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书信递进宫, 大理寺多个名官员。
宫里又来了人,不用见也知道,又是裴喻之在催她回宫, 这半个月里,明里暗里催了好几次了。
沈晚棠听闻清玄大师过几日回宝华寺诵经讲学,这些年来,清玄大师一直游学在外,行踪不定。
如今正赶上得道高僧回宝华寺,更是机缘,沈晚棠诚心前往宝华寺求个平安顺遂,索性在宫外多留了几日。
在上香拜佛求得平安符后,回府的轿撵缓缓抬起行走在杂闹的街市。
东市街头的糕点铺拍着长队, 空气中的甜味醇厚浓郁,在鼻中撞着,香味宜人。
沈晚棠鼻子微皱, 轻嗅几下, 自轿中掀开帘, 问:“是什么味道?”
春杏转头看了一眼,回道:“小姐, 百芝铺的糕点香气,不如奴婢多买些,正好带回宫里, 也能分给其他娘娘。”
沈晚棠轻点了头。
春桃抬眸, 四处看了看, 指着不远处的茶馆道:“队伍不知要排多久,不如小姐先去茶馆歇一会儿。”
“也好。”沈晚棠下轿,轻抬脚步, 上了茶楼二楼雅间。
春桃正在和小二点茶,“一壶雪山银针,一盘梨花酥,再来些粉羹……”
沈晚棠百无聊奈地踱到窗边,随意着扫着窗外,突然视线一怔,紧跟着楼下女子的身影。
女子简单梳了个青云莺丝譬,头上斜斜饰以碧兰玉簪,清秀自然,身着白色曳地荷花长裙,举止优雅,夹杂在人群中。
沈晚棠急忙地拍了拍春桃的胳膊,引她过来看,“那是程,程青竹吗”
春桃视线紧跟着主子手指的方向,人来人往,并没有发现什么程小姐的身影,嘴里呐呐道:“小姐许是看错了吧,程姑娘已经被处死了。”
眼看着那道身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就要没入巷角,沈晚棠有些着急,无数的疑问在她的脑海中,内心还夹杂着不可知的慌乱。
当下便不管不顾地匆匆忙忙下楼。
春桃转头,“哎,小姐!”提裙就要跟上。
沈晚棠紧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略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群,一路追到巷口,再转眼,那道身影已经没有了行踪。
沈晚棠气喘吁吁,视线在四周来回扫视。
不是,不是,也不是。
兴许真是自己眼花了吧,她想。
转身欲走回酒楼,“嘭!”地一声,沈晚棠转头。
巷子右巷口,拿着糖葫芦的男孩跑出来,迎面被人撞倒在地。
“晦气。”竟也不知是谁人撞到了,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走远,只留一个半大的孩童坐在地上哭,“呜呜,糖葫芦弄脏了。”
沈晚棠抬脚向巷脚走近,想要抬手去安慰他,却有一人比她更快。
女子熟悉的身影自然地弯腰抱起小孩子,轻柔安慰道:“不哭了,坏人坏,姐姐带你重新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沈晚棠神情一怔,连忙侧着身子,躲在墙角旁,眼睛一眨不眨。
“好,谢谢姐姐。”孩童天真烂漫的声音就在不远处,沈挽棠紧紧捂着嘴巴,以防自己出声,就连手都在抖。
果真是她!
程青竹!
她还活着!
春桃在街上找到了自家小姐,低垂着脑袋,神色愧疚地跟在沈晚棠身后,一边解释道:“那小二拉着奴婢确认茶点,出来后就找不到小姐人了,可把奴婢担心死了。”
久没听见主子回应,春桃抬眸,微怔,惊慌道:“小姐,你别吓奴婢呀,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般地差”
沈挽棠神情恍惚,问道:“春桃,你说人死还能复生吗”
春桃顿了顿,呐呐回道:“小姐,奴婢不聪明,但奴婢想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沈晚棠轻笑一声,是呀,人死不能复生,除非她根本就没有死。
嫔妃回宫,仪仗卫和羽林护军并守城外,一队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行进宫门口,又下了马,垂手侍立。
紧接着,又是一对太监,从宫门至颐华宫一对对太监宫女低垂着头,引着鸾轿往颐华宫去。
沈晚棠一袭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簪红珊瑚番莲花钗,鬓角两侧镶嵌珍珠碧玉步摇,随着辇舆动作,一摇一动的煞是灵动。
御书房内,裴瑜之十年如一日地处理着公事,就连今日早朝被皇上骂的狗血淋头的官员,此时头上擦着汗,战战兢兢地汇报工作,裴瑜之也好心情地让他回去重新整改了。
吕新端上了参茶,见皇帝脸上微不可查的带着笑意,心里也轻松,上前小声禀告道:“皇上,娘娘未时已经回宫了。\”
“嗯。”裴喻之手上的奏折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批改奏折道:“朕知道了。”
不消片刻,又听裴喻之脸色微变,长叹一口气。
帝王的事向来都是大事,这一声叹气,吕新的反应略显慌张,连忙上前殷勤地问道:“呦,皇上,这是哪里不舒服?可要奴才去传太医”
“不用,朕没事。”裴喻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朕批了一天的奏折,有些累了。”
吕新揣摩着陛下的心思,开口道:“皇上歇一歇,这几日皇上实在是太累了,不如出去散散心?”
裴喻之瞥了吕新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朕就摆驾颐华宫吧。”
“嗻。”吕新得令,面带笑意地吩咐内侍摆驾后宫。
裴喻之从御座起身,大步一抬,琼林玉树,哪里看得出疲惫的样子。
颐华宫内,沈晚棠垂着眼睫,怏怏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宫女禀告皇上来了都没有察觉到。
直到裴喻之从后面一把揽住了她,她才浑身一颤,猛然惊醒。
沈晚棠被他拥在怀中,裴喻之笑着轻抚她绸缎似的头发,贴上去吻她的脖颈,沈晚棠羞涩地躲了躲,轻飘飘地推了他一把。
裴喻之停了停,眼眸低垂着,浓密的睫毛覆盖其上,温热的气息贴近脖颈,轻笑道,“棠棠真是越发敏感了。”
沈晚棠耳朵有些发红,眼神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又松手,抬脚往里间走去,裴喻之又紧跟着进了里间。
裴喻之的左臂,环着沈晚棠的腰身,低头去吻她露出的那一截雪白脖颈和脊背。
“在想什么?”沈晚棠似乎有些走神,裴喻之问道。
沈晚棠摇了摇头,“没想什么,臣妾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先休息一会儿。”裴喻之将她松开。
沈晚棠“嗯”了一声,侧身斜躺在床榻上,裴喻之拿块毛毯挤上去和她一起躺着,又揽在怀里。
沈晚棠躺在裴喻之怀里,指尖细细地绕着他乌黑的发丝玩,轻声道:“皇上,你猜臣妾今日瞧见谁了?”
裴喻之抬手,轻轻按住她还在缠他头发的手指,掌心裹着她的手问道:“谁呀?”
沈晚棠眨了眨眼,轻声道:“程青竹,皇上怎么把她放了。”
裴喻之愣了愣,垂眸看着怀中人纯真直白的眸子,低低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纵容,“晚棠啊,晚棠。”
沈晚棠轻轻从他怀里坐起身,抬手轻轻推了推裴喻之的胳膊,眼尾微微弯着,带着几分娇憨的赖意,声音又轻又软,满是撒娇的调子:“皇上就告诉臣妾吧。”
裴喻之伸手又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压低声音,贴着她耳畔,同她私语。
“哦!叶无修真没看出来!”
“淑妃姐姐人真好!”
“皇上好厉害!”
两人絮絮低语,话题渐渐从程青竹为什么没死的各种操作到宫里宫外的人与事,一些阴谋诡计,原生家庭的痛。
“太后娘娘怎么这样……”
“他可真该死呀!”
“南广王也太笨了吧。”
“你母亲对你太严厉了吧。”
殿内烛火温柔,暖香袅袅,爱也不做了,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蛐蛐了大半个皇宫的人。
*
重明宫
江太后正闭眼用玉轮来回摩挲脸颊上的细纹,倏地将手中的玉轮往地上一摔,顿时精致的玉面上起了丝丝裂痕。
冷哼道:“江时宜这后宫到底是怎么掌管的,自哀家把她送她后宫多少年了,掌管后宫的权利没有握住,叫那不着调的淑妃掌控着也就罢了,皇帝还偏宠着那狐媚子。”
她脸上的怒气并未消散,抿起唇,眼里渐渐酝酿出一场新的风暴,“你把皇后叫过来。”
身旁的宫女应声点头,亲自前往凤仪宫恭请后宫中尊贵的皇后娘娘。
再次被太后传召入寝宫后,江皇后低垂着头,看起来情绪不大好,默默地听着她的训斥,惭愧道:“是,臣妾做的确实不到位,辜负母后所托。”
无论她说什么,皇后仍旧一副一层不变的神色,低眉顺眼的认错,江太后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看着这个不温不火的侄女,气更是不打一边来,最后只道,“你退下吧。”
江时宜顿了一下,真的弯腰一拜,退了出去。
江太后长长的指甲滑过脸颊,抵着下颚,扫了眼她的背影,低声咒骂道:“江家怎么竟出不争气的东西。”
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送江皇后到殿门口,想起她奉太后懿旨去请这位徒有虚名的皇后时,对方正捣鼓着一堆莫名奇妙的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东西,对她视而不见。
于是她冷嘲热讽道:“皇后娘娘,奴婢还是建议您好好把心思放在皇上身上,少折腾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让太后娘娘操心。”
江时宜眉头一跳,神色从容,唇角微扬,桀然一笑道:“哦你也知道你是奴婢呀!”
那宫女神色复杂,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江时宜斜倪了她一眼,抬脚就走,她不惹事,但不代表她怕事,由始至终,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
“启禀陛下,行宫行刺的刺客果然有余党,接应之人亦在城外截获,已全数清剿。”孟俊单膝跪地,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凛声禀告道。
裴喻之轻笑一声,半垂着的桃花眼眼神锐利如刀,吩咐道:“下一步,全部拿下。”
“是!”孟俊低垂着头从圣上面前撤退。
合上殿门,守着的小太监面带笑容地上前关心道:“孟大人,您的衣服有些破损,奴才着人准备了一套新衣裳,大人可前往偏殿更衣”
孟俊垂头一瞥,果真左臂侧方不知何时划破了一道口子,不注意倒真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
侧头却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孟俊微微一怔。
恬常在心下担忧,眉头久久未能舒展,步子迈得急切,“我怎么能不担心,刀剑无情,挨上一刀也是疼的。”
朝阳殿外的花开的娇艳,怀有心事的女子匆忙路过,眼神都没有偏移半分。
孟俊看着昔日的恋人面带忧色地从花丛中匆匆路过,僵在了那里。
“大人”“大人?”面前的小太监轻声试探地喊道。
孟俊回神,垂头看了看已经破损的衣袖,随意地用手拨弄了两下,喉咙发干,“不用了,多谢公公美意。”黑色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狼狈。
只是衣服坏了而已,反正也没人在意。
恬常在隔着老远便看到裴颍之脸色苍白,怔了一瞬。
听到动静,裴颍之转头,见是她,微微笑了声,“来了
呀。“表情带着愉悦,好似早就料到她会来一般。
恬常在提步上前,眼眶酸涩,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口,“疼不疼?”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与焦急。
裴颍之俊俏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泛着白,对上她的视线,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他唇角微弯,抹去恬常在的眼泪:“吓着了?”
听着他略带戏虐的语气,恬常在不由气恼,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调笑,破口骂道:“你是傻逼吗伤成这样了,还笑!你知道我到底有多着急吗”骂归骂,她的眼泪却像止不干净般,不听使唤地往下砸。
裴颍之捏了下她的后颈,唇边无声勾起弧度,带着些笑意道:“没有受什么大伤,不用担心。”
哭着哭着四周渐渐没了声音,恬常在茫然地环顾周围,宫女太监们早就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似有所觉,恬常在忽然抬起头看向裴颍之。
他盯着恬常在似乎入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她抬头看他,唇角微挑,眼眸迅速地涌上一抹笑意,好整以暇道:“你哭起来好丑呀,”
哭声戛然而止。
泪水在脸上划过的痕迹还未干透,恬常在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气笑了,头脑发胀,脑仁都在疼,“臭傻逼,我真服了!”
“怎么没把你砍死呀!玩过家家呢!”
“那刺客我一刀一个!”
“少吹牛逼了,这么厉害你还能被砍成这样!”
殿内骂骂咧咧却有带着关心的笑闹声源源不断地传来,殿外偷窥的人身上的阴郁躁动了一番,仿佛自己是个见不得光,阴暗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