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嫔在指甲上渐渐染上了色彩, 又拿出一根极细的笔勾勒不同的图案。
裴喻之看了半晌,竟也从中寻出乐趣,指尖上作画?有趣有趣。
忽然心头一动, 画画?他也拿手。
便悄悄地靠近,侧立在一旁徐徐道:“让朕也来试一试?”
见裴喻之兴致勃勃地靠近,沈晚棠另一只空闲的手微动,抬手拉住他的衣袖,扭过头,湿漉漉的杏眼微微抬起,娇俏可人地瞥了他一眼。
柔声道:“臣妾不要,皇上要试验,有的是人上赶着给皇上试验, 可不要来祸害臣妾。”
两人正是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时候,就连一个眼神也似在空气中无形地拉扯着, 黏黏糊糊。
裴喻之被驳了面子也不恼, 眼神似醉非醉, 温朗一笑,伸手便捏住她的两边脸颊泄愤似的揉了揉。
沈晚棠嘟囔着伸手拍开, 面热地抱怨着不满。
吕一一双眸子滴溜溜地转着,这边看一眼,那边瞅一眼, 终于, 抬脚上前陪笑着道:“皇上想要尝试, 不如拿奴才来练手,要是能给皇上练手是奴才的荣幸。”
皇上笑骂道:“一边儿去,又再说什么胡话, 谁要给你涂指甲,净上赶着找骂。”
吕一讪讪一笑,这不是娘娘不愿意嘛,做奴才的不要维护皇上面子嘛,难道他拍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
惠嫔头都没有抬,勾着笔涂得认真仔细,仍不忘出声幽幽道:“还是太年轻,小情侣的事儿你少管。”
惠嫔结束手上动作之后,抬眼看着吕一仍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在他背上用力一拍,老气横生道:“傻孩子,真不懂事!回去跟你师傅好好学学吧。”
这种小情侣间的打闹是能乱接的吗?还不如学学我,安静地当个灯泡,默默发挥光和热。
“嗻!”吕一被她一下拍了个踉跄,龇牙咧嘴地应了声。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便见吕新持着拂尘一挑帘子进来,弯身小声禀告道:“皇上,已经到了批阅奏折的时间了。”
裴喻之淡淡地点了点头,抬脚带着侍从离开了永寿宫。
碍事的人都走了,沈晚棠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指上,“怎么好些日子没有看到李美人了?”
惠嫔又涂完了一根手指,闻言笑道:“之前玩疯了,这两日开始发愤图强了,我去找她的时候,正看书呢,怎么喊她都不肯出来。”
沈晚棠似又想到什么,蹙着眉沉吟不语,突然开口疑惑道:“对了,外界都传李美人素来手不释卷,博学多才,可上次本宫见她看食谱,却有好些字都不认识,真是好生奇怪。”
惠嫔手一抖,笔刷斜斜地涂向了外缘,着急慌乱地把多余的颜色擦掉。
再抬头,便看到沈晚棠歪头望来,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脸,杏眸微微上挑,清亮的眼眸似笑非笑,目光带着审视,一副你们有事瞒我的模样。
惠嫔身体微僵,浑身的毛都要扎了起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她不能暴露她们的身份,却也不想随便欺骗沈晚棠,正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便听到沈晚棠“扑哧”一笑,她抬眸望去。
沈晚棠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唇角微扬,轻声道:“谁还没有些不能说的秘密,你不想说,便不说了吧,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情。”
惠嫔笑颜逐开,明媚的笑意,迅速在脸庞上荡漾开来,连忙拉住沈晚棠的手,喜道:“沈姐姐,你人真好。”
沈晚棠长吁一声,忙制止住她的动作,眉头轻挑,朗声道:“本宫只是怕你给本宫涂的指甲涂坏了。”
惠嫔笑出了声,“嗯,是,是。”
良久,沈晚棠抬起手对着光,笑容满面地看着新做的美甲,色彩的晕染如河面上荡漾的晚霞,手绘的花朵静谧绽放,宝石仿若星光点缀在指尖,闪闪发光。
“喜欢!”沈晚棠笑意曼晏,毫不吝啬对她手艺的赞美。
惠嫔唇角微扬,低头淡定地整理她的工具包,忽然一只雪白的猫咪从外间跳了出来,踩着盖着的盒子直直地便想往沈晚棠的怀里拱。
紧随其后小跑来的采薇一把拦住了猫咪的动作,笑道:“打扰了小主,樱樱病好了,到处跑,拦都拦不住。”
惠嫔拿出帕子,擦拭盒子的小脚印,抬眸笑道:“没事儿。”
又伸手摸了摸采薇怀里猫咪雪白的毛发,好奇问道:“这是那次皇上送过来的猫咪?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呢?”
沈晚棠笑道:“樱樱怕是不太习惯宫内的环境,送过来没几天便病了好几次,由宫人照看着的次数比较多。”
小猫咪倒是不怕生,见来人没有恶意,便伸着脖子任由她抚摸,时不时地伸出爪子勾一下,又缩回去,又伸出来与她玩乐。
惠嫔兴味盎然,沈晚棠便和她两人结伴带着猫咪往御花园方向走着散散心。
初夏的微风徐徐吹在人身上,带来一丝热意,惠嫔抱着猫咪又揉又捏,喃喃道:“难怪容妃姐姐成日里总是抱着她养的猫儿,确实柔软。”
沈晚棠莞尔一笑,彼时阳光正好,御花园中春意盎然,路的两旁都是开着一簇簇深深浅浅粉花黄花的小花,连带着青砖石板路都沾染了不少花瓣。
几人渐渐走向御花园更深处,却倏地听到某个角落里传来的一声女子压抑的哭声。
有人在哭?
沈晚棠与惠嫔一顿,停下脚步,在场的人均不知觉地屏住呼吸,耳朵竖起,仔细辩听。
那道哭声先是轻微地抽泣,哭到伤心处渐渐地不再压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震耳欲聋,断断续续地从假山后传来,让人无法忽视。
沈晚棠与惠嫔对视一眼,精致的小脸上疑惑满满。
惠嫔转身将怀中的小猫放到采薇怀里,与沈晚棠一同往假山后声音更近处走去。
女子背对着她们独自坐在石头上,从后面看,只能看到她肩膀不停的抖动,一边拿着手帕擦拭眼泪。
沈晚棠提着裙子慢慢靠近,轻拍了她的肩膀,轻微出声,“你是哪个宫的?发生了什么事了?怎么在这儿哭?”
那女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花容失色,转过身来,在场的几人蓦地愣在原地。
“恬常在?”惠嫔讶然出声,表情逐渐僵硬,连脸颊上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恬常在一见是她二人,转身提着裙子便要桃之夭夭,却被惠嫔、沈晚棠一手抓子胳膊架了回来。
惠嫔逢人皆是笑脸,此时却垂着眼帘,眸光微暗,厉声道:“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恬常在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泪却还在流着,肆无忌惮的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神色有些愣怔,又有一点愤怒和羞恼。
沈晚棠缓过神来,知这事不小,转身使了个眼色,打发了跟在她们身后的内监和宫女。
刚稳定住恬常在的情绪,正欲发问,便见假山处又有人饶了过来,“就知道你在这儿躲着。”
容妃远远便看到假山处漏了一小节衣角,自觉是恬常在,轻手轻脚靠近,可刚绕过来,一抬眸,几人面面相觑。
“好多人呐。”容妃干笑着打岔,为她遮掩着。
惠嫔却不买账,靠在假山旁,只冷眼瞧着这两人,有什么天大的委屈偷偷哭还背着我?
容妃看了看恬常在,见瞒不下去,便将她们带回了自己宫里,将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都遣了出去,合上门,才缓缓道:“还不是上次蹴鞠比赛。”
“自那日蹴鞠比赛之后被抓到之后,她的阿俊哥哥便想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今已是破镜难圆了。”
话甫一出口,其余人的目光霎时集聚在沈晚棠这个抓恬常在情郎的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沈晚棠如芒在背,摆了摆手,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他们的感情发展可不关本宫的事儿,当时小应子,抓到他之后,甚至都没有到严刑逼供那一步,他什么都招了。”
恬常在闻此,茫然抬起头,许久,“哇!”地一声,刚止住的眼泪不住地溢出眼眶,崩溃地大哭起来。
殿内其他人也不免诧异,如果真如沈晚棠所说,还有这回事,那需得重新考量。
沈晚棠颔首道:“在他坦白之后本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可没亏待他。”
她确实没有严刑逼供,不过是刀架在他脖子上而已。
这种贪生怕死的男子她心里虽瞧不上他,可在达到目的之后的的确确没有再为难他。
众人沉默不语,一时殿内寂静无声。
半响,惠嫔皱着眉头,道:“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你再和他继续下去,断了也好。”
“对呀,再说了,我们始终是皇上的嫔妃,若是继续下去,这可是大罪呀。”沈晚棠道。
恬常在嘴角动了动,犹犹豫豫地似乎想说些什么,触及到惠嫔不悦的神色后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容妃看她吞吞吐吐的模样,知她心里不痛快,上前轻拍了恬常在的胳膊,淡淡劝道:“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
恬常在轻咬了下嘴唇,抬眸道:“可我总觉得他有他的苦衷,若是因为上次我们的事情暴露才选择分开,那便早就断了,为何在这件事悄然无息,过了这么多天才提?”
她又吸了吸鼻子,渐渐找回了理智,软声道:“况且,在我进宫之后,我们也说了,一切以自身为先,若是我,我也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
惠嫔愣了一下,诧异地看着她,容妃明显知道的比她多的多,神色满是不赞同。
恬常在又不说话了,静默良久,最后只听她嗫嚅道:“会不会他是为了担心我在宫中的安全,若真是如此,我们还会有机会吗?”
沈晚棠正低头摆弄宫内的花草,闻言轻笑一声,抬眸看她,声音平淡地开口问道:“那你现在有何打算?问个清楚?”
恬常在又不说话了,只眼圈通红,一脸呆滞地瞧着她,半响,缓缓道:“怎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