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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作者:海棠花春夜 当前章节:144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29

(探知)

落日西坠, 残阳泼在雪地上。

空中飞漩的雪粒、一望无际的雪路皆染上薄光,像血液的颜色。

寒风冷冽,仿若要吹到人骨头内。

周围安静到能听到风声。

但在这沉默中, 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哀嚎求饶声, 响彻这处沉静之地。

“呜……呜……唔, 我全都说, 全都说……求求您……”

蛇妖匍匐于地面,痛苦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硕大蛇身暴涨, 血肉如撑爆了的球崩裂,疼痛抽搐着。

如此疼痛,几乎想在地上打滚,但它却完全顾不上了, 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拼命往外跑!

但它却只在原地颤抖,因不能, 抑或是不敢。

只因眼前背对着,静静站立的青年。

青年并未佩刀剑, 穿着一身白,纤尘不染,周遭地血没有溅到其半分。

身材颀长,相貌极好,神姿高彻, 雪白衣袍被风吹起,乌发随风飘扬,又多了几分飘渺随性,着实像个神仙一般人物。

如果忽略冷冽的风中飘散着的浓烈血腥味;如果忽略周围堆积成山的妖身血海。

它条件反射性的、恐惧一抖。

听到它的声音, 青年顿了顿,缓慢转身,视线淡淡落下。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

它还没来得及看,只见那男人唇边浮现一抹笑。

“你,知道?”他轻飘飘的问。

那声线低沉且温和,如玉石撞击之色,极为悦耳。

也是这时,它才发现,地面上滚动着的,是一硕大的、骨血分离、碾成血渣的头颅。

腥臭鲜血泼洒一地。

被拔了头,正是这域内,以实力称霸一方的老大。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与绮罗大人一手下交好,我我,”它声音颤抖,涕肆横流,全身无法控制地抖动,那是种过电般地恐惧,让它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宋,宋乘衣她,她与大人,她……”

谢无筹平静搭着眼帘,看了它一会。

雪雾茫茫,清清冷冷,远处只有此起彼伏凄叫声与风的哀嚎声一同席卷而来。

谢无筹终是微微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眼眸愈发潋滟生辉,几让人不敢直视。

它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阴影也一寸一寸覆盖。

它战战兢兢、哆嗦地抬头望了一眼,恰好正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眼眸。

只一眼,便如仿佛被某种庞大且未知的危险牢牢锁住,毛骨悚然。

强烈的威压感让它窒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别害怕啊,”

他微笑着,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的,既缓慢又清晰,神情柔和,令人炫目,甚至是微微弯了弯身子,凑近它。

男人雪白衣袖微晃动,带动似有还无的香味。

他的手非常好看,骨节分明、如玉雕成,那仿佛是无任何杀伤力的一双手。

在它视线中,那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按在它血肉模糊的蛇皮上。

力道很轻,仿若不存在,但那触感却又如此清晰。

滚滚腥臭血液顺男人指尖一滴一滴滑落。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血滴声与惊惧、疯狂心跳声混杂。

它瞳孔倏然惊惧扩大,肝胆俱碎。

男人的喉节轻微震动,发出一声轻微的笑,临了,只轻轻道:

“说。”

它几乎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将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五体投地的、完全臣服的姿态,半分不敢耽搁道:

“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宋乘衣她她一定会去找、找找找绮罗大人。”

谢无筹问:“这怎么说呢?”

“今日是祭日。”它颤声恐惧道,它虽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如此清晰,如此恐怖。

它一刻也不敢停,继续道:“宋乘衣年少挚友的祭日,绮罗大人将宣战信物带给了宋乘衣,所以、所以她绝对会去……”

………

(解决)

天光愈发昏暗,凄风哀嚎,雪色愈重。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融入黑暗中,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毫无悬念!

绮罗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湿湿嗒嗒,顺着他的袖口蔓延至于雪地中。

血液滚烫,雪渐渐化了。

清水与血液一同渗入地面。

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脚步声平缓朝他逼近。

踏在雪中,只有轻微响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

宋乘衣的脸笼入阴影中,茫茫雪夜中有点点微光,模模糊糊照出她的眼。

他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仿若又回到第一次遇到她之时。

她死气沉沉的眼眸中,又难掩着某种奇异、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看了太久,也不自觉的关注许久,最终沦为这无法自控的结局。

宋乘衣不会给他很多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想了想,最终竟是道:“你打算如何对待苏梦妩?”

宋乘衣站在原地,视线平静,身形平稳,只是未置一词。

绮罗注视着她,轻声道:“怎么,还没想好?”

绮罗道:“也是,苏梦妩触怒了你,照你性格,醒后未杀了她,已是你足够忍耐。但你的忍耐一直都是有限度,为何直到如今,都未动手呢?”

他语气颇为遗憾,“不会是因为有人护她,你没找到机会动手的缘故吧?”

女人穿着朱红深衣,在暮光映衬下,更为暗沉,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他突然道,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丝笑。

“我想了许久许久,最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宋乘衣,仿佛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而这一次,他果真等到了。

宋乘衣看着男人。

绮罗已到生命尽头,极为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但他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恶意。

宋乘衣微微挑眉,问:“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绮罗回:“毕竟她与……你那亲手杀死的好友极为相似,一样的庸懦、一样的软弱,甚至连相貌都有三分相似……你能下得了手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来到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你一直顶着她的名姓,感人至深啊……”

绮罗边说边望着宋乘衣,仿佛要看入其心底。

而宋乘衣只平静打断了他,“你认为我不会杀她?”

绮罗:“不会。”

宋乘衣道:“是吗?竟如此肯定。”

绮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你说对了一半 ,我是为‘宋乘衣’而来,只对于苏梦妩……”宋乘衣顿了顿,无言的笑了下,只最后道:“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过这般。”

宋乘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右手,不紧不慢抚平右侧手袖的褶皱。

绮罗的手忽然攥紧了,他很像追问,但他清楚知道,宋乘衣已不会再给他时间了。

深冬雪冷。

女人朱红的衣摆被风吹起。

她今日穿着朱红色的交领袍衣,衣领规整覆到脖颈处,露出病态苍白肌肤。

但举手投足中,却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绮罗慢慢闭了眼,费力咽下唇舌中的血腥:“就当作我救你的请求,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咳咳——”

他只是咳几声,鲜血便从口鼻喷涌而出,身体如被风吹烂的窗纸。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在意,只顾着看宋乘衣,道“你恨我吗?”

他望着她,似乎在执着于一个回答。

宋乘衣一时有些疑惑,但想想,却好似在意料之中。

她朝着远处、已暗下来的天幕望去。

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深沉墨蓝的天际,深夜是如此静谧、浩瀚无边。

她的心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平和。

“真可悲。”宋乘衣道。

“什么?”

宋乘衣的眉眼在朦朦胧胧的夜光下,几分柔和,有种宁静的沉静。

但她从上而下的俯视,遥远的孤傲,以至于那股温和,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漠视。

宋乘衣道:“你的人生。”

“到最后,你还是试图吸引我注意力,似乎这样,你才能放心去死。”

绮罗突然住了口,面上罕见的出现了空白,那是被戳破后的、瞬间的空白。

仿佛那游刃有余的面具,被撕个彻底。

宋乘衣仿佛没有看到似的,继续道:“人是毁灭于憎恶的事上,抑或是钟爱的事上呢?”

她仿佛是在询问,又仿佛是早已有了答案。

绮罗眼中渗入鲜血,尽管已尽力,但仍逐渐看不清宋乘衣的面容。

女人渐渐收起笑意,抬手,剑身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光,她垂眸,面容又归于冷寂的漠然。

唯余高高伫立云霄的冷漠与孤傲。

绮罗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用掌心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冥冥之中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

“宋-乘-衣——”

一瞬间,他的心中只涌出万般恐惧,极度煎熬。

宋乘衣的脸上的映衬着雪光,倒是愈发平和淡然。

“你死后,我绝不会再记得你。”

“因你于我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绮罗的脸上出现勃然的怒意,紧紧攥住女人垂落的衣摆,抓出褶皱,仿佛要深深留下印记。

但这注定是宋乘衣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下一刻,一道迅猛的光芒贯穿他的脖颈。

力破千钧,投入喉骨,力道之狠,地面竟霍然裂开。

在这冰凉又寂静的夜晚,只留下巨大的回响。

绮罗喉间传来一道模糊的‘咕噜咕噜’之声,血液在喉管跳跃。

他终是收了手。

不甘且怨恨。

血红色的掌印在衣摆上,但朱红色掩盖所有,只颜色略微深了些,便罢了。

宋乘衣割破那块已脏污的衣摆。

衣摆轻飘飘落在雪地上,逐渐被大雪掩盖。

毫无踪迹。

最终,雪地上,它躺在一滩血渍上。

冰凉、僵硬、气绝。

(祭奠)

它被一道剑芒挑起。

血迹在雪地蜿蜒,淅淅沥沥。

直到不再有血落下时,宋乘衣也停下脚步。

深夜,雪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细雨。

雨水落于山间,带起朦朦胧胧的雾气,蜿蜒小径旁,荒草丛生,而在这中,却掩着一座小小的坟。

坟头压着厚厚的雪。

深夜寂静,阴风呼啸,寒冬夜里比白日更冷些,宋乘衣便立在此处,沾染一身寒气。

宋乘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眼前出现重影。

那是后知后觉发作的雪盲症,带给她轻微刺痛,细密不觉、无休无止。

她拿出一块发带,慢慢蒙上眼,发带穿过黑发间,栓在脑后,系上节。

视觉被阻断后,思维却愈发活跃。

过往种种,那些曾经遗失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悉数闪过。

那是无人诉说,只有她一人知的怅惘。

一时,是谢无筹唇边含笑,伫立在她面前,伸出手,那温柔又飘渺声音:“跟我走吧。”

那掌心的温度,代表着拯救、强大与可靠。

一时,又是那年,大雪苍茫的雪夜中,‘宋乘衣’苦苦哀求她结束其痛苦。

并在最后,将其梦想与姓名,一并托付给她的最终时刻。

‘宋乘衣’手握住她,力气不大,却如烙印一般,牢牢刻在她身上。

宋乘衣巍然不动,猎风吹响衣袍。

她动了动指尖,虚虚地握住。

有些怔愣,又像是陷入沉默。

鲜血却顺着她修长且苍白指缝往下流,触目惊心。

但她却浑然未觉。

人生苦厄,如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痛苦磨练。

何以得解?

若她能从中窥出一丝一毫解救之法,她都会不计得失,毫不犹豫投身其中。

她隐约想到一晚,‘宋乘衣’躺在她身边,靠在她肩膀上。

肌肤柔软,带着热腾腾的热意。

少女羞怯,扭捏地绕着手指:“人是没办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一个人生活太难了,若能找到厉害的人,让他视为支柱,支撑起整个世界,那一定会非常轻松。”

她与‘宋乘衣’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不相信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会有好结果。

但看着‘宋乘衣’坚信不疑的脸,以及其描绘的美好、轻松、自由世界。

她静静听着,透过破旧的庙宇朝外天际看,看到了满天的星星,坠在远处,神秘且迷人。

也许是那晚气氛太好,月色迷人,空中浮动花香,虫鸣之声,依偎的呼吸声。

静谧、柔软、难得平和。

她的确对‘宋乘衣’的话,产生希冀与向往。

现在想想,她将谢无筹视为依靠,也正是这种活法,一方面是不相信自己,一方面也是想要更轻松的人生。

寂静的深夜中,一道声音慢慢响起。

“方津说我现如今做的是蠢事,秦怀瑾说我若执意如此,该是会后悔的,我有时候也会问我自己,我到底后不后悔?”

“受挫的日子枯燥乏味,我静静

想了许久,却只能无言。”

女人有些自嘲,她敛下眼睫,空中唯发带随风飘扬:

“我对你从不隐瞒,坦白的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或许唯有最后一刻,才能看清自己,或许到那一刻,我才能彻底明白——原来,我做的确确实实、当真是错误的,愚不可及,是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

咔擦——

宋乘衣敲响了火石。

火光忽明忽暗地亮起。

女人平静的面容也逐渐模糊不清。

影子在身后不断拉长扭曲,在孤零零的无垠风雪中伫立着。

“我何尝不知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可是——”女人呢喃道。

融融的烛光照在女人脸上,那是种病态的苍白与冰冷。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下,好似有某种情绪,从内心深处剧烈涌上来。

她那苍白的脸也因此有几分颜色,似火般的颜色,但她却慢慢闭了眼,将那情绪压了下去,她神色平静,但却逼发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道:“可,我不服!‘乘衣’,我当真、不甘心。”

每每走到最后放弃一步时,她都感受到了内心极端的煎熬。

由不服演为不甘。

最终,沦为翻涌至体内每一处的愤怒。

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冷风呼啸,火光摇曳。

宋乘衣寡淡的面容,片刻被照亮,片刻又归拢入黑暗。

一半在光亮中,冷酷、理智、克制。

一半在黑暗中,被剥去所有色彩,徒留一片惨淡、无望的寂冷。

她将手中的火光投下。

火光迅速窜起,那妖身慢慢燃烧着,随后又蔓延开来,木偶、墓碑皆被一同烧起来。

很快,所有的一切便被烧的干干净净。

一场泯灭、一场焚烧。

抑或是迟来的祭奠。

“可我总是要走下去的,每个人总是要走下去的。”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选中我去攻略谢无筹,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但现在想来,那也是命运在给我机会——给我抉择的机会……”

“在这无尽未知中,纵然,一步错、步步错!但那也是一种选择,我存在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对吗?”

宋乘衣的声音随风飘散,最终泯灭于风雨中。

火光被暴风雪吹涌,却并未熄灭,反而像乘着风一般,愈发猛烈。

风呼啸而过,黑发被柔和的吹荡起。

宋乘衣耳边仿佛是传来一道魂魄叹息。

在这雪冷、静默的夜晚,过了很久,她才转身,慢慢离开。

(阴天)

秦怀谨伫立在山巅,束手而立,神情疏淡,遥看远山。

远山覆着皑皑白雪,浓重雾气弥散山林,随风朝外弥散,晨日第一缕金光越过地平线,腾空跃起,穿透飘渺云雾。

下了多日的雪终是停了,但天色阴沉,遥远的乌云随寒风飘着,不知何时会飘到此处。

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山间小道蜿蜒,雪压枝头,颤颤巍巍探出,拦住去路。

一双苍白劲瘦的手轻轻拂开,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在风中微颤的红梅,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朝前蔓延。

秦怀谨静静凝望宋乘衣背影,突然,女人停了脚步,仿佛感受到什么,转身。

两人隔着山间静静对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秦怀谨脑海中,却瞬间闪过纷杂的信息。

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划过,珠子圆润压过指腹,却传来刺痛感,带来不容忽视的触感。

他想到了那日,宋乘衣离开昆仑,又回来的某日。

宋乘衣与往常别无二致,若说有不同的,便是她离开了原住所,那谢无筹亲手划了结界的地方。

这也没什么不同的,宋乘衣微末时,无法摆脱谢无筹那看似保护,实则监禁的禁锢,依其心性,自然万般不快。

但不同的是,她,偏偏离开谢无筹后,与萧邢住在一起。

那时夜已深,他正在剪蜡,骤然听闻此消息,手微微一抖,锋利刀口划破食指,指腹立即渗出一缕鲜血,艳红刺目。

他静静瞧着指缝间的鲜血,一时陷入沉默,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

“事已至此,子期不得不来打扰圣僧,万望您能为我朋友算上一卦,”那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眉心紧蹙,诚恳道:“此姻缘,是福是祸,是好是坏……”

他最终转身,平静放下刀,用右手轻轻按住伤口。

鲜红之色在指尖若隐若现。

他那时说什么,已不太记得。

他好似想到了谢无筹,想到谢无筹那平静下不断翻涌而起暗潮,以及身上染上的、日益深重的血腥味。

然而,宋乘衣回来后,谢无筹却并未去见她,而是就此沉寂下来,或者说忍耐下来更为合适,不知何时爆发。

他也想到了苏梦妩,想到了她被谢无筹带离了那阴暗潮湿之地,免除她的刑罚。

尽管惩治关押苏梦妩是宋乘衣的决定,尽管宋乘衣禁止任何人去探望苏梦妩,尽管无弟子们会挑战宋乘衣的决定……

但面对谢无筹的决定,无人质疑,无人阻拦。

只因那是绝对实力下的绝对服从。

有实力,才能有平等。

然而,这对宋乘衣而言,无异是挑衅。

若是旁人便罢了,忍耐下来便是了,但偏偏是宋乘衣。

其实他最该想到的是宋乘衣。

他如今应该仔细思考,宋乘衣会如何做,会不会于苏梦妩有弊。

但他却没有,他没有去想那些事。

他只是单纯好奇。

宋乘衣如今与萧邢踏出的一步,是刺激谢无筹,传达怒火的一步吗?

然而,爱之欲其生,爱之欲其死,是否谢无筹的‘爱’会让宋乘衣最终走向毁灭?

他低眸注视着指腹那道伤口,血液染红了他的手心。

他默默注视着,最终笑了笑,他决定静待,静待命运将指引宋乘衣走向何方。

他最终等来了结果。

那日,蓬莱掌门晏道远亲临,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即便宋乘衣闭关失败,却仍愿以尊主之位,邀宋乘衣为蓬莱之岛主,可与他一同回蓬莱。

一为报恩,二为惜才。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没人料到其竟愿为了可能将为废人的宋乘衣许下如此承诺。

不过,宋乘衣拒绝了。

她道:“承蒙赏识,只乘衣卑微,拜玉慈剑尊为师,师尊大恩,终身不敢忘,本该尽力为师尊分忧,师尊为身为剑尊,为天下所敬,万人所仰。乘衣何德何能,可与之相提并论,实为惶恐。”

“因而,只要师尊在一日,弟子便绝不会越过其,成为尊者。”

此话一出,众人皆暗自点头,此话不错。

宋乘衣毕竟还太年轻,纵容天纵奇才,当世罕有。

年轻一辈,竟无人能与之相比。

但成为剑尊?

还太嫩了!

女人一身素净的衣袍,虽神色平静,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深邃幽深,带着几分波澜不惊的淡然与莫测,但身材消瘦,脸上苍白,眉眼间缠绕缕缕病气,一看便是大病一场。

是了,她闭关失败,更是无法与从前相提并论,前途未卜,或许自此泯然众人也未可知。

成为尊者,自立门户,可收徒,可立派。

德不配位,有谁会服?

虽蓬莱掌门口出惊人,但幸好,宋乘衣有自知之明。

此刻没人不这么想。

随后,只见她从袖间拿出一盏莲灯,掌心大小,却闪着盈盈的灵光。

“此为那年,师尊收弟子为徒之信物,弟子一直保管至今。”

她轻轻垂眼,望着掌心的莲灯,神色微微变化。

只没人知道那几秒间,她在想什么。

秦怀瑾也不明白。

下一秒,莲灯便寸寸碾灭于其掌心,灵光四溢,洒满她的掌心,晶莹剔透地萦在她修长的指尖。

有种破

碎的光芒。

灯灭,契尽。

这意味着,此刻,宋乘衣不再是谢无筹的弟子了。

秦怀瑾眼眸倏深。

“承蒙师尊多年照顾教诲,然,大道无涯,修行无尽,乘衣不才,欲更进一步,因而,愿战师尊,以求大道。更何况,此修界,无需有第二个剑尊!”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震地众人骇然惊悚,无人不惊。

无需有两个剑尊?

这是何等猖狂傲然之语。

那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追随着她,如看着个匪夷所思的疯子。

但她却熟视无睹,孑然一身,平静坦荡,毫无惧色。

修真界,的确允许弟子向师尊挑战。

只弟子若想挑战,必须舍弃弟子身份,师尊也必须迎战。那是真正的生死不论,以命相搏。

多少年来,无人如此做过,更何况宋乘衣向谢无筹发起冲刺?

那可是……谢无筹啊。

有人猝然站起,问:“宋乘衣,你可是想清楚了?”

她道:“弟子明白。”

那人皱眉,不赞同道:“此不是玩笑,必须要想好可能会来到的未来?”

她问:“什么未来?”

那人道:“失败的未来。”

“即便如此,纵使失败,”

宋乘衣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眼皮极薄,如刀片一般,折出一道冰冷的阴影,只笑了笑,道:“但,每个人都应有改变未来的权力,不是吗?”

秦怀谨坐于高堂,众人的反应皆远去,他只是朝宋乘衣看去。

她巍然不动,神情没有半分阴郁、锋芒。

平和如深夜静雪。

明明是不可能的未来,但看着她,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一种感觉,她会将那不可能化为可能。

宋乘衣这样傲气、强硬的人,一朝遇难,是会就此沉寂忍耐,还是会下定决心,舍身,砍除障碍?

不过看她的反应,她怕是已下定决心,报复苏梦妩。

如此,谢无筹便是她的障碍。

…………

谷间风来,女人朱红衣摆垂落,随风摇曳,她纤细的身影覆在阴影中,因在逆光中,她神情看不分明。

但秦怀谨却分明好像看到她笑了一下。

秦怀谨转着佛珠的动作下意识一顿,珠子紧压入指腹中,指尖上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隐隐的、顿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间破开的伤口,再抬眼时,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宋乘衣身影于山谷间,逐渐远去。

身后一切都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阴影处,走至山顶,走到谢无筹的住所时。

从暗到明。

秦怀谨有些恍惚。

那金色晨光照在她身上,乌黑发丝被晕染地根根分明,朱红的深衣,在晨光映衬下,更为艳泽,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将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秦怀谨在黎明的微光中目送她离开,最后,轻轻抬起头,遥看远处那乌云。

那遥远的地方,惊雷震震,在空中破开紫电,仿佛要将天劈成两半。

他眼睫轻颤。

他想,是时候该下雨了。

(意义)

谢无筹及时的开始了戒断。

是在他察觉到,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时,越来越像他最厌恶的父亲时。

人若无自制,与禽/兽何异?

自戒断始至今,已有多日,效果极好。

他的情绪日益平稳,清心寡欲。

只除了,他日复一日地,不再入睡。

他平心静气地抄写着佛经,其上而言——诸苦缩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

他渐渐沉浸其中,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因而停了笔。

他拾起纸,心平气和地瞧着这句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唇边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乘衣踏进其中,便见男人立于案台前。

宋乘衣不过与他不见一月有余,却好像是太久太久没见过谢无筹。

谢无筹也许是注意到她的到来,眼眸微抬,视线落在她身上,微笑:“你来了。”

他与平常别无二致。仍着一身雪衣,神色悠然,纯然静逸。

好似先前与她的种种针锋相对,都如水痕般消散,无所遁形。

“先进来吧。”谢无筹道。

宋乘衣见谢无筹起身,坐于塌边,开始沏茶。

男人眼眸低垂,手指握着茶盏,夹了茶叶,慢慢放于茶盏中,滚烫热水一冲,热气瞬间扑腾而上。

空中飘起了淡淡的茶香味。

宋乘衣便也坐于一旁。

谢无筹道:“距试剑会结束,过了多久了?”

宋乘衣回:“不足一月。”

原来才一月不到吗?谢无筹却仿佛觉得过了很久。

谢无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茶盏内,那缓缓向上漂浮、舒展的茶叶,最后温和问:“你相比那时可有进益?”

宋乘衣道:“进步斐然。”

谢无筹仍然未曾抬起眼眸,只轻飘飘道:“是吗?”

宋乘衣没有回答。

茶很快便沏好,茶水盈满瓷盏,推到宋乘衣面前,“尝尝。”

宋乘衣没有拒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随后便握在手心。

热气冲上来,她的脸被雾气所笼罩,看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清那不错的脸色。

这些时日,与萧邢住在一起,她过的倒是好。

这想法刚一冒出,便头疼欲裂,他额边的青筋又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却偏偏笑了笑,就这么望着宋乘衣,就这么直面着。

那痛楚越强烈,但他却丝毫未动分毫。

这一切不过是戒断过程中,需要承受的痛楚罢了。

宋乘衣自然是注意到谢无筹的视线。

谢无筹眼眸逐渐幽远、冰冷,分明是笑着的,但神色却愈发陌生、淡薄、危险。

她垂下眼,道,“我——”

“乘衣,”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无筹打断。

谢无筹看着她,道:“乘衣,搬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柔、温润,好似带着几分诱哄的语气。

但却仍然掩盖不了,那陈述的、不容拒绝的本质。

宋乘衣攥着茶盏,陡然笑了笑,摇头,回道:“不。”

谢无筹自年少时,捡到宋乘衣,便从未见过其有过叛逆期,在他面前,她总是谦逊的、内敛的,从未有过忤逆的时刻。

更别提,有拒绝的时刻。

但人是会变的,就如宋乘衣一般,她的叛逆期终于在此刻,也迟缓的到来了。

他并不生气。

“为什么?”他只是这般问道,极为疑惑:“为何不愿意呢?”

下一秒,他仿佛想到某种可能性,扯了扯唇,道:“乐不思蜀了?”

“叮当”一声。

瓷杯撞击桌面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一声,却异常冰凉,茶水从盏中撒出来些许,瓷身有一丝裂痕。

“你越界了,这是我的私事。”

宋乘衣并未回复他的话,只如此道。

谢无筹道:“你生气了?为何生气?因为我说中了?”

他额边的青经跳的愈发剧烈,心中那股戾气再也压不住,翻涌而上,一时间竟怒极反笑,声音却愈发凉薄。

谢无筹心中一时似火烧,一时又似置于冰天雪地中。

他终于深深被宋乘衣激怒了,他近乎逼问,但想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个回答——

宋乘衣是否真的再次喜欢上萧邢?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知道这一点,他想,若是他无法明白,便无法真正的心静。

宋乘衣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觉得没有意义。

谢无筹见此,那沉怒便更甚,道:“你为何不答?”

他非要逼出一个回答,至于逼出回答后,要如何做,他却尚未想明白。

宋乘衣半阖眼帘,只道:“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此事与你争辩,因而不愿回。”

谢无筹问:“你要做何事?”

宋乘衣道:“我欲与你一战,以求胜负。”

“是因为苏梦妩?”谢无筹的嗓音淡淡,无比平静道,“所以才心生怨恨,要与我以死相搏?别激怒我,乘衣,对于苏梦妩,你若不喜,我可——”

瓷盏被摔于地面,清脆的一声,脆弱的瓷器顿时粉碎,冰冷的茶水泼了一地,留下湿润的痕迹。

“够了,”宋乘衣心中的戾气实在难以自抑:“这已经与苏梦妩无关系了,你不会明白的。”

谢无筹注视着她,质问:“你不说,我又如何明白?”

“真令人不快啊,哪怕直到现在,你还是没能明白,问题的根源,”

谢无筹怒极反笑,“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是了,你要与我一战,是想让我承认你能打败我,承认你做的都是对的?如果我这样做,会让你好过一些吗?乘衣!”

谢无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宋乘衣面前,掌心按在她的肩上,他实在是怒极,却寸寸扣紧,“为了不可能的事,苦苦挣扎,你做的,便是你以为的正确的、有意义的事吗?愚不可及!”

谢无筹的脑海中剧烈疼痛,他想到了遍寻不得乘衣时的剧烈情绪,想到了他曾经发的誓言,想到了那夜深人静时,那交缠的身体,绮丽的梦境……

醒来,却是想到现实——宋乘衣与萧邢同住的时日,便是极怒。

她究竟要什么?

痛怒极致,终是化为无法释放的怒火。

他当真是被宋乘衣逼疯了。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声声质问萦绕在这片狭小的空中。

终是撕开了表面的和平,露出最深层,最里层的矛盾与冲突。

宋乘衣肩膀上传来刺痛,却只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面容。

神姿容彻,浑身却是无比暴戾之气,檀香愈发浓烈,丝丝缕缕缠住了她,混杂着滚烫的气息,仿佛是一张网,将她笼罩在其中。

掌心握住谢无筹的腕间。

谢无筹一愣,敏锐地感受到,腕部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那触感极为清晰,他的面容凝固了。

身体被驯服的很温顺,几乎立刻,变得炙热,一股无法自拔的愉悦闪过全身。

宋乘衣掌心寸寸握紧,肌肤贴的更紧张,感受着掌心下渐渐鼓涨的经络、滚烫的皮肉。

薄薄的指尖贴着划过去,尖锐,带出一条血痕。

“别太傲慢了,谢无筹。”宋乘衣缓慢道,神色冰冷且冷酷。

谢无筹看着腕间那道血痕,清晰异常,带来真切的刺痛,随着宋乘衣力道逐渐变大,他的掌心被渐渐移开女人肩上。

他一动不动,未曾抵抗,只见宋乘衣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你以为我做不到吗?为什么你能做到的事,却偏偏认为我做不到?却偏偏要让我相信我做不到?”

“你可行,我亦可行!”她彻底掰开男人的手,松了手,站起,厉声:“别小看我!”

殿外,乌云从远处飘散而来,乌云如墨,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阴影,不消片刻,便是风雨潇潇,淅淅沥沥。

最终,他笑了笑,他好像知道,宋乘衣要的是什么了。

他放低了声音,道:“如果你要的是这个,那便来吧,来试试吧,试着超越我。”

宋乘衣想,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她会超越他的。

就在此时此刻。

这是有意义的,无论是对苏梦妩,还是对她。

谢无筹只见宋乘衣周身气势陡然一拔,掌心中渐渐泛起了莹光。

宋乘衣手臂抬高,压于肩后,掌心向下。

一把长剑,自她体内缓缓吐出。

剑身一半通红,如刚升起旭日。

剑身一半雪白,如一段月光,静水深流。

艳到极致的红,与纯到极致的白形成最鲜艳的对比,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冲击。

谢无筹的瞳孔倏然收缩。

只见,随着那剑的吐出,宋乘衣的身体,也如被这把悍然之剑,剖成两半。

滚滚鲜红心脏,柔软又湿滑的五脏六腑,

鲜血如红线裹住她周身。

跳动着,生机勃勃,又悚然骇人。

冰天雪地,那瞬间的光芒,已足够瑰丽,震撼人心。

以身为剑鞘。

以气血喂养。

人剑合一,实力能在极短时间内,提高数倍,全凭借各人造化。

谢无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乌发飞扬,他的心也在剧烈跳动,在全身发出一阵又一阵回响,余韵冲击全身,一股战栗,从脊背爬上后背,渐渐扩散入全身。

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分为两半,一半极为兴奋,跃跃欲试,一半却是极为恐惧害怕。

是害怕会输吗?

不是!

那他是害怕什么呢?

有什么值得他害怕的呢?

他想,他不是害怕,而是震撼。

被宋乘衣的决心,被她那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决心,被她那平静外壳下,失控边缘的狰狞……

人如何能作为器物而存在呢?

而作为器物的她,要承受多么沉重的痛苦,才能做到如此呢?

他想了很多,最终却是极端的平静,看着宋乘衣,如同初次见面那样,问:“你是想死了吗?”

宋乘衣整个人站在风雨中,轻轻抚过冰冷的剑身,眼睫微敛,只道:“若天意如此,那便让它来。”

杀机在空中逐渐凝结,刹那间,风雪突变,狂风大作,雨水悠悠落于地面之际,一击剑光如离弦之箭在空中划过,留下凛冽且冷戾的光,

(决断)

无人知道,最终宋乘衣与谢无筹谁胜谁负。

那场雨下了三日,这场比试也进行了三日。

萧邢遥望那莲雾峰,正准备出门,却被喊住。

“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回头,只见郁子期在墙边靠着。

见他回头,郁子期又重复了一句:“你打算去哪儿?”

萧邢道:“随便走走。”

郁子期道:“随便走走?别一不小心走到莲雾峰了。”

萧邢的脸冷了下来:“我有分寸。”

听到萧邢的话,郁子期却是怒了,质问道。

“你当真有分寸?你若有分寸,便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做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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