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闻声转过头， 微微眯了眯眼道：“我与你无冤无仇，程小姐这是为何呢？”
程青竹轻声哂笑，递来的视线耐人寻味， “怪只能怪你姓沈了！”又微微侧头冷声吩咐道，“来人，此人是沈妄之女，给我抓起来，带回去交差！”
话音刚落，便见几名人高马大的异域壮汉从远处踏步而来，他们长相黝黑彪旱，满脸胡子，浓密的黑发编成麻花状垂下， 胳膊上肌肉鼓起，此时黑沉沉盯着她的眼睛里满是嫉恨。
北牧的人？
沈晚棠心下不妙，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
程青竹居然和北牧的人有勾结？她父亲在边关与北牧交战已久， 威名赫赫， 北牧损失惨重， 更是对沈妄恨之入骨。
若是落到他们手上……
沈晚棠神色骤变，眉宇间透出一股子严肃和凝重之色， 下意识地转身便跑。
“想往哪里跑？”男子声音粗犷，语气却带着猫捉笼子里的老鼠般的悠然。
没跑出几步，沈晚棠便被抓住。
冰冷的指节如铁钳般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晚棠踉跄着被拽了回去， 重心一失，重重地跌在地上。
那人俯身正欲动作。
“住手！”一声喝声传来，来人声音清脆。
柳知远？程青竹一顿， 抬手止住其他人攻击的动作，微眯着双眼，不动声色地看着来人。
柳知远身影狼狈，发丝也乱了，快步奔至沈晚棠身边将她扶起，哑声问道：“娘娘，您没事吧？”
沈晚棠扶着泛红的手腕揉了揉，轻声回道：“我没事。”
柳知远侧头看着身后倒得横七竖八的官员及其亲眷，拧紧眉心，转头低声诉说道：“青竹，我一直在找你，听说叶少卿娶亲之人也唤程青竹，便想着过来看看，竟真是你。”
又似泄了气，神情落寞，略带指责，“可你何时竟与北牧为伍？”
程青竹目光像淬上毒药一样阴狠，冷笑出声：“有何不可？我生在大昭，安分守己，救生扶危，可这大昭何曾庇我，纵鬼行凶，全村枉死，报官无门，这官官相护，骨子里烂透的大昭又有何值得留念？”
柳知远一怔，只他从县城买完笔墨回来便只看到全村被烧成一片废墟，村头一脸灰的二旺告知他村子里遭贼屠杀，听程青竹言语透露，似乎另有隐情。
“所以你便要拉着大昭的官员为你的仇恨陪葬？”
沈晚棠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手腕上的瘀痕刺目，她望着程青竹泛红的眼眶，声音清冷，“你与北牧勾结，害的又何尝不是无数和你当年一样无辜的村落，一样无助的人，你这般做，与当年屠戮你村庄的恶人，又有何分别？”
“那有如何？”程青竹嗤笑一声，眼角沁出泪，却笑得越发凄厉，“我早已没有心了！从全村老少被屠戮的那一日起，程青竹就死了。”
“念在你与我同村之情，我便放你一条生路。”程青竹摆弄着手指，指着柳知远悠然说道。
复又指了指沈晚棠，冷声道：“但是她得留下。”只可惜，今日沈妄不在，那就用沈晚棠来当她与北牧的交换吧。
被死死盯住的沈晚棠，虽对程青竹的遭遇心生同情，可此刻生死一线，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沈晚棠警惕着看着眼前人，心中百转千回，暗暗思考如何从中破局。
“程姑娘，都准备好了！”来人手举火把，目光如炬，程青竹转头，斜眼扫了扫地上的众人。
这些人中，有叶无修的亲人，朋友，还有表面仁义道德，私下恶贯满盈的大昭官员。
程青竹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就让所有人都跟着这座叶府，一同灰飞烟灭吧！
刺鼻的火油味弥散在空气中，程青竹心满意足点了点头，并未察觉，倒地的人群中，似乎有几根手指正微微颤动。
沈晚棠内心惊慌，她们竟是想一把火直接烧了？
程青竹缓缓走近，上前一把捏着沈晚棠的脸，柳知远脸色骤变，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身旁魁梧的北牧大汉死死盯住，寸步难行。
程青竹唇角轻扯了下，略带遗憾道：“或许我们就不应该在冒家村相遇。”侧头准备吩咐身侧不远处的人压着沈晚棠，带她回去复命。
沈晚棠凝了凝神，面上屈辱，心中一动，猛然拔出头上
的发簪，欺身上前，从后方揽住程青竹，将尖锐的簪尖死死抵在她的脖颈之上。
沈晚棠带着她与北牧人拉开了些许距离，动作迅速，好似在心中已盘算了无数遍。
程青竹身怀六甲，即使她恨透了整个大昭却也没有打掉他的孩子，她是希望生下孩子的，这是一个突破口，而她只有一次机会。
“别动！”沈晚棠紧了紧手中的簪子，靠在程青竹耳边低声说道。
沈晚棠忍不住紧咬下唇，手心里冒出细密的汗水，周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双眸紧紧盯着对面虎视眈眈的几人，此时任何动作都能让她惊慌失措。
沈晚棠拘着程青竹一步一步后退，北牧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记得进来时门口拴着一匹马，姚温言送过来的庆贺新婚礼物叫踏雪。若是能安然退出，若能顺利退到门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待沈晚棠、程青竹二人即将退至门外时，情况突变，那几个北牧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满脸胡子的大汉猛然自身后箭篓里抽出一根铁箭，迅速地拉弓上弦，“蹭”一箭飞出。
沈晚棠瞳孔震惊，带着程青竹翻滚在地，堪堪躲过那射向她们的箭。
北牧人竟然全然不顾程青竹的死活！
程青竹跌坐在地上，脸色难看，似也没料到北牧人的无耻反水。
他们只想活捉仇人之后，至于合作？他们只是有同一个目标罢了，等目标实现，便是分道扬镳之际，哪会在意别人的生死。
大胡子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欲上前擒住沈晚棠，渐渐逼近，沈晚棠神色慌张，下意识地后退了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及盔甲武器相交的声音隐约传来，听声音来人不少，几名北牧人脸色一变，顿生警惕之意，再顾不上沈晚棠，神色匆匆齐朝后退去，准备撤离。
“拿下。”一道熟悉的冷冽声线破空而来。
沈晚棠靠在墙边，心头一动，蓦然抬眸。
裴喻之穿着一袭黑色的锦袍，身姿颀长挺拔，面容俊朗逼人，正端坐于马背之上，似有所感般忽而侧身，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身上，只一瞬，唇角便轻轻上扬。
沈晚棠此时鬓发散乱，衣裙沾泥，看起来极为狼狈，她遥遥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鼻尖骤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程青竹瘫坐在地，面无表情地望着骤然出现的大军，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兵刃相接之声刺耳不休，那大胡子的北牧暗探正与侍卫拼死缠斗，刀光剑影间，他砍伤身前侍卫，却又瞬间被更多人团团围住，已然无路可逃。
眼见脱身无望，他猛地自袖中射出一支暗箭，直取程青竹——此人知道的秘密太多，必须死。
沈晚棠本欲迈步向裴喻之走近，忽得面色一变，不及细想便纵身向前一扑，生生挡在了程青竹身前。
利箭破空而至，狠狠钉入她的后背。
“晚棠！”裴喻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崩裂，神色陡然失控，失声惊呼。
一阵剧痛钻心而来，沈晚棠疼得抽搐，呼吸都变得艰难，额头上冷汗涔涔滚落，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渗出，瞬间浸透了衣料。
裴喻之翻身下马，衣诀翻飞带起一阵急风，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朕在，朕在。”
“疼……好疼……”沈晚棠眉头紧皱，小脸惨白如纸，细弱的呜咽声从唇间溢出，话音未落，便昏死过去。
“太医，传太医！即刻把安太医带过来！”裴喻之将她轻揽在怀，声音慌得发颤，一边死死捂住她背后的伤口止血，一边厉声催促着侍卫。
裴喻之眉心皱的厉害，揽住沈晚棠的手一紧，说不出来的心疼，在他心底翻滚、汹涌着，他唇瓣用力地抿了抿，没有说话。
他的手上，身上沾染了不少身前人身上的血，鼻间满是血腥气，让他心沉似铁，沈晚棠的伤，远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池越带兵清剿完刺客，快步上前回禀：“皇上，刺客已全部生擒。”
裴喻之没有出声，池越见裴喻之神色不虞，错开围着的人，见此场面，心蓦地一沉。
“太医呢？”裴喻之怒声喝问，戾气慑人。
安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先放下药箱，顾不上喘息蹲在地上，伸手探了探沈晚棠鼻息，察觉她气息虽微弱却仍在延续，悬着的心稍定，可指尖触到伤口周遭肌肤时，脸色骤然一变。
“箭上有毒！”一语落地，裴喻之心尖骤然紧缩。
安太医不敢耽搁，连忙指引裴喻之把病人打横抱起，小心调整姿势，转移位置，沈晚棠被安置在叶无霜的闺房之中，只留御医处理伤口。
裴喻之站在窗外，神色极冷，冷声吩咐道：“看好那群人，别让他们死了，朕要亲自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