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被一点点拉满, 弯如一轮满月,沈晚棠明眸微眯,锁定那枚晃动的玉佩。
下一瞬, 她指尖一松!
“咻——”
箭矢破空而出,疾射而去,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箭尖精准无误地穿透玉佩中心的穿孔。
一击即中,分毫不差!
殿内爆发出压抑的惊呼,沈晚棠挑了挑眉。
穆丹看着那箭与玉佩,脸色青红交错。
沈晚棠轻轻褪下薄纱手套,递予身旁宫人,缓步上前, 眉眼微扬,朗声道:“穆大人,箭已中玉佩, 愿赌服输。”
裴喻之笑道:“使臣既已见证, 此事便就此了结!再勿生事!”
“是!”穆丹咬牙拱手, 又狼狈不堪地退下。
沈晚棠侧首唤来近身太监,低声吩咐几句。
那太监躬身退下, 悄步走到姚温言身旁附耳低语。姚温言听罢,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微微一扬。
裴喻之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 眉梢轻挑, 伸手轻轻捉住她的手, 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吻,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调笑:“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沈晚棠眉眼弯弯,笑得狡黠又坦荡, “北牧人在我大昭地界,还敢欺辱我大昭女子,臣妾让温言他们,悄悄给他们一点教训。”
裴喻之轻笑一声,与她十指相扣,“你呀你,真君子,也是护短的‘小恶人’。”
沈晚棠唇角一扬,笑道:“我是真女人。”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转身便轻快地掠了出去
裴喻之看着那抹轻盈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垂眸淡淡地扫了身侧内侍一眼,沉声道:“查查那个女人的底细。”
“奴才遵旨。”
*
“那婉妃可恨!若不是她从中作梗,此事断不会这般草草作罢。”粱宴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指节泛白,声音冷厉。
对面那人戴着斗篷,看不见表情,语气里却藏着几分狠意,“姚家那射箭的本事倒是代代不减。”
又听他道:“你要的那幅画,已有眉目,科举考试前,有几个混混曾见过。”
粱宴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只要拿到那幅画,我答应你的,自会兑现。”
对方心领神会,低声应道,“等我消息。”
*
夜色如墨,连檐角的宫灯都被染得昏沉。
今夜是北牧使臣在京的最后一晚,待宫宴散场,北牧使团便会启程离京,这也是她们筹谋许久,送恬常在平安出宫的最好时机。
偏殿内烛火轻摇,暖黄光晕映得人影绰绰。
叶无霜将手中的包裹递给恬常在,沉声道:“宫外接应、马车路线、身份文书,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沈晚棠缓步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青缎包裹递到恬常在手中。
恬常在接过,手晃了一下,笑了笑道:“还真有点重。”
沈晚棠素手轻轻覆上恬常在的手背,不舍道:“不知要送你什么,准备了这些金银细软,足够你以后安稳度日。”
恬常在笑了笑,眼眶早已通红,勉强压下哽咽,哑声感谢道:“多谢姐姐,恬儿此生不忘。”
一旁的李美人早已哭花了妆容,鼻尖通红,却强忍着泪意,拉着她的手腕轻声叮嘱,“出去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吃穿不愁,平安喜乐便好。”
惠嫔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语气急促却沉稳,“马车已在角门外等候,时辰不早,我们速速动身,万万不可误了良机。”
“多余的话便不说了,”沈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酸涩,“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我们自会相见。”
几人离别前抱了抱,叶无霜扶着恬常在起身,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屋内几人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冻住的塑像,脸色齐刷刷褪得惨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她们早已约定好暗号,敲门三长两短,此刻叩门之人,绝不是自己人。
烛火被穿堂夜风卷得猛地一跳,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晃动,人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裴颍之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局促与紧张,却又无比认真,一字一句穿透寂静。
“恬儿,让我见见你,好吗?这几日你一直称病不出,我放心不下你。”
裴颍之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滚烫得惊人,“我知道你在!我今日有句话,一定要对你说,我……我心悦你。”
沈晚棠、叶无霜、惠嫔、李美人几人面面相觑,一张张脸上写满惊讶、尴尬、慌乱。
恬常在不为所动,内心急得快要炸开,耳朵听不得什么表不表白,只希望对方快走,不要耽误自己的行程。
门外的裴颍之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又轻声唤了一句,“恬儿,你在吗?我知道你在躲我,虽然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突然对我避而不见,只要你跟我说,我都会改。”
殿内依旧没有声音,裴颍之担心有什么意外,猛地推了一下门。
李美人吓了一跳,踢到了桌边的椅子。
叶无霜向她使了使眼色,恬常在心领神会,轻轻朝外喊,“王爷请回吧!臣妾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心意……臣妾心领了。如今夜深,男女授受不亲,王爷再留在此地,于礼不合,还请尽快离开!”
恬常在声音发颤,却句句都在推拒,带着病中的虚弱与刻意的冷淡。
裴颍之在门外僵一下,他听得出来她语气里的回避与抗拒,一腔情意像是撞在软钉子上,既失落又难堪,最终只得低低应了一声:“……好。那你好好休养,我改日再来看你。”
裴颍之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长廊尽头不舍地回头看了一下。
烛影摇曳,晃出了道道身影。
屋内几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
惠嫔当机立断,“快换衣服,再等下去时间来不及了!”
殿后小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孟俊一身黑衣,身形利落而入,已经准备好了。
沈晚棠点头,“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就不送了。”
“嗯。”
孟俊领着一身太监打扮的恬常在一路畅通无阻地宫门口去,值守侍卫仔细核验过她的腰牌,抬手放行。
恬常在悬了半日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她垂着头,脚步越走越急,一颗心几乎要撞出胸腔,只要走几步,越过这道朱红宫门,她便能挣脱这深宫樊笼,重获自由。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外清风的刹那,一道骨节分明的手,猝然从旁侧斜探而出,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狠戾,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生生捏碎。
恬常在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凝,如坠万丈冰窟。
她僵直着脖颈,一寸寸、缓缓回头。
“你们要去哪?”裴颍之去而复返,就站在她身后,眉眼间满是不敢置信与受伤,眼底翻涌着慌乱、疑惑,还有一丝被欺瞒的痛。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盯着她手中的包裹、和她穿着的一身太监行装。
*
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金砖地面映得一片冷白。
裴喻之一身明黄色龙袍,周身气压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扶手,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沈晚棠、淑妃、惠嫔等一众人等尽数跪在地上。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裴颍之站在大殿之上看着恬常在与孟俊脸色阴沉,他们居然还有联系?难怪这几日她不愿见他。
过了一段时间,侍卫回来向裴喻之耳边说了什么,只听裴喻之冷笑一声。
裴喻之目光缓缓扫过满地跪着的人,最终,沉沉落在沈晚棠身上。
他喉间微微发紧,怒火在心中翻涌不断。
那目光又沉又痛,几乎要将人溺毙,却又死死克制着,不肯在众人面前失态半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寒寂。
“恬常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恬常在浑身一颤,“私通外臣,私逃出宫,藐视宫规,即刻赐死。”
“皇兄,不可。”裴颍之急道,在见到孟俊与恬儿的时候自己确实怒火中烧,却也不想陷她于危险之中。
奈何转身便碰上了池越,一股脑地全捅到皇兄这里来了。
“孟俊。”裴喻之没看他,声音更冷,“渎职私放,同谋欺君,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恬常在面如死灰,几乎瘫坐在地上,“陛下,求陛下开恩。”
“陛下开恩!恬妹妹一时糊涂,并非有意欺君啊!”叶无霜道。
“求陛下饶她一命,她已知错,再也不敢了!”李美人道。
“陛下仁厚,念在她年幼无知,从轻发落吧……”惠嫔道。
“陛下,求您放过她们吧。”沈晚棠道。
裴喻之冷笑一声,“急什么?你们还敢给她们求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跪伏的妃嫔,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所有人,知情不报,同流合污。”
裴喻之道:“淑妃,婉妃、李美人禁闭三个月,罚俸半年。”
“惠嫔,罚俸半年,晨昏定省准时去给皇后请安。”
哀求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未能撼动帝王冷硬的神色。
“臣妾知错,但求皇上从轻发落恬常在吧。”沈晚棠跪在地上深深行了一礼。
裴喻之看着她垂着的发顶,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目光又定在那旁边的包裹上,裴喻之喉结滚动,心中更是凄凉,“晚棠,连你也背叛朕。”
沈晚棠微微一颤,抬眸看他,“皇上,臣妾知错,但臣妾心中真的……”
“不用再说了,”裴喻之声音轻得像叹息,“恬常在,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皇上,”沈晚棠眼眶通红,泪光盈盈,满眼都是慌乱、愧疚与无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喻之转过身,背影孤绝而落寞,他怕自己再看一眼,自己就会心软,放过她,不想让自己变得这般狼狈。
他那么喜欢她,爱护她,可她却背叛他。
裴喻之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似乎连寻求解释都变得无关紧要,沈晚棠背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