问道:“今晚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辰安可否陪我说说话?”
最后一次么?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宋辰安点了点头,应道:“好。”
裴煜似乎很高兴,她褪下外衫,细致地将其铺在树下,而后期待地看向宋辰安,唤道:“辰安?”
面对这样的裴煜,宋辰安无法说出那个“不”字。他上前,在那洁净柔软的外衫上坐下。
裴煜也坐了下来,和宋辰安隔了些距离。她说道:“庆陵一别,我们也有三年未见了。”
宋辰安以为裴煜会如一般的寒暄那样,询问自己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不料,却听到对方说:“辰安不在我身边,我难免会挂念辰安,会不自觉地关注辰安,故而,辰安这三年来的经历我都知道。”
这话,裴煜说得太过坦荡,坦荡得宋辰安都不知该说什么。
“辰安做得很好,好得令人惊叹。”裴煜感慨道。
宋辰安一笑,少有的自夸道:“我也觉得我做得很好。”
裴煜看他,也笑,“辰安这样,好极。”
宋辰安回她,“谢谢。”
这一声道谢,既谢她的夸奖,也谢她的帮助。
这时,裴煜继续说道:“辰安在石阳的事,我知道。我在晋国的事,辰安怕是不清楚的。我给辰安讲讲,可好?”
宋辰安点头。
裴煜开始给宋辰安讲述这三年来,她在晋国经历的大大小小的事。
宋辰安越听越心惊。
裴煜始终是温和平静的,像是在将别人的经历,但他却能感知到其中惊险。
想来也是,人上人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像十四君这样身份的就更难了。云端之上是荣誉,是光鲜亮丽,但若坠落云端,那便是粉身碎骨了。
宋辰安看向裴煜的侧脸,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十四君也很累吧?
恰在这时,裴煜也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间,时间仿佛都凝滞了。
宋辰安先移开了视线,裴煜却是一笑,说道:“辰安,谢谢你愿意陪我。已经耽搁你许多时间了,辰安这便回吧。”
宋辰安嗯了一声,起身告退。离开时,他松开了攥紧字条的手。
那字条上写了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总不能是他和十四君有缘吧?对方甚至都没有参与进来。
不过游戏一场。
宋辰安离开后,裴煜仍旧站在那棵树下。她捡起那张安静躺在地上的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念。
这时,裴煜又拿出另一张字条,上面也写着一个字——空。
而落款是,宋辰安。
……
宋辰安从林子里出来时,场地中央已聚集了很多人,显然大部分“寻缘”的参与者都已出来了。
看几处喧闹的样子,应是寻出了几对有缘人,不过更多的还是形单影只。
“辰安!”萧雅霖瞧见了宋辰安,他快步迎了过来,“辰安这过程倒是比我们长,如何,可有奇遇?”
宋辰安想了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得好,他摇摇头,道:“没有。”
萧雅霖点点头道:“我也没有遇到人,一路走到头,手上确是张空白字条。”
他比宋辰安出来得早,也知道了阿布洛伊空手下来的诡异之事。
他暗自摇头,只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玄乎之事,游戏罢了。”
宋辰安附和应是。
寻缘环节过后便是晚会的尾声了,再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环节,有的只是纯粹的篝火之舞。
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噼啪飞溅。欢快的鼓点与悠扬的笛声交织,人群围着火焰手拉着手,踏着整齐的节奏转圈舞蹈。
笑声、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场面热烈而欢腾。
欢闹之间,阿布洛伊看向了宋辰安,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那是她的望舒仙子,她不能放弃。
“辰安小郎。”阿布洛伊走到宋辰安面前,鼓足勇气道,“我,可以邀请你么?”
篝火晚会的最后,大家都是随心尽兴的,你可以跟着众人一起舞蹈,也可以单独邀请别人共舞,反正玩得尽兴就好。
萧雅霖见了,眼睛一亮,心内满意,他家阿布做得很好,就是要大胆去争取才对。
只是,阿布洛伊的手刚伸出去,旁边便又伸来一只手。
是柯芷言。
阿布洛伊没说什么,公平竞争嘛,辰安小郎是自由的,他有选择的权利。
“三郎,你可是欠我一支舞呢。”柯芷言嬉笑着看向宋辰安。
宋辰安看着面前的两只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阿布洛伊。
篝火晚会最后的共舞传统他是知道的,更何况,他本来就是阿布洛伊的舞伴,没道理拒绝她的邀请。
被选中的阿布洛伊兴奋不已,她眸子亮得惊人,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一如初见时那般耀眼。
她小心地,轻柔地牵住宋辰安的手,仿佛宋辰安是什么易碎的宝物。
柯芷言见此,从容地将手收回。
被拒绝了,但她并不觉得失落或是难堪。
成大事者,不会在乎一两次的失利,只争朝夕不是她的目标。
那位阿布王女迟早要回宁国去,而她却会一直在宋辰安身边。孰强孰弱,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篝火旁,宋辰安和阿布洛伊跟着拍子起舞。
起初,她们的舞步仅是寻常的节拍相合,但随着乐声渐急,阿布洛伊的动作愈发潇洒流畅,宋辰安的衣摆亦是翩跹如蝶。
她引他旋转,他轻盈回身,衣袂翻飞间,两人的身影在火光与月色的交织下,竟似一幅流动的画。
周围的人群渐渐停下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二人吸引。或是低声赞叹,或是含笑注视,更有促狭者吹起口哨,高声起哄。
阿布洛伊耳根微热,却并未分神,反而借着舞步的靠近,低声道:“辰安小郎莫搭理她们。”
宋辰安抬眸看他,眼中仍是清澈的平静,显然并未被旁人的起哄影响。于他而言,这只是与好友共乐,并无他想。
可阿布洛伊却心跳如擂,每一次指尖的轻触,每一次目光的交汇,都让她胸腔发烫。
恰在此时,乐声骤然一变,鼓点激昂,笛音高亢。周围的女君小郎们大笑着重新拉起手,围着篝火奔跑、跳跃,形成一圈欢腾的人浪。
有人高喊着,“一起跳!”
阿布洛伊和宋辰安也被卷入这人潮之中,她们的手不得不暂时分开,却又在下一刻被人群推至一处。
火光映照下,阿布洛伊趁乱悄悄轻握住宋辰安的手腕,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宋辰安微微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欢闹的人群裹挟着继续旋转。
夜风拂过,篝火烈烈燃烧,而宋辰安和阿布洛伊的身影,在众人的欢笑与歌舞中,依旧是最夺目的存在。
舞至酣处,乐声渐歇。众人气喘吁吁地停下,三三两两散开饮酒谈笑。
宋辰安两人也终于得以喘息,站在篝火旁,衣袂仍因方才的激烈舞动而轻轻飘荡。
“阿布王女舞得真好。”宋辰安由衷赞道。
阿布洛伊闻言,心中翻涌着无数话语,她望着宋辰安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最终却只是扬眉一笑,“下次,我还舞给辰安小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