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已上， 繁星点点，偌大的长乐殿内，摆开琼筵， 百官庆贺，万家同乐。
丰盛的宴席摆在面前，琼浆玉液，频频斟满金杯，舞者身穿华衣美锦，翩翩起舞，歌舞升平。
御座之上，裴喻之坐与正首，心不在焉的听着官员的奉承和太后时不时的慰问， 随意的回上那么一两句。
“太后娘娘倒不像传说中那么严苛。”记忆中婆婆总是与儿媳不相合的，闭关多日的李美人坐在梨花木方桌前远远瞧着坐在皇上右侧喝了些酒神色微醺的太后，庆幸道。
与她坐的近的陈昭仪笑了笑， 放下夹着糕点的筷子， 靠近她身侧轻声道：“放下的心悬起来， 你可知道前段日子皇帝抓的廉亲王才是她的亲儿子？”
李美人双眸微颤，顿时酒醒了， 像咬了舌头般道：“那她今日与皇帝……”
陈昭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当今圣上母亲原是一届宫女，因病早逝时皇上才五岁， 后又过继到当时虽得先帝恩宠但多年未有子嗣的良妃， 也就是当今的太后身边。
可没过两年， 良妃怀孕了……
坐于下首的沈晚棠兴致盎然地欣赏着眼前的歌舞表演，不时地拿起
一杯酒，浅饮几口。
像是察觉到裴喻之灼热的视线般， 一侧眸便对上裴喻之向她望来的眼神，似是哀怨。
沈晚棠不由失笑，右手拿起一旁的酒杯，遥遥向裴喻之举杯示意，脉脉含情的眼睛，仿佛夜空中的星辰一般闪亮。
然后弯唇一笑，一饮而尽，还狡黠地把杯子倒过来显摆似的晃了晃，似是在说，看吧，空无一滴。
一连串动作潇洒爽朗，与她今早太后回宫时装的乖巧模样相差甚远。
裴喻之闷声笑了两下，自得知太后即将回宫连日来压抑的心情似是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又挑了几样沈晚棠爱吃的菜吩咐吕一给人送过去。
两人之间的互动不少人尽收眼底，姚琼华见女儿与皇帝这般相处也放下来了心，皇帝望向她女儿时的目光柔情似水，真挚而热烈，不似作假。
若说刚开始的宴席百官极其家眷还拘谨着，毕竟大昭最尊贵的几位主子都在，谁都不敢多饮几杯，以免喝酒误事，闹出笑话。
可宴席上皇上神色温和，一双桃花眼带着浅浅的笑意，说话之间少了分帝王的严厉，多了分人间烟火气。
太后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温和落在上首的帝后身上，笑着抬手指了指皇后，“哀家久未回宫，中宫素来稳重，将这宫里打理得妥帖周全，皇帝才能安心前朝。”
她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话却说得直白：“雨露均沾是理，惜重嫡妻是情。这般贤德之人，莫要辜负了。”
“母后说得是，朕记下了。”裴喻之闻言，目光不自觉落向沈晚棠，却见她神思微远，不知落在何处。
皇后轻轻颔首，唇角勉强弯起一抹笑意，端是端庄得体，表情却僵硬。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胆子大了起来，场子逐渐热了起来，觥筹交错，切磋斗酒，好不热闹。
唯独沈妄坐在座位上喝着闷酒，闷闷不乐。
什么玉神医，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这几日一直缠着姚琼华，就连此时，他还敢坐在淮南王府座位旁边一边殷勤地为姚琼华夹菜。
又不是没有手？
沈妄斜眼望着他的时候却见对面男子挑衅一笑。
没错，就是挑衅。
沈妄恨恨地瞪着对面的人，手中捏着的酒杯隐隐有了裂痕，杯中千金难求的美酒顺着缝隙缓缓渗出，打湿了衣袖。
这些日子以来姚琼华对他的冷眼相待，不予理睬，让他内心酸涩不已。
这些日子他没少受什么玉轻尘的气，偏偏琼华眼里始终没有他，当他是个透明人，一直纵容着玉轻尘对他的轻慢。
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沈妄唤来了身旁伺候倒酒的太监，拎着一壶酒递到他手中，指了指对面的玉轻尘，吩咐道：“看到了吗？就说本将军赏给他的。”
太监看了看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将军，视线又飘向对面酒桌言笑晏晏的书生，擦了擦汗，不敢不从，内心却为那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担心。
沈妄心中冷哼，面上不显，在这种场合上，量他也不敢不从。
谁给他的胆子，也配当着本将军的面挖墙脚？
这头太监在将军指令下去送酒，那头宫女端着的酒洒了随着王公大臣进宫的贴身护卫一身。
恬常在选了好久的衣服首饰最后都没有用上，在惠嫔掩护下不甘不愿地换上了宫女的衣裳，在酒宴中低垂着头，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
终于，被她找着了机会，一个踉跄，那酒杯算无遗漏地打翻在地，不经意间弄湿了一旁护卫的衣裳。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她偷偷的抬起头暼了他一眼又垂眸，惊慌失措地道着歉。
孟俊一垂眸，微怔了片刻，冷声道：“不要紧。”
惠嫔皱了皱眉头道：“冒冒失失的，还不赶快带这位大人去偏殿换一身衣裳。”
大厅内明亮的光线映衬着孟辉挺拔的身影，长相端正，五官线条精致凌厉，气质沉着而内敛，配上那身衣服，显得更加干净利索。
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恬常在口中所说的阿俊哥哥，见来人长相一脸正经端正的模样，实在与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人联系不上。
恬常在抬眼偷偷瞥了一眼孟俊的神色，低头佯装唯唯诺诺称是，又微微弯身，伸出手臂偏向一旁指引方向，礼数周全道：“这位大人，请跟奴婢来。”
孟俊看了一眼惠嫔，神色冷淡地跟在恬常在身后出去了。
索性他们坐的位置比较远，在周围并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惠嫔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稍稍松了一口气，又转头对着身旁妇人笑道：“母亲，那女儿先回去了。”
妇人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上头皇上，太后，皇后都在呢，可不能再向这次一样失了礼数。”
惠嫔微微一笑，“知道了，知道了，他们现在不是没空嘛，没人注意到我的，况且我不是想母亲了吗？”又亲昵地抱了抱母亲，嘻笑地离去。
旁边的夫人打趣道：“我可羡慕坏了，若我能有这样贴心的女儿就好喽。”
那妇人摆了摆手，无奈笑道：“哪里值得羡慕，从小顽皮惯了，指不定又有什么鬼主意呢。”
惠嫔悄然回到座位上，冲向她看来的沈晚棠挑眨了眨眼，事情成了，今日殿内各家大臣、命妇落座的位置有了些许调整，还得多亏了沈晚棠。
沈晚棠微微一笑，掩下眼眸。
夜是寂静的，白银色的月光沿着窗缝偷偷溜进来，照映着屏风后的一个剪影，在黑暗中隐隐约约走动。
恬常在静静地凝望着换好衣裳出来在黑夜中的孟俊，她的目光直白滚烫，似要将冰冷的孟俊融化。
没有人能够在少女如此充满情意的眸中坚定不移地冷着一张脸，对面的人显然也明白，目光刻意地不看身前的女子，冷声道：“有劳娘娘了。”
恬常在抬起了眼眸，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孟俊的眼神，目光灼灼地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孟俊俊俏的脸庞顿了顿，僵硬道：“臣与娘娘本就是天壤之别，上次的事情只是让属下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是属下不配，且属下已自请调离都督府上，也借此机会正式与娘娘告别。”
恬常在愣了一下，突然之间，先前想的挽回话术什么都用不上了，原来在她拼尽全力想挽回的时候他早就计划着要彻底离开。
孟俊又垂下眼眸，像是在心中排练了千百回般，终于鼓起勇气，不闪不避地直视她道：“还请娘娘忘了属下，也祝娘娘未来无忧无虑，岁岁平安。”
恬常在看着眼前男子说完这句话后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也没有再追了上去，只在原地怔愣了好久。
待偏殿里的女子神色僵硬地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去之后，墙角处有一影子苦笑一声，脚尖一抬，身影迅速消失在原地。
轻歌曼舞，名酒佳肴，山珍海味，众人推杯换盏，宫宴仍未歇。
沈晚棠偏了偏头，余光瞧见穿着一身宫女服饰的恬常在端着酒壶，低垂着头从偏门进来。
规规矩矩地走到惠嫔桌前，将酒轻手轻脚地摆好，便在她身后侍立一旁，和殿内伺候的宫女一般无二。
只她明明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表情，然而周身弥散的失落、酸涩感却异常明显。
沈晚棠视线一转，目光与惠嫔相接，惠嫔摇了摇头，结果昭然若揭。
不知是果酒醉人还是殿内人多气闷，沈晚棠突然觉得殿内有些透不过气，双眸水光氤氲，两颊染上一层红晕，由春桃扶着站起，向侍立一旁的吕一低语几句。
沈晚棠刚站起身，裴喻之本在和丞相交谈的声音蓦然一顿，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展开，只是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等吕一从后侧方小跑过来靠近他耳边说了什么，神色才慢慢放松下来。
银月悬空，河水幽幽，晒着清清的月光，迎着凉亭里的夜风，沈晚棠缩着颈子，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心里顿时觉得凉爽多了。
春桃跟在沈晚棠身后瞧自家小姐怡然自得的神色，沉思
片刻，蓦然开口道：“小姐，奴婢今日看将军好似在为难玉神医？”
将军指名道姓要给玉神医的酒，玉神医当着夫人的面不声不响地一口闷个干净，喝完玉神医当场就醉的神智不清了。
将军老神在在地又以各种理由劝他酒，任谁都能看出将军对此人的恶意，可玉神医来者不拒，杯杯下肚，春桃都为玉神医捏了把汗。
到最后夫人都看不下去了，扬声止住了这场闹剧。
沈晚棠闷笑出声，瞧着池塘里的红白鲤鱼在水中游动，悠然地朝它撒了一把鱼食，其它的鱼儿闻着味，从池里的其他方向赶来，争相抢食。
轻声开口道：“可不嘛。”
她私心是希望父亲与母亲能够重归于好的，可她能看得出来，母亲的心还是偏向玉神医的。
玉神医的苦肉计并不高明，她看得出来，她母亲自然看得明白，可母亲眼中的心疼直白又了当，作不了假。
手中的鱼食喂完了，看着池中四处游动的鲤鱼，若空游无所依，沈晚棠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酒都醒了，走吧。”
主仆二人绕过亭子，却又撞上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