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何事?”郁子期脸色都青了,心中腾的冒出一股火气:“那日,苏梦妩还未闯入乘衣的闭关处的那日,你给了苏梦妩什么东西?难道还要我再细细言说吗?那些禁药!”
“你一直关在屋内炼制的药,我一直都是不管的,只因我一直以为你有分寸,但你已经疯了,做的太过了,不会有没有副作用的丹药,我已知晓,那禁药最多只有一月的效果。”
郁子期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苏梦妩重创宋乘衣;宋乘衣重伤濒死;苏梦妩被囚;宋乘衣闭门谢客,与卫雪亭分道扬镳;宋乘衣失踪,回来后却与其师尊断师徒关系,与之一战……
这桩桩件件,发生的太快太突然,郁子期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而这与萧邢也脱不了关系。
“你搅散宋乘衣与卫雪亭,是为了什么?”郁子期这般想着,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道:“就为了此时,你获得宋乘衣一时的欢心吗?那这一个月过去,你打算如何自处?”
郁子期一连的逼问,萧邢却不打算回答。
他径直朝前走去。
郁子期简直被气笑了,他面对着萧邢的背影,只冰冷道:“你真当宋乘衣是傻子吗?”
宋乘衣可从不蠢笨,她一直活的太过清醒,太过明白。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罢了。
甚至于,郁子期隐隐觉得,这发生的一切,有多少人参与过,她都是知晓的。
宋乘衣不止是对旁人狠,对她自己更狠。
若她计较起来,萧邢当真以为能独善其身?还是说,萧邢也明白,只他却选择连命都不要了,只想这一朝的欢喜?
郁子期看着萧邢清瘦的背影,唇线轻抿,只是短短几个转念间,便已有了决断——他今日,便要让萧邢离开昆仑,交由伯父,无论什么办法。
他不能再让萧邢如此胡来了,无论是为了宋乘衣,还是为了萧邢。
*
寒冬正浓时,除夕将至,雪下个没完。
人的记忆尽管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忘的,但对宋乘衣却是久久不能忘怀。
无异于,宋乘衣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在那场决斗中,她赢了。
因为消失的,是谢无筹,而她成功地从山上下来了,她已有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正当风头的她,却是避于人后,不再外出。
似乎是其旧疾犯了,只静静修养,无人敢来打扰她。
但这日,却是迎来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顾行舟的母亲顾姝。
顾姝是为了苏梦妩而来,因为与谢无筹一般,苏梦妩也不知所踪。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她挑开厚厚的帷幕。
屋内极为清冷,窗户被关的密不透风,有些阴暗。
宋乘衣靠在床榻上,眼前束着一条发带,整个人在阴影中,看不分明,若不是听见呼吸声,便是说屋内无人,也是相信的。
听见声响,宋乘衣的头微偏,停顿数秒后,微微一愣,问:“顾夫人?”
顾姝轻声应答。
顾姝走至宋乘衣身前,轻轻将怀里的东西放下。
瓷器轻撞在玉石板上,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宋乘衣却敏锐地听见了,“这是什么?”
她问。
顾姝笑道:“这是我送你的东西。”
顾姝拉过女人搭在床边的手,触手的温度极冷,如至冰窟。
明明她身上已盖了厚厚的被子,为何温度还是这么低呢?
她紧了紧手,慢慢笼住了。
宋乘衣微微一顿,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她只分神一瞬,便抽了手。
但未料到,那温热却又再次覆上来。
“没关系,”顾姝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你不是想知道,我送你的是什么吗?你既看不见,却是可以感受到的。”
宋乘衣的手探到了水流。
水流温暖,高度恰至她的掌根。
突然,她的手骤然抖了下,水面起了波澜。
宋乘衣的掌心微痒,有什么柔软的活物,划过她指尖,穿梭于指尖。
她手指微微蜷缩。
“这便是我送你的东西,灵彩鱼,通人性,性格温顺,很亲人,喜好温暖……”
宋乘衣慢慢听着女人柔软的声音响在耳边,渐渐地,她从鱼缸中抽出手。
“夫人此次前来,应不止时因为这一件事吧。”她的声音低微,又显得几分缥缈。
顾姝顿了顿,道:“我想请你帮忙的,希望你能……”
“这不可能。”宋乘衣平静地打断她的话,神色无半分动容,在她来时,便是已明白她的来意——
为了苏梦妩而求情。
她本可以更为委婉地拒绝,她本可以搪塞过去,但她只冷静地、再次重复道:“这不可能。”
“你是想杀了她吗?”顾姝轻声问。
宋乘衣道:“如果是这样呢?”
顾姝轻微沉默了下,随后道:“我希望你能不这么做。”
宋乘衣道:“这是你的私情?”
顾姝道:“是。”
“恕我不能答应,”
宋乘衣慢慢移开了头,道:“夫人,我一直很崇尚一个观念,那便是犯罪受罚,天经地义,人如果犯了错误,却没有受到相对应的惩罚,这对那些接受了处罚的人而言,极为不公,这是一种正义的秩序,不是吗?”
顾姝失望地低垂了眼,低声道:“当真是半点办法都无吗?”
但宋乘衣沉默无言,她的面容是一派冷漠无情与毫不动容。
顾姝便也不再多言。
刚开始,她本想为宋乘衣补脉,来换取苏梦妩,这是条件相等的交换。
但宋乘衣却是决绝得拒绝了。
后来,苏梦妩被谢无筹带走了,宋乘衣毅然挑战了谢无筹,最终夺回了苏梦妩的处置权。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姝本以为宋乘衣已有了决断,要如何处置苏梦妩的决断。
因而她来了。
她无法再袖手旁观了,若是宋乘衣要杀了梦妩……
她想,无论如何,她要救下梦妩的。
哪怕伤害宋乘衣并不是她的本心。
这般想着,她又是看向宋乘衣,女人的面色似雪,那病弱的模样,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又想到了宋乘衣方才那掌心极冷的温度。
她觉得,宋乘衣其实做出这种决断,也是合理的。
她解下身上柔软的大氅,披在宋乘衣身后,轻声道:“你看上去很怕冷,过了除夕,便很快入春了,今年的冬天也实在太漫长了些,到春天,想必便不会这么冷了……”
宋乘衣沉默着,耳边传来女人的轻声细语,身上的衣服,带着女人身上的余韵。
她指尖微动,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方才,那鱼绕过指尖的触感,带着点轻微的痒。
直到女人走后很久,宋乘衣都一动不动,头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如深不可测的深渊。
宋乘衣身侧,那鱼缸里泛起层层涟漪,鱼尾在水中摆动,仿若浮尘。
*
苏梦妩处在极致的痛苦中。
她被迫地,陷入了种种幻境,那幻境中,是令她极为恐惧场景。
在生死之际,她不得不做出种种抉择。
这些抉择,有些会让她活下来,有些会让她当场死去。
她惊叫着醒来,那些幻境中的痛楚仿佛都带到了现实中,
无论是精神、亦或是**,都痛苦到极致。
她流着泪,凄惶不安,最终化为一滴又一滴绝望且无助的眼泪。
她只能日日夜夜,盼望着师尊来救她。
她全身湿透,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滑,她将脸埋在膝盖上,就在这短短功夫,疲惫的精神竟是瞬间放松,瞬时陷入了梦境。
只这一次,她梦到了师姐。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师姐。
师姐站在她面前,神色冷漠且陌生。
她单单是看着她,便让她全身颤抖。
她语无伦次地向师姐道歉,为她做的那些事,那些不可挽回的事,那些让她现如今后悔不已的事。
但师姐却抽出了剑。
她的声音哆哆嗦嗦,还未说完,便见师姐径直一剑劈了过来。
全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她的脸上。
她喘着粗气惊醒,还没等她缓过神,便看见不远处昏暗处,模模糊糊站着一个人的身影。
苏梦妩一时分不清梦想和现实的区分。
她只颤着身体,唇齿都在打颤。
模糊间,仿佛听到了师姐问,她想不想活。
她拼命点头。
师姐似乎是笑了,说要与她赌一把。
也许是师姐的神情不似梦境中那般骇人,反而是温和平静。
她渐渐平静下来一些,睁着眼,感到茫然无措,说她什么都听师姐的。
师姐道:“挑战我,哪怕是一丝一毫,只要能伤到我,你就能活。”
她几乎是瞬间魂惊胆散,剧烈摇头,几乎魔怔。
“为什么不愿意,你不想活吗?做出抉择,如果你不愿,你就得死。”
恍惚间,她听到师姐幽远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她耳边,又仿佛距离她很遥远。
她只能求饶,瘫软在地上,她真的知道错了,她当真是不敢再做那等愚蠢之事了。
但师姐是那般无情,没有因为她而有丝毫动容。
哐当一声。
什么东西落在她身前。
是把锋利、泛着厉光的刀
看上去是那般有力量,尖锐,但她却避如蛇蝎。
也许是恐惧到极致,她开始哭着喊着师尊,期待着师尊来解救她于此等危难境地。
但没料到,这竟是忍怒了师姐。
只见师姐一步一步走至她面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疼痛感让她从万般恐惧中抽出一丝,她这才看清眼前的女人,那般的熟悉。
师姐!当真是师姐!
这一切都不是梦,师姐来了,师姐来杀她来了。
苏梦妩哽咽着,漂亮的眼中溢满泪水,唇被咬的青紫,破了血,口中有铁锈般的血腥气。
耳边却传来一道厉声——
“住口!你为什么要喊谢无筹的名字?你以为喊他,他就能出现在你面前?愚蠢至极!刀就在你面前,你为何不拿起来,这是你的机会,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却要将这机会丢给那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的旁人?”
师姐的面容平静,却更加让人心悸。
“人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相信,你能活下来,那你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你感到惋惜……”
她听到师姐这样说着,愣愣的,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但那把刀却是被人塞入她的手中。
刀口泛着冰冷的光。
她看着看着,想到这些时日在幻境中的那些抉择,想到了对死亡的恐惧,想到了无人可帮的处境……
非生即死。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如同被逼到极致的困兽,喘着气,手颤抖着,却竭力扣住那把刀,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她竟突然滋生了无尽的力量。
咬着牙,抓过眼前的那双手,将刀口直直地向前一递。
也许是她的动作太过迅疾,也许是师姐没有反应过来,总之,那惊心动魄的几秒后,只听见刺啦一声。
刀口划破皮肉的声音。
刀尖挑上几缕鲜血。
她看着刀尖上的血,看了很长时间,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紧张到极致的脑子的弦仿佛绷断了,她陷入了昏迷。
*
除夕已至,冬天只剩下最后的余韵,所有人都欢欣雀跃。
但宋乘衣却独自靠在床榻上。
屋内一片空寂,帷幔都被掀开,不再是阴暗的一片。
雪不再下了,宋乘衣的盲症也渐渐好了。
一小线天光透过窗照进来,空中有似有似无的浮尘。
宋乘衣静静的看了很久,那浮尘在空中飘散,不久后,便是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这时,她才转头,视线落在榻边。
透明的瓷缸,其上画着莲叶状的釉彩,莲花含苞待放,映在碧绿叶中,相映成趣,缸内,若干灵鱼,静止不动,漂浮的尾末,一束光打在其上,晕染出温暖的金黄。
也许是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情,也是感到这是最后了,系统这才敢探出神识来。
它心情很复杂,酝酿半天,才谨慎小心地问:“你为什么最后放了苏梦妩呢?”
“是她做出了抉择。”
“可是,可是,”系统顿了顿,半晌只涩涩道:“为什么呢?”
宋乘衣注视着那漂亮的鱼尾,良久,才伸手,探入瓷缸内。
灵彩鱼半点不怕人,甚至是游过来。
鱼尾蹭在掌间,柔软如飘动丝绸的触感。
宋乘衣掌心慢慢合拢,那鱼也丝毫未曾感觉到危险,宋乘衣逐渐抬手,鱼寸寸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面,暴露在冰冷空气中。
鱼终于察觉到危险。
鱼身在掌心剧烈翻腾,尝试数次未果,但它并没有放弃,一次跳的比一次高。
终于,鱼尾翻腾,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跳入水面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它终于摆脱了束缚,重获自由与生存的机会。
宋乘衣的唇边也抿出一丝笑:“改变命运的机会,人人平等的。”
系统道:“我知道,是你给了她机会,她本没有机会。”
她道:“也许吧。”
系统还想问很多,比如那被宋乘衣囚禁起来的谢无筹,比如宋乘衣真的打赢了谢无筹吗?比如宋乘衣下次重来,会回到什么时刻,她还会如此疯狂吗,她又会如何处理这些关系呢……
但它却看见宋乘衣倦怠地闭上了眼,靠在床边,看上去像是休息的模样。
它瞬间闭了嘴,悄无声息地,没敢发出半分打扰。
日光一点一点移动,转瞬间,便到了日暮时分。
宋乘衣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在梦的尽头,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身影伫立无边无际,茫茫风雪中,隔着虚无的空中,与她遥遥相望。
宋乘衣静静地瞧着,看着曾经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被恨意、怨恨裹挟着的自己。
她问:“你想好了吗?”
她冷声道:“我必须要杀她。”
她问:“你有决心吗?即便周围人都挡在你面前。”
她怒道:“粉身碎骨、绝不后退。”
但渐渐的,那面色扭曲的人却化为光点。
宋乘衣神色安静,温温的看着。
看着另一个自己逐渐消失,泯灭于空中。
看透别人总是很容易,但最难的,却是看透自己。
但此刻,她觉得,她好像也有些了解自己了。
宋乘衣睁开眼,喉口涌上腥甜。
深红血液流淌,覆在洁白衣物上,也覆在手上的手镯上。
殷红的颜色,如一片琥珀。
女人显得有几分沉静,露出一丝纯然的笑。
“罢了。这一次,便算了。”
悠悠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此刻,窗外雪已尽,漆黑的天空中忽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啸。
空中绽放了数道烟花,瞬间燃亮了漆黑天空。
焰火顺着窗户蔓延进入,铺在女人脸上。
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然而,烟花再美,也有熄灭的那一刻。
熄灭那刻,女人的脸也归于一片黑暗中,如烛火烧干,徒留惨白灰烬。
不远处,远远传来模糊的钟声。
众人们庆祝新年到来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平静、美好的新年中,宋乘衣静静躺在那儿,当真如睡着一般。
怨怼、愤怒、不甘皆烟消云散。
她就这么突然、平和的离开。
男人隐没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黎明破晓的光投入,薄薄的一层光打在乌黑的案台上,打在女人垂在椅上的手指上。
他才动了,走到宋乘衣面前。
“滴滴答答——”细微声音,几不可闻。
女人身后潮湿,无尽的血逐渐堆积,从椅处一角,安静往下落,地面缝隙处汇成血泊,最终留下惊心怵目的血痕。
他将她垂落至半空的掌心收拢,慢慢放于其腹前。
“我很想问你,你究竟为何放了苏梦妩?但已经没有意义了,是吗?”
秦怀谨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打扰了什么
一样,最终言语却是未曾说完。
他只注视着宋乘衣身侧,那精美的瓷缸。
水面上飘着几颗鱼食。
小小的、不起眼。
鱼尾一摆,吞了颗鱼食,继续欢快、无忧无虑游动着。
“死前,也没忘了它们吗?爱之欲其死,本以为你会因无筹而死,未曾你却是为了自己而生,却又为自己的爱而死。”
他长身而立,手指虚虚在背后握住。
然而,指腹间长好的伤口彻底崩裂开,带来漫长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