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两人寻到了何处, 举目四望,周围树木枝繁叶茂,丛生的荆棘和野生的杂草互相盘结。
沈晚棠捡起地上断掉的树枝, 看了看前方左右两侧的痕迹,顿了顿道:“春杏你往那边去找找,我往这边过去。”
“可是,小姐,”春杏有些犹豫,让小姐独自一个人……
沈晚棠轻轻地抚着春杏的手背,安抚她一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一刻钟,依旧寻不到的话我就自己回蘅芜苑。”
春杏点了点头,沈晚棠走向了和春杏相反的地方, 一边喊道:“樱樱……樱樱。”
沈晚棠打着灯笼, 顺手捡了一根笔直的树枝将地上阻碍她前进的密草拨开, 仔细辨认着有没有樱樱的踪迹。
又继续向前,视线余光突然看到一团雪白的皮毛从前方草里窜了出去, 沈晚棠脚步急切追了上去,大声呼喊,“樱樱!快回来!”
奈何樱樱风驰电掣般窜得飞快, 沈晚棠只能看到残影, 她跟着樱樱的脚步跑的越来越远, 树影憧憧,枝丫被风吹得摇曳生姿。
沈晚棠气喘吁吁,停下来不住呼吸, 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清润的男声含着笑意道:“小东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沈晚棠顿了顿,加快脚步,寻着声音向前方抬眸望去,只见一矫健身影从粗壮的树枝上一跃而下,此时正弯下腰将猫咪抱起,一边掸她光滑皮毛上粘着的树叶。
借着皎洁的月光,沈晚棠这才看清来人。
月光下的男子身穿墨色锦绣,腰系玉带,墨发披散两肩,这人通身气质都十分尊贵,似是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眼神半眯地望向来人,薄唇微抿,莫名地妖冶。
沈晚棠喉咙有些发紧,视线移向他怀里的猫咪,乖巧的不行,任由男子摩抚,甚至还蹭了蹭他的指腹,男子从鼻腔里传出一声轻笑。
见来人似乎没有恶意,沈晚棠松了一口气,提步上前,略显无奈地开口道:“樱樱。”
小猫咪转头看她,又看向那男子,似是犹豫了半响,最后跳到了她的怀里。
沈晚棠摸着樱樱细滑的皮毛,悬着的心放下了,抬眸笑意盈盈地便想向男子道谢。
男子眉眼一挑,躬身朝她作辑,“臣弟见过婉妃娘娘。”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沈晚棠轰的脑袋嗡嗡的。
比如臣弟?比如她的身份?
沈晚棠垂着眸,目光一凝。
先皇十三子——南广王裴颍之!
裴颍之是先皇老来子,母妃与先皇更是情深似海,自出生起便享有万千宠爱,甚至于从太子被废开始,朝中不少人暗暗猜想下一任太子人选会不会是这位……
谁能想到最后上位的竟是裴喻之,这位南广王更是直接领了个封号,在江南悠闲自在,传出了不少让人贻笑大方的风流韵事。
沈晚棠微微抬首,抿唇一笑道:“王爷安好。”
两人只一个照面,他便已知晓了她的身份,沈晚棠心下好奇他是如何知晓她的身份的?
男子轻微挑了挑眉,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手中的玉骨扇转动,给自己摇了摇风,看着沈晚棠怀中的猫咪含笑道:“这只小猫猫,臣弟上次回京本想向皇兄讨要,后来听皇兄说已经被送去哄他的心上人了。”
沈晚棠脸微微一红,笑道:“本宫算是间接地夺人所爱了。”
裴颍之笑道:“那娘娘可要给臣弟赔偿。”他唇角微勾了勾,带着丝痞气,抬手指了指沈晚棠手中笔直的树枝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娘娘便把这个赔给臣弟吧。”
沈晚棠愣了愣,低头
看向右手拿着的树枝,笑了笑,递给了他,“喏,给你。”
又好奇问道:“天色已晚,王爷怎会在此处”
裴颍之把玩着手中的树枝,向侧后方比划了两下,神色很是满意,微微笑道:“今日月色真好,特地来此处赏月的,没想到竟遇到了只调皮的小猫。”
沈晚棠笑道:“可能樱樱与您有缘。”
裴颍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沈晚棠抬眸,莞尔一笑道:“前几日王爷从江南带回来的书,倒是稀奇的很。”
裴颍之笑道:“江南这两年来了不少能人异士,各种花样层出不穷,倒也新鲜,图个乐罢了。”
说着他又怪异地看了沈晚棠一眼,“若臣弟没有记错的话,淮南王府原先便是在江南吧。”
沈晚棠点了点头,神色带着些许怀念道:“嗯,本宫幼时跟随母亲一起住在江南,后来便一直留在京城了,许久未回,倒还真有几分想念。”
“娘娘,”远处春桃的声音传来,沈晚棠抬眸瞥了一眼,转头对南广王笑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与王爷就此别过。”
裴颍之淡然笑着,礼貌地作揖。
看着沈晚棠主仆两人身影渐渐走远,裴颍之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淡淡扫过手中的树枝,眸中未见异常,看不出丝毫情绪。
“王爷,臣确实不知婉妃娘娘为何会在此处。”身穿夜行服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前,他的黑袍与黑暗连成一片,宛如那无尽的黑暗只是那人衣服的一角。
若是沈晚棠此时还未离开的话,就会发现裴颍之身前的这个黑衣人,她认识。
“罢了,意外而已。”裴颍之扔掉手中的树枝,拍了拍手中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淡道:“如何?”
孟俊顿了顿,垂下眼眸,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名册递给了裴颍之。
裴颍之扇子收起插在腰间,接过名册立马翻了翻。
直到翻到某一页之后,裴颍之神情变了变,眉毛不自然地挑起,带着疑惑地看向垂着头神色冷淡的孟俊。
孟俊笔挺着站在身前,嘴唇紧抿着,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地面,面无表情地任他打量。
裴颍之桃花眼眯起,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皇兄派孟大人暗中查探朝中官员私下里的肮脏龌龊,孟大人在都督府上五年,竟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不会记载的人心有偏向,本身便是不客观的吧”
人心都是肉长的,五年的相处,难保孟俊不会生出其他的心思。
厚厚的名册上几乎囊括了京城内各个重要的官员,王大人与寡嫂偷情,承诺将侄儿过继到自己名下这种床上隐私都事事明细,唯独孟俊接触时间最久的大都督,整日里不是处理政务,就是听曲,在这一众衣冠禽兽中宛如一个异类。
孟俊却面不改色,只淡淡道:“臣办事如何,自有皇上定夺,若是臣真的存有私心,办事不利,自当领罚。”
裴颍之将书本合上,卷缩在手中,轻拍了拍手掌,笑道:“本王和孟大人开个玩笑而已,孟大人性子可真无趣,像个木头一般,也不知道以后哪个女人会喜欢你”
他的话半真半假,孟俊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微皱了皱眉头。
裴颍之说完一直在观察孟俊的神情,见他蹙眉,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哎呀呀,哪天等皇兄交待的事情办完了,不如跟本王回江南,本王带你长长见识如何”
孟俊对他的话语置之不理,拍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垂眸冷声道:“名册已经交给王爷了,属下先行告退。”转身便又消失在黑暗中。
裴颍之撇了撇嘴,哼着小调,悠哉悠哉地消失在月色中。
柔和的月光,纤尘不染,给那条鹅卵石小道铺上了一层白纱。
偌大的蘅芜苑中,宫女太监跪了满院,沈晚棠缓步进来时,那些人的头垂的更低了。
沈晚棠只轻微地撇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径直地进入屋内。
自宫中来到蘅芜苑的这段日子,她并没有特别关注原先蘅芜苑中的宫女太监。
作为皇帝的宠妃,自来便受人关注,前朝后宫,她的身边安插了不止一个势力的眼线,沈晚棠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们能在她的宫中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是谁的势力也不重要。
沈晚棠坐在主位上抿了一口茶后沿着杯沿细细摩挲,思绪渐渐飘远,今日淑妃提的合作的事情她有些心动。
不知为何,沈晚棠感觉淑妃身上有种很奇怪的魔力,每次和她交谈时她都觉得自己热血沸腾,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动力,像打了鸡血一般。
另起炉灶,自成一派,一个属于自己的招牌,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只是不知,这其中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裴喻之到底知不知道?
叶无霜又是怎么打算的?
种种问题萦绕在她脑海中,她不能贸然行动。
当一个人无缘无故地与你交好,并且要教你挣钱的时候,你就需要小心了,他可能真正想挣的是你的钱。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其中厉害关系她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小姐,该歇息了。”春桃端着热水和锦帕进屋,小声提醒道。
沈晚棠点了点头,手帕遮掩着打了一个哈欠,浓密的鸦睫下水盈盈一片,余光瞥向窗外,语气不带任何情绪道:“让他们都起来吧。”
“是。”门外守着的宫女领命,低眉顺眼地走了出去,前去免了他们的责罚。
长相清秀的宫女揉了揉膝盖站了起来,偷偷瞥了眼屋内,一瘸一拐地走向角落,一边对着身侧的宫女夹枪带棍地嗤笑道:“自己不求上进,日后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行宫也便罢了,可别连累我们跟着挨罚,碍了主子的眼。”
如意心有愧疚,一整个晚上,泪水就没有停过,哭的泪眼婆娑,哽咽道:“对不起。”
“你还有脸哭?”那宫女见她这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更是怒从中来,心头火大,上前掐她胳膊,如意蜷缩着往一旁躲她的动作。
蘅芜苑的总管太监福贵不耐烦地打断两人,道:“行了行了,咱们奴才命贱,罚跪几个时辰又如何?娘娘心善,没有多计较,你们日后更要用心伺候好主子,莫要再生事端。”
当初福贵还是刚进宫的小太监时,年轻气盛还不懂事,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硬生生地被派到这皇家行宫中来看守,满肚子的苦水难与外人道也。
在他得知搬到蘅芜苑中的是如今得宠的婉妃,更是喜上眉梢,卯足了劲好好表现,说不定主子回宫的时候也能给自己求个恩典,让他能从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出去。
算盘打的正好,可如今手下宫女的疏忽,让他们在主子心中印象大大折扣。
于是他便早早地带着蘅芜苑中的太监、宫女跪在此地请罪,也免得主子生气,带来更严厉的惩戒。
“是。”几个宫女太监眼神带着些憋闷,不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