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皇帝不过片刻, 叶府门前便又迎来了新客人。
春桃、春杏满脸喜色,引着夫人往倚芳阁去,语气轻快道:“夫人, 这边走,小姐这些日子好得差不多了。”
姚琼华已拜访过叶太傅,此刻便也由着春桃、春杏引路,一路细细问询女儿的状况,听闻女儿身体无碍,悬着多日的一颗心便也放了下来,轻声叹道:“那就好,真是谢天谢地。”
在回京城的途中接到女儿出席婚宴受重伤的消息,别提有多担忧了, 心里一阵恍惚,更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
母亲回来了?沈晚棠心神一动,一双杏眼更是炯炯有神、熠熠生辉。
与皇帝情意渐浓, 本就满心愉悦, 如今再闻母亲归来, 更是喜上加喜,眉眼间都漾着藏不住的欢喜。
远远听到熟悉的声音, 沈晚棠立刻迎身去接,转角看到母亲的那一刻,鼻尖一酸, 眼眶登时红了, 泪珠在眸底打转。
最后只笑了笑, 轻声问道:“多月未见母亲,不知母亲近日可好?”
姚琼华拍了拍女儿的胳膊,宽慰道:“一切都好, 倒是娘娘,伤得怎么样了?”
沈晚棠拉着母亲的手,莞尔一笑道:“伤好的差不多了,母亲不用担心。”
姚琼华颔首,柔声细细嘱道:“伤口需要好好注意,莫要留疤才是。”
“在下这有玉露膏,经常使用可防止肌肤留疤。”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姚琼华身后侧方传来。
沈晚棠闻声望去,便见一约莫二十八、九岁的男子,他一身青袍,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不染尘埃的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如同一株雪莲,清雅淡然而又高贵无双。
那位男子嘴角擒着笑,任由她打量,带着长辈对待小辈的包容。
沈晚棠挑了挑眉,视线转向母亲,低声问道:“母亲,这位先生是?”光顾着与母亲说话,竟没瞧见母亲身后还有一人。
男子收敛笑意,双手作揖,正色道:“在下玉轻尘,字曦河,广陵人士,出身于神药谷,是医王玉流生之子,也是是神药谷第六十九代传人,鄙人医术还算拿得出手,江湖人戏称玉面神医。”
话音顿了顿,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本正经补了一句:“尚未婚配。”
姚琼华扶额无奈地瞥了一眼玉轻尘,玉轻尘接到身旁投来的视线后面不改色,更是挺直了腰杆。
沈晚棠诧异道:“原来是玉神医,晚棠失敬。”本以为母亲信中所提的神医乃是敬称,没想到竟是玉神医!
江湖中有传言,玉神医性情古怪,为人傲慢,救人不问权贵,全凭心情好坏,她本以为是一个年纪大的老头,如今一见,倒是年纪不大,看起来斯文儒雅的很。
只是母亲如何与玉神医一同回京?
玉轻尘并没有让她疑惑太久,抬眼轻笑解释道:“宫中的首席御医安淮生是我师兄,此番回京也是受父亲所托送药,听闻琼华着急回京,便一同回来,正好路上相互有个照应。”
沈晚棠盈盈福身,含笑谢过,“玉露膏出自神医之手,药效定是不凡。”
*
为庆贺沈晚棠伤势痊愈,也当作回宫前的饯别,李美人自告奋勇办一场小型的庆贺宴。
惠嫔站在庭院忙前忙后,指挥其他人布置宴席,淑妃懒得管他们,只要不把她倚芳阁拆了,任她们折腾。
惠嫔布置妥当后,便跑去厨房给李美人打下手,说是帮忙,实则是暗中监督。
前两日李美人在厨房捣鼓的菜式,实在叫人瞠目结舌,手艺没看出来,配菜也堪称离奇。
沈晚棠很给面子地没有用银针试毒。
惠嫔更是羞辱,“这是屎吗?”
这次再给她一个机会,惠嫔决定从旁监督。
端上桌的那一刻,沈晚棠面带好奇,看着桌子上依旧从未见过的食物,又想起前些日子的折磨,沈晚棠有些不敢动筷子。
“姐姐,你快尝尝,味道真的还不错。”李美人满心满眼地劝道,像她们富贵人家出身,什么好吃的没有尝过,宫中御厨珠玉在前,她高低得整个不一样的花样。
沈晚棠迟疑着尝了一口,瞬间眼前一亮,味道出奇地好吃!
“你好厉害呀!做出这般美味!”沈晚棠真心实意地夸赞。
李美人羞涩地笑了笑,又一一介绍,“这是蛋挞,这是菠萝牛肉,这是奶茶,火锅……”
其实她还想做螺蛳粉的,无霜姐姐说她要再敢做,让她和她的螺蛳粉一起滚出倚芳阁。
倚芳阁厅院内,灯火通明,案桌上摆放的吃食甜品,杯酒佳肴,看得出来设宴者的用心程度。
一群人为饯别宴忙碌至今,已是到了享受盛宴的时刻,酒好花新、杯酒交欢,众人喧笑,其乐融融。
喝到最后,大家基本上都有些醉了,只是强撑着不倒下罢了。
李美人醉得最是明显,整晚被夸的飘飘欲仙,抱着酒壶在院里乱窜,对着满月诗兴大发,“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沈晚棠迷醉之余抬眸看了她一眼。
惠嫔喝得也醉,迷迷糊糊地拍手叫好,夸赞道:“牛!这么长的诗都会!”
李美人听了更是来劲,“……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她一首接一手地吟诵,满是雄心壮志。
一墙之隔,正准备派下人过来提醒她们不要玩的太晚的太傅脚步一顿,蓦然伸手拦住了丫鬟,静静地在花墙下仔细辩听。
良久,叶太傅心潮澎湃,喜不自禁,在花墙外来回踱步,喟叹:我大昭果真人才辈出,后继有人了!
而惠嫔早已喝到意识模糊,明明站不起来了,却也不安分的很,拎着酒壶,一步一晃地挪到沈晚棠面前。
沈晚棠身子刚好,浅酌几杯,脸色便有些微红,一双杏眼盈盈水光,唇红齿白,眼尾都染了分糜烂绮丽的红。
此时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拄着胳膊撑着头看着桌上发呆。
惠嫔醉熏熏的,浑身酒气满满,半提着酒壶,半扶着沈晚棠身侧的椅子,口齿不清道:“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嗝~”
“是为我们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庆祝她的康复,所以今天,我要敬我的好姐妹,我也发自内心地祝愿她,从今以后,像我的人生一样——”
“嗒”,叶无霜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面无表情地一个手刀下去,毫不客气的在惠嫔的颈后砍了一记。
惠嫔直愣愣地倒在地上,沈晚棠惊慌中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接。
叶无霜揉了揉眉心,吩咐丫鬟将惠嫔拖走。
转头便见沈晚棠呆愣在那里,笑眼中满含诧异,迷茫又无措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叶无霜用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酒水,微微一笑解释道:“她醉了,我怕她发酒疯醒了尴尬。”醉了一点也不安分,真怀疑她下一秒要把酒倒人家头上。
沈晚棠点了点头,又吩咐下人将其他人安顿好,便见叶无霜拿了杯酒坐在亭心,桌上的果盘点心已经换了一波,摆放整齐,似是特意等她。
院子里万籁俱寂,犹可闻微风吹动树梢、清流潺曝的声音,月色在地,花影重重。
沈晚棠风吹的酒也醒了,微微一笑,提步上前,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轻声道:“淑妃姐姐这是有话要对晚棠说?”
叶无霜拿起手中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沈晚棠身前碟子里,笑了笑,朗声道:“妹妹是个聪明人,怕是已经知道我今日所求何事了?”
沈晚棠双眼微眯,笑容渐渐隐去,神色冷了几分,低声道:“有些事情不是晚棠所能决定的。”
叶无霜抬眸看她,半带轻笑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沈晚棠挑了挑眉,不疾不徐道:“倘若我并不想呢?”
又冷下脸庞,语气不善道:“我在冒家村,曾帮他们躲过贼人追杀,也算是救她和令弟一命,可她却恩将仇报,勾搭我父亲,挤兑我母亲,甚至拿我与北牧做交换,站在我的角度上,她千该万死也不为过,不是吗?”
叶无霜轻言出声道:“程青竹这件事情因为皇上提前预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又解释道:“相反程青竹并没有嫁于你父亲,你母亲也借这个机会离开后宅南下透一透气,皇上也借这一波铲除不少北牧的奸细。”
叶无霜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道:“你也借了这次挡箭和皇上表明心迹,也算因祸得福了不是吗?”
沈晚棠冷笑出声,放下手中筷子,嗤笑道:“姐姐的意思是我们全家不仅要原谅她,甚至要感谢她,我们把她接回去奉为上宾待她生下你们叶府的孩子可如了姐姐的愿?”
叶无霜微垂着头,皱了皱眉,又抬眸柔声开口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晚棠扬了扬眉道:“我父亲与母亲暂且不谈,原不原谅是他们的自由,只单单一个我,姐姐,你有想过皇上的宠妃,敌国将领的女儿落在他们手中会有什么下场吗?”
沈晚棠步步紧逼,“你会原谅一个你救过她,但她却要致你于死地的人吗?不管她有千般苦楚,万般委屈,晚棠不是圣人,向来睚眦必报,为她挡箭只因她是一个母亲,其他的真没法做到这么大度。”
叶无霜柔声道:“我知道这件事让你替她说情很困难,可是……”
沈晚棠朗声打断道:“既然淑妃姐姐知道,那便不要再提了。”
沈晚棠说完便起身,向叶无霜福了福身,启唇道:“感谢叶府这几日对于晚棠的照顾,改日必备薄礼上门道谢,晚棠就此别过。”
衣诀翻飞,眼前的人,奋然离席,月色朦胧,只留下一个背影。
叶无霜叹了口气,唉,最难啃的骨头在这呢。婚宴到场的官员他弟弟早早地备好礼,挨个挨个上门跟人道歉。
只这在这场婚宴中受伤最严重的沈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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