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临湖的窗轩敞着, 微风携着湖畔草木清香漫入室内,衬得殿内愈发宁静。
裴喻之散漫地坐在窗边的棋盘对面,干净又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黑子自然地下在棋盘上, 抬眸漫不经心道:“江敬鹤递交上来的折子指道是雍亲王府上门客所为,推了一个替罪羊,你说朕该不该信?”
“这老东西。”裴颍之哼笑一声,头也不抬,心中盘算着棋路,不紧不慢地伸出完好的手拿起光滑的白子,落下一子,面上带着不屑,“九哥也是个蠢的。”
裴喻之笑道:“不蠢也就不会被人当做靶子了, 对于江敬鹤来说,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太后算什么,毕竟江家还有一个亲女儿当皇后。”
裴颍之笑了笑, 不置可否, 又抬眸轻声问道:“对了, 皇兄上次那刺客,查出什么了吗?”
一提刺杀之事, 裴喻之眼前浮现当日沈晚棠负伤之事,神色有些狠厉,“呵!除了太后还有谁, 就待在五台山不好吗?不然晚棠也不会受伤, 朕恨不得替……”
话音未落, 裴喻之忽然一顿,灵光
裴颍之眉眼一挑,立刻笑道:“等江家倒台, 江家那位皇后……”
“皇后还动不得。”裴喻之淡淡打断。
裴颍之轻笑一声,话锋一转:“说起来,皇兄宫里那位常在,倒是颇有意思。”
“常在?”裴喻之微微蹙眉,一时未能想起。
“恬常在。”裴颍之提醒道。
裴喻之这才恍然,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她……近来晚棠与她走得倒挺近。”
*
云雨初歇,沈晚棠躺在榻上,轻颤着腰,发丝凌乱,皮肤白皙红润,面上眼眸微湿,嘴唇微张着吐息,一言不发。
裴喻之垂眸看了她半晌,捏了捏她的脸,唇角挑着浅浅的弧度,低低地笑了一声,轻声道:“你这样怎么这么像小狗呀。”
沈晚棠:“……”
不声不响地,湿漉漉的小眼神,委委屈屈地看着你,可怜死了,让人忍不住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为哄她开心。
他曾对那些文人痴迷于情爱,写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为伊消得人憔悴”“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这样的酸诗腐句嗤之以鼻,矫情。
如今却是感同身受,有时就算人在眼前,也会情不自禁地心怀挂念。
裴喻之满腔情意,热忱满满,心软得一塌涂地,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她,从见到她到现在,不知道亲了她多少次。
可沈晚棠哪里愿意,张嘴咬了一口,羞恼地伸手拍开他贴上来的脑袋,瞪着他,气道:“说谁是小狗呢!”
沈晚棠又觉得没有气势,冷声威胁道:“你居然这么说我,再也不跟你天下第一好了。”偏她不满的语气拖着尾音说话,在裴喻之看来更像是一种撒娇。
裴喻之顺着手腕牵起了她纤细的手指,十指相扣,抬眸看向沈晚棠,潋滟的桃花眼柔情似水,笑意漫溢开来。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耳边,向她卖乖告饶,“喻喻错啦,再也不敢啦。”
沈晚棠垂眸,脸颊一红。
浓云散去,圆月当空,淡淡的月光,仿佛为树枝也镀上了软光。
两人并肩而行,裴喻之自然而然牵住了沈晚棠的手,十指相扣,迎着月光堤岸散步,步履和缓,“老了朕也牵着你散步。”
沈晚棠笑容璀璨,边走边小幅度晃了晃两人握住的手,“臣妾要喻喻背着。”
“背不动你怎么办?抱着不行吗?”
“抱着也可以。”
“还是背着吧,老了抱不动,摔了给你摔地上,背着,摔了摔朕身上。”
“那我们不老不可以吗?”
“可以,朕晚上回去求求老天爷。”
裴喻之唇角扬起,时不时侧头看向旁边的美人,笑容温柔眼神宠溺,二人有说有笑,气氛温馨不已。
全天下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此吧!
沈晚棠这般想着。
在她入宫之前,是万万没有想到过入宫之后的一切一切竟是这般的如梦似幻。
进宫短短一年不到,后妃中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阴谋算计,相反,她遇到了有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夫君,有一群精灵古怪、热情又善良的朋友。
月光下浮动着叶的影,树隙投下莹白光点,晚风吹过两人的衣襟和发梢,沈晚棠唇角微弯,显露干净的青春朝气与对未来的无限畅想,轻声弥喃道:“真好。”
早上天蒙蒙亮,裴喻之颤了颤浓黑的睫毛,微睁双眼,起身下榻,由着内侍官轻手轻脚地伺候着陛下穿衣洗漱。
收拾妥当,裴喻之坐在椅子上,微抿了一口清茶,门却忽然急促地被敲响。
“进来。”
吕一走了进来,急急忙忙地便要张口,“皇上!”裴喻之伸出一指抵着唇,“嘘!”视线望了一眼里间垂着纱幔的床榻。
吕一福至心灵,放低了音量,急切道:“皇上,淮南王逝世了!”
裴喻之皱了皱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事发突然,说是老王爷早上撅了一下,神医大人即时赶了过去,却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吕一面色沉痛,声音也带着悲切。
裴喻之敲了敲手指,“准备一下,回宫。”
得知噩耗的沈晚棠哭的无声无息,泪水却从眼眶中流出,滑落过脸颊,不住地往下掉,心中似刀戳了一般。
她的外公,在她有记忆始,便对她百般疼爱。
她的父亲自小无父无母,成亲后又常年出征在外,她和哥哥便跟着娘亲搬到外祖家,那段日子是沈晚棠为数不多的儿时童真时光。
后来沈妄封官加爵,便落府京城。
她便和母亲哥哥搬到京城去了,后来舅舅舅妈去世,她的外公白发人送黑发人,独自照顾着幼孙。
先帝体恤,特许淮南王府在京城建府,进出京城不受限制。
銮驾紧赶慢赶一路赶到了淮南王府。
此时淮南王府府门大开,府街上一条白漫漫的人来人往,官去官来。
礼仪太监一甩拂尘,叫喊道:“皇上驾到,婉妃娘娘到。”
众人连忙俯身行礼,余光只看到一片明黄色衣角在身旁略过。
灵堂之上,姚温言跪在灵枢的左边,神情冷漠,脸色惨白,看不出血色,其他的女性亲属跪在灵枢的右边。
“温言。”
姚温言这几日守灵见客早已体力不支,满身疲惫,一听见熟悉的声音,眼泪再也绷不住,抬眸满目悲伤地向来人望去,哽咽道:“表姐,以后淮南王府就我一个人了。”
沈晚棠上前两步,与他两人相见,心中更是酸涩难忍,恍如做梦。
裴喻之伸出手,摸了摸沈晚棠的脑袋,顺手理了理沈晚棠鬓边几缕凌乱的头发,将它们理顺了,仔细别到了沈晚棠的耳后。
“人已辞世,哭也徒增伤感,淮南王是几朝元老,为大昭贡献终身,如今人走了,后事安排朕一定会安排地妥当。”
沈晚棠垂眸,满眼通红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祖父的意外去世,沈晚棠真正意识到什么是阴阳相隔。
远近宗亲眷属前来吊丧,且淮南王生前门生众多,甚至家中仆从老小无一不敬重有加,灵堂之上没有不悲嚎痛哭者。
就连一向和姚温言性格不合的江明献此时也收敛正色,一言不发,在众人注视下恭敬地给亡者磕头,上香。
后者又转头,欲说什么,“姚……”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乖乖地又回到父亲的旁边,垂下头,眼睫扑闪。
其实,他不是一开始就针对姚温言的。
江家与姚家本是最为亲密的亲家,后来他姑姑死后便默契地减少了往来。
平日里对姚温言再怎么横眉冷对,如今已心怀惋惜,毕竟他也是个可怜人。
不是愧疚,只是他江少爷从来乐于助人罢了。
江明献抓了抓头,撇了姚温言一眼。
打定主意等他丧假休完回到国子学以后不会再针对他,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他也不是不能帮他。
“我哥哥呢?”沈晚棠在后院洗了把脸,仔细地拿着巾帕擦拭着脸颊,抬起哭久了仍有些发红的眼眸问道。
“小将军得知了淮南王逝世的消息,便快马加鞭王往京城赶了,眼下和将军正在前厅接待宾客了。”春桃顿了顿回道。
沈晚棠神色微微缓和了不少,先是舅舅舅妈,又是外公,谁能想到,短短几年时光,淮南王府竟凋零至此。
沈晚棠看着窗外盛开的水仙花,心情难以平复,像吃了一块干涩的糕点噎得慌。
又过了几日,等其余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之后,皇帝不能久留臣子府上。
是已裴喻之回宫前交代了淮南王这位老前辈后事办的前所未有的盛大,赏赐、封号无所不有,更是特许沈晚棠留在淮南王府陪伴照料家人。
圣上的重视程度也让那些各怀鬼胎的势力对淮南王府中唯留的孤儿有了新的考量。
黄昏时分,笼罩在遥远天穹上的阴翳渐渐散去,西下的夕阳将万道金光洒遍村庄沟整。
“各家的往来登记在册,不要亏了礼数,平白无故惹人笑话。”沈晚棠垂头吩咐道。
她与母亲还有其他亲友权理了淮南王府这小半个月的事,大事小事需管理妥当。
“是,娘娘。”那人领命出门,点头道:“世子进来了。”
沈晚棠款款站了起来,又命人挪挪椅子过来与他坐。
姚温言缓步而入,面色带着常年病弱的苍白,一身素服更填憔悴,抬眸认真道:“温言今日有一件事想求表姐。”
沈晚棠见他面色苍白,心下软了几分,忙问:“何事?你尽管说?”
少年抬眸,眼底清瘦却亮得惊人,他缓缓叩首,声音轻却稳,清晰道:“臣求表姐,替臣向皇上求个官职。”
“为何?”沈晚棠声音微沉,“你往日最厌官场束缚,怎么忽然要入仕?”
姚温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表姐,祖父死得蹊跷,此事大有可疑!”
沈晚棠脸色骤然一变。
“那日我去看望祖父,书房外亲耳听见他与人争执,吵得极凶,那人一走,祖父便暴毙,连对方身份都未能查明。”
“国子监按部就班入仕,还要苦等两年,臣一日都等不起。臣只想入大理寺,亲手查清祖父死因。”他抬眼望向沈晚棠,眼底带着病弱的苍白,却执拗道:“表姐,成全臣这一次。”
“你长大了。”沈晚棠望着眼前这个明明弱不禁风,却偏要撑着一身傲骨的少年,心头一酸,终于道:“好,表姐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