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喻之听闻此言, 手臂不自觉地松了松,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轻声应道:“哦。”
沈晚棠见裴喻之这般模样, 心下有些可爱,她微微仰头,伸出双臂,轻轻环在裴喻之的脖子上。
她的动作轻柔而自然,又抬眸,直视着裴喻之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
丝好奇与探究,柔声问道:“刚才,皇上以为臣妾是谁呀?”
裴喻之道:“颍之喜欢一个女子, 人家不理她,过来闹朕,朕嫌烦。”
沈晚棠眨了眨眼睛, “谁呀?”
裴喻之想了想, 道:“叫什么薛青黛。”
见异思迁的贱人!
难怪前些日子恬常在经常魂不守舍呢, 南广王惯是个花名在外的浪子,恬常在这种心思单纯的女生哪里有招架之力?
沈晚棠心中对她越加怜惜。
沈晚棠轻蹙黛眉, 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南广王自来风流多情,人家姑娘既然不喜欢他, 何必还要招惹无辜女子呢?”
“朕也说是呢, ”裴喻之低笑应和, 又看了一眼沈晚棠,顺势往她身边凑了凑,“如果他能够像我一样洁身自好, 又怎会被人冷落呢。”
沈晚棠微微歪了歪头,眨了眨漂亮的眸子,凑上去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
像是奖励一般。
裴喻之立时缠了上来,蜻蜓点水般地亲一下,抬眸看了看她,再亲一下,再看一下,再亲一下。
来来回回,两人俱是眉眼含笑,缱绻温柔。
*
夜色如墨,御花园的池畔冷风习习,亭边帷幔随风飘荡,宫灯映水,碎影摇荡,将树影与桥身揉成一片模糊的暗纹。
水影摇曳间,多了一道娉婷倩影,浑然入画,静立许久,似在等候什么。
那身影指尖微攥,目光淡淡扫过宫道转角,恰在脚步声渐近时,身形一倾,纵身落入池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惊起片片涟漪。
巡逻至此的孟俊瞳孔紧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纵身一跃,冰冷池水瞬间裹住全身。孟俊奋力游至她身边,攥紧她的手腕,将人死死拽回了岸上。
两人皆是一身湿透。
“你为什么要救我!”恬常在呛了几声水,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贴在颊边,眼泪混着冰冷的池水往下淌,带着几分破碎的倔强,哑声质问道。
“我……”孟俊气息微乱,心头仍有余悸。
孟俊话音未落,她已挣扎着起身,再度朝着池边冲去。
孟俊猛地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过来,语气压着震惊与怒火,“你疯了!”
“疯又如何?”恬常在侧过脸,笑得凄然,眼底却静得异常,“在这宫里,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不过是日复一日地熬着。”
孟俊喉间一紧,望着她苍白憔悴的眉眼,指尖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你还救我干什么?”
孟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艰涩的低唤:“恬儿……”
这一声轻唤,戳破了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
恬常在抬眸望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阿俊哥哥,我真的……不想活了。”
一声“阿俊哥哥”,隔了年月,隔了宫墙,隔了身份悬殊,仿佛回到了他们无忧无虑的岁月。
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眼底死灰般的绝望,心口猛地一缩,孟俊开口道:“你有什么事,我帮你。”
孟俊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水痕,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准想不开。”
恬常在浑身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慢慢别开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苦笑道:“不用了,孟指挥使,您一直对我避之不及的,恨不得从来没有遇到我,我又怎么敢麻烦您了,再说了,你也帮不了我。”
“恬儿,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对你,当时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我对你的情意苍天可鉴!”孟俊说了这辈子说的最多的话。
只怪夜太黑,没人发现孟俊红透了的耳根。
“告诉我,好吗?让我帮你。”孟俊道。
“我……只是想回家。”晚风习习,卷起几片残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她的声音轻得像虚无缥缈的烟雾,飘在冷风中,“这宫里太大,太冷了,我找不到一点归处。”
孟俊望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带你走。”
恬常在的肩膀微微一顿。
黑暗中,她垂着眼,无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只当她是喜极而泣,肩头轻轻颤动,似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恬常在缓缓转过身,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轻声道:“阿俊哥哥,你……真的肯帮我?”
孟俊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迟疑。
他不知道,从他跃入池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她精心布好的局里。
而这一句承诺,正是她等了整整一夜最想要的答案。
恬常在垂着眼,任由孟俊把她送回宫中,心底却在无声落泪。
她从前是人人眼里的恋爱脑,一颗真心捧出去,为了爱情甘愿掏心掏肺、付出一切,到头来却也被人欺骗,落得满身伤痕。
直到今夜,直到孟俊毫不犹豫跃入寒池,直到他眼底的疼惜与慌乱不加掩饰。
原来那些曾让她遍体鳞伤的感情,也是最锋利、最趁手的利器。
从前她视若珍宝、甘愿倾尽所有的心意,如今被她轻轻一握,便成了能换她一条生路的筹码。
人心最软,情意最贱,也最好利用。
她终于学会了,用别人的爱,救自己的命。
*
暮色如同一层薄纱,悄然无声地笼罩着宫殿,整个宫墙都浸染成一片暗沉又妖冶的绯红色。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些许凉意。
恬常在生了场大病,缠绵病榻了好几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沈晚棠与惠嫔、淑妃去瞧她时心中对裴颍之更加气愤。
几人在榻边坐了片刻,柔声细语地宽慰了她许久,见恬常在双目轻阖,昏昏欲睡,便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起身准备离去。
刚迈过殿门的门槛,惠嫔忽然轻呼一声,猛地停住脚步,拍了拍自己的掌心。
“呀!”她压低声音,眉头微蹙,“我特意让太医做的小药丸,还没给她呢。”
“既如此,我们回去一趟便是。”淑妃道。
可这一回头,却让她整个人都顿在了原地。
方才还病弱不堪、气息奄奄的恬常在,竟强撑着起身,正将碗中汤药尽数倒进角落的青瓷瓶里,动作利落,半点不见病态。
惠嫔心头一震,与身后一同前来的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惊愕。
榻前的恬常在身子猛地一僵,尴尬地笑了笑,“……你们……”
淑妃叶无霜眼神示意她的动作。
恬常在笑了笑,暗骂自己心太急了。
沈晚棠挑了挑眉,没说话,神情却带着你还不从实招来的压迫感。
恬常在捂着脸道:“我瞒不过姐姐……我在皇宫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她泪雾朦胧,声音轻得发颤,“南广王那般待我,早已把我的心伤得透透的,我如今……只想离这皇宫远远的。”
“阿俊哥哥?”叶无霜问道。
“是孟俊。”她咬着唇,将前尘旧事和盘托出,“我们从前便有情意,只是身不由己。如今他愿带我离开这皇宫,我也不想再做什么常在,什么嫔妃……我只想出宫。”
她抓住沈晚棠的手,哀求声声:“姐姐,我不求荣华,不求恩宠,只想出宫。求你们……帮我一把,帮我逃出宫去。”
一席话说得凄楚又真诚,半点不像算计,倒像是走投无路的最后托付。
沈晚棠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心早软了半截。
她在知道恬常在和孟俊的事情之后没有告诉裴喻之。
一开始仅仅是想拿捏住她们之间的把柄,她想当皇帝最受宠的妃子,可后来与她们相处久了,不知不觉中竟也真心实意地为她们考虑。
可她们名义上终究是皇帝的妃子,沈晚棠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自私,一点也不大度,一边想着她们能够幸福,内心却又暗自庆幸裴喻之与她们之间并无男女之情。
没有人在感受过被裴喻之爱着的时候能不动容的。
襄王无意,神女亦无心。
她的心安定了,却也夹杂着愧疚与纠结。
她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地选择了立场,她也是给裴喻之带绿帽子的帮凶之一。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却又真心实意希望其他人能够幸福快乐。
她反手握住恬常在冰凉的手,声音轻却笃定:“你别怕,我们帮你。”
叶无霜笑骂她,“我们什么关系呀,连我们都瞒着,未免也太见外了吧。”
恬常在一怔,随即泪如雨下,又笑又哭的,“姐姐们……你们竟真肯帮我?”
“嘘!”沈晚棠连忙按住她,眼尾扫过殿门。
“这事不能声张,一旦泄露……”惠嫔在旁轻轻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叶无霜冷静开口,条理分明:“既有出宫的打算,你们有具体的计划吗?”
恬常在吸了吸鼻子,道:“我先装病,等万寿节结束之后,人来人往复杂,我乔装打扮,跟着其他国家的使臣一起出宫。”
“可宫内怎么解释,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能突然消失吧。”惠嫔蹙眉问道,“怎么说?说你化蝶飞走啦?”
“像程青竹那般。”沈晚棠看向叶无霜道,接话。
叶无霜立刻会意,点头道:“对,你只管继续装病,越孱弱越好。等你顺利离宫,我们便寻一具死刑犯的尸首,对外宣称你久病不治、撒手人寰。”
恬常在捂着嘴,感动地泣不成声,只望着几人,一遍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