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楼里高朋满座,作为京城最大的酒楼,理所当然地来了不少读书人。
这群学子高谈阔论,引经据典,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说不定哪天就被慧眼识珠的达官贵人看中,从此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裴喻之让吕新把周围窗户打开,只听闻了片刻,便略微叹了一口气,沈晚棠不由轻笑出声。
裴喻之单手支颚,桃花眼斜睨向她,嘴角抬起,饶有兴趣地低声询问道:“沈姑娘在笑什么?”
沈晚棠拿起帕子擦擦嘴,笑道:“啃了根难啃的甘蔗,初嚼甘甜,嚼完之后嘴里全是渣渣,没法下咽,浅薄的很。”
裴喻之肩膀微颤,胸膛也随之起伏,笑得开怀,桃花眼像是浸了蜜一般,眸中笑意满满。
他只听了片刻,便知这里的书生交谈的内容虽说涉猎甚广,只是纸上谈兵,满嘴空言,不能细究,对于有心在科举考试选拔人才的裴喻之来说,心中大失所望。
一旁伺候的吕新也是忍俊不禁,满脸憋笑。
裴喻之笑了半晌方止,眸底犹带笑意,缓声问道:“那沈姑娘觉得哪些人才是朕要的国家栋梁之才?”
沈晚棠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悠悠道:“我哪懂这些呀?只是忆起儿时往外祖家去走过一条鲜有人知的乡路,中间那路崎岖颠簸,轿身常被硌得咯噔作响。”
“后来回京重走旧路,却已是平平整整的坦途了,若这偏隅小路若非有人俯身市井、细察民生,怎会念及修治?”
沈晚棠话刚说完,便见裴喻之笑吟吟地瞧着她,“哦?那官员姓甚名谁啊?”
沈晚棠摇了摇头,笑道:“臣妾不知。”
片刻后,小二又敲门进来规规矩矩地撤下了旧碗,端上了新菜色,有些菜,沈晚棠先前没有尝过,便挑起筷子兴致勃勃地尝了起来。
倒是裴喻之眸色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坐在窗边角落,一边品着茶,一边侧头朝着窗外看去。
满朝文武,多的是窥伺权柄的聪明人,少的是躬身察民的实在人。
京城繁华安稳,两边叫卖的商贩,空气中漂浮的各种食物的味道,组成了充满香味的人间烟火气。
街道上还有不少带孩童出来玩耍的,手上有拿着小花灯的,有拿着糖葫芦棉花糖的,熙熙攘攘的人流,热闹而又喧闹的街市,一切看起来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国泰民安,宁静祥和,正是裴喻之继位以来所追求的安稳生活。
可大昭这块香饽饽太大了,皇权富贵的吸引力也充满了诱惑力,总有人不安分,背地里耍手段,非要让它分崩离析,裴喻之心中难掩酸涩。
从窗外的人间烟火处转眸,却暼见沈晚棠吃得津津有味,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颇有兴趣地瞧她。
烤鱼颜色金光,香味四溢,外酥内嫩,沈晚棠很是喜欢,玉白的手指,一根根地挑刺,动作慢而矜慎,半点不失大家闺秀的温婉,偏那垂眸认真的模样,又透着几分孩童般的认真。
不点而红的唇微启,露出贝齿,轻轻咬上一口,细嚼慢咽,唇峰微微沾上烤鱼上的油,晶莹剔透,添了几分娇憨。
裴喻之凝神望了沈晚棠片刻,视线便又集中注意在她的嘴唇上,眸色渐深,手指微动,有些痒。
她又夹了一块豆腐,沾染一些汤水,嫩嫩的,又怕它夹不住,身子前倾,快速地送入口中,唇齿生香,眉眼都透露着愉快。
救命,她好可爱!
裴喻之先前稍微尝了些,并不太饿,只是这么瞧着她吃,不免胃口打开,更觉饭菜可口,便又重新让吕新拿了筷子,继续品尝。
*
相隔两条街之远的诡异二人组,猜测那女子的奇异举动,又欲回到百花楼,便又继续向前走。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李美人又被其他摊贩所吸引,又止步不前,站在文房四宝的摊贩前挑挑拣拣。
惠嫔索性就地摆起了摊,算起了命,“卦象定数,却也抵不过人事,心正行端,前路自宽,夫人……”
忽然李美人拉住了人群中给人算卦的惠嫔,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道:“你爹!”
惠嫔抬眸看她,视线余光却看到了远方正慢步走来的人,瞳孔震惊,声音压低,轻声道:“你爹!”
惠嫔一副情急的神态,视线又焦急地向李美人背后瞧了瞧,眉头微蹙道:“我没开玩笑,真是你爹。”
李美人神色也有些着急,便扯着她的衣襟道:“我也没开玩笑,真是你爹!”
两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转头,只轻轻一瞥又迅速转头,往摊贩旁边躲了起来。
又偷偷抬起头去瞄,见两人口中的人打了个照面之后又同时进了百花楼。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有些恐慌,惠嫔不安地猜测道:“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莫不是他们一起要徇私舞弊?”
两人心事重重便想着跟着进去,一探究竟。只李美人支支吾吾道:“我爹要是知道我出宫疯玩,得骂我。”
惠嫔撇着胡子,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我们是跟着皇帝来的,他怎么敢怪罪于你。”
李美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假道士。
两人悄摸摸回来之时,百花楼中沈晚棠一行人正陪着皇上在百花楼看歌舞表演,他们本不欲逗留,只掌柜的说,今日百花楼中有特别节目。
神神秘秘的模样令裴喻之兴趣盎然,沈晚棠也笑道:“索性再待一会儿,正巧惠嫔、李美人还未回来。”裴喻之点了点头,决定逗留。
裴喻之已收到侍卫禀告,得知今日发生之事,有蹊跷,皱了皱眉头让人继续盯着。
天色将晚,一盏盏烛火点上,灯火氤氲,光华璀璨,照亮了整个百花楼,厅外也挂满了花灯,灯火袅袅,仿若白昼。
一盘盘精致的美味佳肴被婢女们端了上来,色香味自不必说,菜肴的摆放也极为讲究,每一盘都有相对应的雕花做点缀,煞是好看。
更为贴心的是就连为女眷们所准备的酒,也是不易醉人的果酒。
沈晚棠尝了几口,玫瑰的鲜香加上荔枝的清甜,酸甜适中,口感细腻,便多贪了几杯。谁知这果酒后劲十足,几杯下肚,沈晚棠也有些微醺,便开了会窗,好清醒一番。
丝乐起,歌舞缭乱,有坦胸露腹的异族女郎戴着面纱,手臂脚腕戴满银金链,光华闪烁,翩翩起舞,场场杂技表演及表演令百花楼人满为患,果酒配佳肴,才子配佳人,叫好声一片。
裴喻之一行人坐在里间二楼雅间内正对舞台,金玉帘箔,明月珠壁,幡光影,照耀一殿,紫檀如意纹马蹄桌,外罩青缎销金桌也算自在。
倏地,一声锣响,百花楼霎时灯火熄灭,四周昏暗一片,几人不明所以。
沈晚棠“呀!”一声趁机躲在裴喻之怀里,牢牢抱紧他的腰,裴喻之愣了一下,缓了缓又想她或许害怕,右手搂住了她,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
周围的护卫神色严肃,锐利的眼神四处巡视,紧紧锁住一切的不同寻常,若是这时一只鸡飞过来怕是都会被拦腰砍断。
周围不少人开始破口大骂,“什么东西,老子花了这么多钱,居然连个照明的灯火都没有,退钱!”
“退钱!”
“退钱!”
“退钱!”
众人不满的情绪逐渐升温,百花楼内阁中其他声音都被退钱的声音所掩盖,场面眼看便要控制不住。
蓦然,百花楼舞台的侧边亮起了一排微弱的灯,随之舞台中央缓缓升起了一块方形屏幕,四周皆是实木打造,中间镂空是一层红色纱布紧绷着。
四周群众不解其意,沈晚棠也偷偷从裴喻之怀里伸出脑袋,杏眼圆睁,好奇地望向台前。
奏乐声骤然响起,那红纱上竟出现了一个女子的丽影,亮丽的琴声徐徐响起,渐斩如潮水般四溢开去,充盈着殿内的每一处空间,女子的剪影跟随乐声舞动。
沈晚棠不自觉被勾了心神,不知何时松开了紧搂裴喻之腰间的手,微微侧过身子凝眸望去,目不转睛,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艳。
裴喻之怀中温热的气息骤然抽离,空了出来,他垂眸凝着身侧的沈晚棠,昏淡光影里,她的侧脸莹润柔和,睫羽轻颤,眸光一瞬不瞬黏在台前,整个人都浸在那份惊艳里,连唇角都不自觉微扬。
裴喻之看得怔了,台上的舞影琴音,周遭的喧嚷惊呼,满室的人头攒动,皆成了模糊的背景。
琴声渐急,女子的影子亦舞动的越来越快,素手婉转流连,裙裙飘飞,流光飞舞,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
喧闹声渐渐停歇下来,众人如痴如醉,“妙呀!”
无疑,刚才的剪影舞表演直接将百花楼的氛围推向高潮。
“好巧妙的构思,想来设计者定是位惊才绝艳之人。”一舞结束,百花楼四周的灯已经点亮,沈晚棠还沉浸在刚才表演的惊艳之中,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满是赞叹。
何止这幕影舞精巧,方才席间她移步去净手,置的物什也皆是新奇讨巧的样式,偏生又合女子使用,细致又贴心,对百花楼的幕后人更加好奇。
闻此,李美人指尖捻着帕子,隐隐有些坐立难安,惠嫔眼波漾着浅笑,颊边梨涡浅浅,软声笑道:“沈姐姐既这般喜爱,便是对那位幕后之人最好的夸赞了。”
裴喻之坐在一旁,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腰间的玉佩,目光落在沈晚棠眉眼弯弯的模样上,眸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这百花楼开张不过月余,倒成了京中贵人趋之若鹜的去处,今日看,倒是别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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