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之最乖了， 让给弟弟好不好？弟弟还小。”
年幼的皇子第一次得到太傅的奖励，视若珍宝，却不得不把它让给身旁执拗着正哭喊的弟弟。
只没过几日便被弟弟玩腻了， 将它随意地打发给下人给他砸核桃，四分五裂。
诸如此类的事情更是多到裴喻之都数不清。
所谓的乖不过是需要牺牲自己的利益，处处忍让，服从她，稍不如意，便以你不乖为由，随意的打骂、责罚。
乖，他最讨厌这个词了，裴喻之眼神中透露着讥讽， 只一闪而过。
太后并未察觉，皱眉轻声说道：“喻之，敛儿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的， 他是你弟弟， 如今被收监关押， 哀家这心始终不踏实。”
裴喻之内心嗤笑一声，面上不显， 果然相比喻之还是喜欢喻喻，之之。
眼前年轻的帝王眉眼染了一丝无奈，轻声安慰道：“朕也知道敛儿年纪小， 被什么心术不正的利用， 如今已派江丞相与薛侍郎调查实情， 母后放心，若是敛儿真是被人利用的话，朕不会冤枉他的。”
又拍了拍将太后的手， 宽慰道：“朕已经交代下去了，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母后安心在行宫中好好修养，不久之后便会有结果的。”
江太后虚虚地点了点头，似是安心了不少，可等裴喻之出了车厢片刻，手中的佛珠猛地往脚底一甩，珠串洒落满地，哗啦作响。
哼，句句有回应，事事没着落，表面功夫做的到位，私下里如何想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再如何也不会……越想江太后更觉得裴喻之面目可憎，手指紧了紧，低声弥喃道：“哀家真是看走了眼。”
身旁伺候的宫女被吓了一跳，忙跪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珠子，伸手小心翼翼地递给上首大昭最尊贵的女人，轻声开口道：“太后。”
江太后只暼了一眼，淡淡道：“扔了吧。”
裴喻之下了马车之后并未走远，听闻车厢内珠串零散的动静，脚步顿了顿，复又勾唇一笑，面上却带着担忧的语气问道：“母后，发生了何事？”
半响，听闻车厢内传来江太后平和轻缓的声音，“无碍，哀家手酸，有些抽筋了。”
裴喻之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车队中，侍卫们身着鲜亮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守护在四周。
一辆辆装饰得极尽奢华的马车跟在其后，车轮滚滚，扬起些许尘土。
山风清朗，马车里欢声笑语不停，队伍行至山林处，异变陡升。
“有刺客！护驾！”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队伍的宁静，侍卫与刺客迅速缠斗在一起。
方才还平稳前行的马车骤然一顿，马车内沈晚棠表面冷静，指尖却攥紧，眼睛时刻观察马车的四周，恬常在与惠嫔紧紧挤在一起，手握的极紧。
下一秒，一柄染血的长刀竟从车侧壁，朝着恬常在心口直刺而来！
沈晚棠眼神一
凛，几乎是本能反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翻身前小几。
厚重的梨木桌案轰然倒地，恰好挡在恬常在身前，刺客那致命一击狠狠劈在木桌上，木屑飞溅，险险擦着她的衣袂偏开。
“下车！”沈晚棠沉声冷静道。
“哦，哦。”惠嫔踉跄着先下了马车，马车外亦是刀光剑影，双方厮杀激烈，地上躺着不少尸体，血腥味刺鼻。
裴喻之面色沉重，素来温润的眉眼也覆上一层寒霜，目光紧紧落在沈晚棠所乘的马车上。
周边刺客刀光剑影，裴喻之抽出腰间软剑加入战斗，剑身清芒流转，软剑出鞘即见血，每一招都凌厉狠绝，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恬常在随后准备下马车，沈晚棠最后，然而马的嘶喊声骤然响起，骏马不知为何突然狂性大发，两只前蹄腾空，拖着沉重的马车，在官道上疯狂疾驰，朝着山谷深处狂奔而去。
“啊！”恬常在与沈晚棠随着马的冲力，倒在马车里，车身剧烈颠簸，几乎要散架。
“不好！马惊了！”
惠嫔脸色煞白，指着疾驰而去的马车失声惊呼：“恬常在与沈姐姐还在车里！”
裴喻之耳尖捕捉到马的嘶鸣声，心头猛地一沉，猛地抬眼，瞳孔一震，视线死死追着那辆疯驰的马车。
几名刺客如同鬼魅般围拢上来，裴喻之转身两剑干脆利落地斩杀两名刺客。
车厢内，沈晚棠被剧烈的颠簸甩得撞在车厢壁上，头晕目眩。
一手死死抓住车帘，另一只手去拉身旁早已吓傻的恬常在。她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此刻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怕！抓稳我！”沈晚棠沉声喝道。可马车疯冲之下，根本稳不住身形。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风灌进车厢。
更可怕的是，前方不远处便是山道拐角，崖壁陡峭，若是冲过去，极大概率会撞得车毁人亡。
恬常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晚棠姐姐，我我们会死吗？”
沈晚棠心头一沉，却还是强装镇定：“不会的，相信我。”
她快速扫视车厢，目光落在另一侧尚未被劈坏的车窗上。
马车虽快，可若是找准时机跳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马车即将冲过山道拐角、撞向陡峭崖壁的刹那，沈晚棠当机立断，一把拽起瘫软的恬常在，厉声喝道：“抱紧我！跳车！”
恬常在动了动，沈晚棠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拉着人朝着未破损的车窗猛地扑了出去！
两人重重摔在山路旁的草丛里，身体顺着斜坡滚了数丈远，惊马拖着空车在下一秒狠狠撞在崖壁上，木屑四溅，落入山谷。
尘土落定，恬常在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碾碎一般剧痛，额头、手肘、膝盖全被碎石划破，鲜血浸透衣料。
她强撑着意识睁开眼，摸摸旁边的人问道：“你怎么样了？”
沈晚棠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我没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防止刺客追来。”
恬常在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脚踝剧痛钻心，根本无法受力，沈晚棠伸手，两人互相搀扶着往丛林深处走。
就在此时，山道上方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与压低的交谈声。
“务必找到，斩草除根！”
“往草丛里搜！一个都别放过！”
刺客的声音越来越近，冰冷的杀意顺着山风飘来。
两人心头一紧，若是被发现，必死无疑。
两人强忍着剧痛，拖着发软的双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躲到旁边茂密的灌木丛深处，又扯过旁边的枯藤与落叶，小心翼翼地将身体盖住。
血腥味混着青草气弥漫在鼻尖，沈晚棠将恬常在紧紧护在怀里，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灌木丛外，脚步声来回踱步，黑衣刺客的靴履就在不远处徘徊，冰冷的刀锋划过草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
那刀剑甚至从灌木丛顶端擦过，沈晚棠浑身紧绷，心脏狂跳，伤口的血不停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枯叶，疼得她冷汗直流，却连一丝闷哼都不敢发出。
此刻，官道之上已是一片混乱。
结束一场恶战，裴喻之策马赶到，看着撞得粉碎的马车，瞳孔骤缩，声音都染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人呢！”
侍卫长忙跪地回禀：“回皇上，两位小主应是跳车了，我们草丛里发现了踪迹。”
裴喻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下令：“全力搜山！清剿所有刺客！”
惠嫔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指尖紧紧绞着丝帕，望着茂密的山林，眼底翻涌着惶恐与不安，低声喃喃：“沈姐姐，恬妹妹，你们千万要平安无事……”
而密林深处的灌木丛里，两人紧紧抱着，屏住呼吸，听着刺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四周彻底恢复寂静，两人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往官道方向走，恬常在每走一步都疼得抽气，却还是紧紧抓着沈晚棠的手臂，“我们会死吗？”
沈晚棠稳稳答道：“不会。”
恬常在吸了吸鼻子道：“我有点想我爸爸妈妈了。”
沈晚棠轻声道：“会再见的。”
恬常在声音虚弱，抬头望她，“皇上会找到我们吗？”
沈晚棠语气笃定道：“会的，会找到的。”
恬常在嘴唇动了动，“你说……”
话音未落，恬常在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沈晚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才发现她后背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的温热沾了满手。
沈晚棠这才猛然想起，方才从车窗跳车滚落斜坡时，恬常在在落地的瞬间特意换了姿势，用整个背部垫在她与碎石之间。
沈晚棠眼眶一热，扯了裙子内衬，撕成布条，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裹住恬常在不断出血的伤口。
半扶半抱着昏沉的恬常在，咬牙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一边和她说话，“恬常在，别睡，跟我说说你的阿俊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恬常在意识昏沉，声音轻得像羽毛，“很好……很好的人……”
沈晚棠又问：“爸爸，妈妈是你很亲近的人吗？”
身旁的呼吸声微不可闻，没有回应。
沈晚棠的心猛地一沉，带着哭腔一遍遍唤她：“别睡觉，睁开眼睛看看我……大家还在等你，你不能死……”
恬常在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突然有了力气嚷道：“……我是穿越的……我他妈是女主……我不会死！”
沈晚棠喜极而泣，“对，不会死。”
马蹄声由远及近，沈晚棠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紧缩，唯恐刺客去而复返，指尖攥紧了手边一截尖锐的枯枝，指节泛白，她屏息凝神。
可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层层树影，骏马扬蹄长嘶，裴喻之翻身跃下，素来沉稳冷冽的眉眼，此刻写满了失魂落魄的慌乱。
沈晚棠握着枯枝的手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浑身脱力般就要往下倒。
裴喻之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与她怀中的恬常在一同揽入怀中，触手一片满是温热的鲜血。
裴喻之眼睛发红，厉声道：“太医！立刻传太医！”
第二次了。
这是他第二次，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遍体鳞伤，而他却姗姗来迟，没能第一时间护她周全。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自己再晚一步，若是她没能从马车上跳下来，或是被刺客寻到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