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冷了起来, 北牧的使节团即将入京,借万寿节名义洽谈国事,皇城之中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大昭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皇帝于长明殿设宴款待北牧使节团。
殿外楼阁宫阙灯火辉煌,明光映照,掠过大殿金砖,散发出一片华丽的光辉。
北牧分为十二个部落,部落之间的冲突和合作错综复杂,有些部落与大昭之间一直处于敌对状态,而另一些则频繁寻求联姻和联盟。
她的父亲与哥哥常年驻守边关,自是与北牧冲突不断,而她, 作为沈家的一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轻视了她。
当她缓步走入明和堂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女子身着一袭绯红色织锦宫装, 云鬓高耸, 发间一支凤衔珠翠步摇轻轻晃动,肤白如玉, 杏眸微微上挑,眼眸似一泓深不见底的秋水,只需轻轻一抬眸, 便能勾人心魄。
金线绣就的合欢花纹栩栩如生, 随着她的走动, 衣袂飘飘,仿若一朵盛开在寒冬的梅花,明艳夺目, 让人移不开眼。
皇帝已然在座,皇后坐于皇帝右侧,而左侧的位置空无一人。
沈晚棠盈盈下拜行礼,袖口银线绣出的合欢花纹,步摇垂下的珠串轻轻摇曳。
裴喻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引着她走向身旁的空位,低声关切道:“手怎么这般凉?”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融融暖意。
沈晚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浅笑,轻声细语地解释道:“外面风大。”
惠嫔掩唇轻笑,抬眸目光有意无意地暼向某处,话里带刺,“可不是嘛,这冷风呼呼的,有些人呐,还拿着扇子晃悠,也不嫌冷。”
沈晚棠抬眸望去,这席间只有拿着扇子的只有一人……
侧前方南广王手持一把湘妃竹扇正抬手轻摇,扇面开合间,带起的微风撩动额前几缕碎发,举手投足尽显王公贵族的优雅与闲适。
乍一听闻,摇扇的动作微微一滞,旋即神色自若,语气悠然道:“本王可不觉得冷。”
惠嫔还欲再发难,“装逼”两个字在嘴间就要说出口,身旁的李美人赶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惠嫔狠狠瞪了南广王一眼,眼中满是嫌弃。
裴颍之直觉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敏捷地收起了扇子,将它置在腰间,抬眸神色茫然地看向惠嫔,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线索。
可惠嫔对他的视线仿若未觉,转头继续和陈昭仪说着话。
裴颍之摸了摸鼻子,不知哪里得罪她了。
春桃剥了瓣橘子,递给了沈晚棠,沈晚棠接过,轻轻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宴席右侧,一道目光带着疑惑,直直地落在惠嫔身上,那人脑袋微微转动,眉头轻皱,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眼神中带着怪异与疑惑。
吕新手持拂尘,疾步上前,微微欠身,恭敬禀告道:“皇上,北牧的使臣已在殿外候旨。”
裴喻之神色平静,薄唇轻启,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宣。”
“宣,北牧使节团觐见——”
传呼声在大殿内外悠悠回荡,一声接着一声,随着这绵长的通报,一行人稳步踏入大殿。
他们的身影由远及近,为首之人身着一袭深紫色衣袍,衣袂飘飘,步伐沉稳,他微微伏身,行了一个北牧的大礼,声音温润柔和,开口说出的却是大昭官话,字正腔圆,与本地人的口音毫无二致。
“北牧使节梁宴,代北牧十二部,敬献雪狼幼崽三对,昆仑玉璧十二方,愿大昭在您治下,国土安宁,百姓富庶。”
刹那间,梁宴缓缓抬眸,目光精准地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浅笑,那笑容温柔似水,仿若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可在沈晚棠眼中,却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裴喻之收回视线,哂笑道:“北牧人的官话说的都这么好吗?”语气隐隐夹杂着试探。
梁宴微微一笑,“宴从小在边境长大,会大昭话实属寻常。”
裴喻之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
笼子里的雪狼小声地哼唧。
沈晚棠道:“臣妾听闻西境雪狼最通人性,对待主人更是衷心耿耿,不认二主,对于动物来说难得可贵。”
裴喻之抬手握住她搭在鎏金扶手的手,问道:“爱妃喜欢?不如由爱妃养着如何?”
“臣妾已经有樱樱了,若是收了这狼崽子,怕是樱樱也不答应。”沈晚棠轻笑着答道。
裴喻之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真有点吃醋,意味深长道:“樱樱确实占着你不少心思。”
沈晚棠轻笑了一声,手却安抚性在他手心勾了勾。
梁宴的视线隐秘地在两人之间徘徊,出声提议着:“皇上,雪狼虽难驯,但忠诚可贵,宴以为,大昭的皇城正适合养它。”
裴喻之不语,倒是皇后看了梁宴一眼,淡淡地道:“梁使者对大昭倒是了解得很。”
梁宴一拱手,笑意未减:“皇后娘娘谬赞,宴不过是听闻过不少关于大昭的盛名,心向往之罢了。”
裴喻之抚了抚袖口,眼中透着几分寒意:“既然如此,希望梁使臣此次来,能为两国带来更长久的和平。”
梁宴微微颔首:“北牧十二部正有此意。”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间,北牧使节团频频举杯向裴喻之敬酒,梁宴更是时不时与裴喻之言笑晏晏,仿佛只是一个友善无害的邻邦来客。
然而,沈晚棠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抹他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深藏的锋芒。
酒宴正酣时,梁宴忽然抬手,身后随从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叠泛黄麻纸。
粱宴起身执纸,笑意温雅,眼底却藏着锋芒,“皇上,臣此番入大昭,还带来一件我北牧十二部中,极罕见的古异文字,听闻大昭文人墨客遍天下,不知殿中,可有能人识得此字?”
裴喻之微微颔首,吕新立即上前取过那叠麻纸,递至殿中几位饱学大臣手中。
纸上并非大昭文字,也非北牧常用的部族文,而是一排排形状古怪、弯直交错的陌生符号,排
列不规则,无人能辨。
麻纸在席间缓缓传递,到了嫔妃座前,几人见状神色皆是古怪难言。
这哪里是什么北牧古文!
容妃眉梢轻轻一挑,目光若有若无地掠向惠嫔,示意她细看。
梁宴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依旧谦和,“看来,此字当真冷僻。莫非大昭,竟无人能识?”
挑衅之意,已是不加掩饰。
惠嫔拿到手之后,心头猛地一震,只一眼便认出,那些看似怪异的符号连缀起来,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乐谱了。
她不敢声张,只借着低头饮茶的间隙,目光飞快扫向沈晚棠,唇瓣极轻极快地动了几下,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细微口型细细道来。
沈晚棠指尖微顿,面上依旧温婉浅笑,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知晓。
就在满殿沉默、众人难堪之际,沈晚棠缓缓起身,笑了笑。
原本低声交头接耳的北牧使臣不自觉收了声,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朝那一道绯色身影聚去。
她生得极美,眉目清艳,肤白似玉,一双杏眼抬望间光华流转,只静静立着,便让满殿灯火都失了几分颜色。
沈晚棠未发一语,只抬手轻微示意。
便有宫人将一架七弦古琴抬至殿中。
沈晚棠从容落座,她轻挽衣袖,露出一双玉手,那双手十指纤长匀净,腕白如雪,指尖圆润剔透,轻轻搭在琴弦上,仿佛天生便该抚琴、执笔、拈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晚棠长睫轻垂,在白皙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侧脸轮廓柔和精致,下一瞬,指尖轻触琴弦,纤指起落轻盈如蝶,琴音缓缓流泻而出。
不是大昭古曲,不是宫宴雅乐。
琴音轻快又有生命力,如春日莺啼,如溪上轻舟。
纤细手指拨弦、挑弦、按弦……
旋律逐渐转为低沉,节奏越收越紧,每一次升调又藏着几分隐忍的决绝,轻快的音符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声声叩心。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满殿文武,皆怔怔望着她,似忘了言语,忘了呼吸。
梁宴脸上温雅的笑容僵住,他握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哪里是不识古文,这是直接把“文字”弹成了一曲完整的歌!
沈晚棠抬手收弦,指尖轻离琴弦,动作优雅,抬眸望向梁宴,声音清和道:“乐谱,自当以琴会友。”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沉稳,从容道:“我大昭藏纳万物,无论东西南北之音,皆可入乐,皆可为礼。”
梁宴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才缓缓躬身,“婉妃娘娘才惊四座,臣……自愧不如。”
嫔妃席间李美人悄悄抬手按住心口,眼底漾开真切的欢喜,望着沈晚棠的目光满是敬佩。
惠嫔更是难掩喜色,唇角高高扬起,对着身旁陈昭仪轻轻挑了挑眉。
容妃端着玉盏的动作微顿,素来清冷的眉眼间也掠过一抹赞许,唇角微不可查地弯起一丝弧度。
龙椅之上,裴喻之眸底笑意深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与骄傲,目光牢牢锁在殿中那道绯色身影上,“朕的婉妃,聪慧灵秀,琴艺超凡!”
沈晚棠微微屈膝行礼,眉目如画,温婉谦和,不卑不亢道:“皇上谬赞,臣妾不过是略通音律,不敢居功。”
裴喻之道:“北牧远道而来,携礼示好,大昭自当以礼相还。音律无界,邦交以诚,此乃大昭风骨。”
话音落下,殿内喝彩声更盛。
灯火辉煌之中,绯衣宫装的女子立在殿中,明艳如梅,风华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