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荒诞了。
沈晚棠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眼底一片空茫无措,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一旁伺候的几人皆是脸色大变,互相对视一眼, 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惶恐与不解。
娘娘有孕本是天大的喜事,可……
良久,沈晚棠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冷静吩咐道:“此事先不要声张。”
“是!”几人应道。
待宫人尽数退去,殿门轻合,殿内只剩下她一人的呼吸声,沈晚棠抬眼望向暗处,冷声喊道:“影十八,出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应声落地, 垂首静立,周身气息冷硬,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晚棠缓步靠近, 身姿轻缓, 裙摆随动作轻轻飘扬, 袅袅婷婷,婀娜多姿, 容颜艳丽地让人移不开眼,在影十八身前站定。
影十八不适应这种距离,手指微微拽紧。
沈晚棠微微倾身, 毫无预兆, 暖香扑面而来, 面颊靠得极近,肤白胜雪,唇间一点胭脂艳而不俗, 美得慵懒又勾人。
影十八眼睫猛地一颤,视线慌乱偏开,藏在面罩下的耳尖不受控地红透,连眼尾都染了浅淡的热意。
沈晚棠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玩笑般,“孩子是你的?”
影十八猛地一怔,随即叩首,声音沉稳,“属下是女子!”
她当然知道影十八是女子,只是皇帝派她来保护自己,自己被禁足颐华宫两月,竟一无所知怀了身孕一月有余。
若不是她刻意隐瞒、暗中放行,谁能悄无声息出入颐华宫,无人知晓。
除了陛下,再无旁人。
沈晚棠抬眸睨着她,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语气轻慢,“你去寻皇上,就说本宫要自缢。”
影十八身形微顿,垂首应道:“是。”
围场御帐之中,裴喻之还未听完影十八的禀报,脸色已是骤然大变。
“自缢未遂?”
短短几字,裴喻之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周身气压瞬间沉到谷底,帝王威仪尽数被慌乱取代。
他几乎是踹开帐门翻身上马,连仪仗与随从都顾不上,马鞭狠狠一扬,厉声喝道:“回宫!立刻回宫!”
裴颍之见皇兄这般失态,心头一紧,当即也策马紧随其后。
两匹快马绝尘而去,身后的侍卫紧跟其后,一路风驰电掣,连喘息的间隙都无。
裴喻之满心满眼只剩下颐华宫之中那道纤细身影,从未有过的煎熬,恨不得下一秒便冲到她身边。
颐华宫外,远远便听见宫人哭求之声。
殿内,一条素白白绫高高悬于梁上,随风轻晃,刺得人眼睛生疼。
“放开我,就让我死吧!”沈晚棠被采薇死死拦在腰际,身子软得像一折就断的柳,面色惨白如纸,哭得梨花带雨。
春桃、春杏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劝她。
“娘娘!您别做傻事啊!”
“娘娘三思啊!”
裴喻之一脚刚踏进宫门,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大步冲进去,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她死死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骨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棠棠!棠棠!别吓朕!”
他抱着她,喉间发紧,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心疼,连语气都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棠棠,你这是……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跟朕说,非要自缢不可?”
沈晚棠被他抱在怀中,眼泪像断线般滚落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她只是绝望地摇着头,声音轻得像碎掉的冰,“皇上……臣妾对不起您。”
“跟朕说好不好?嗯?”裴喻之低声哄着。
“臣妾没脸见你,”沈晚棠哽咽着,肩头一颤一颤,我见犹怜。
“臣妾被禁足两月,足不出户,竟……竟不知为何怀了一月身孕。”沈晚棠埋在裴喻之胸口,声气细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话音刚落,沈晚棠哭得更凶,整个人都在发抖,“臣妾清白尽毁,无颜再活在世上,唯有一死,以谢罪于陛下,请陛下不要怪罪臣妾的家人。”
裴喻之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回过神,便是狂喜。
他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疼惜与后怕,忙将人搂得更紧,柔声细语地哄着。
“朕的晚棠啊,你怀着的是朕的龙嗣,是朕的孩子,何罪之有?你若死了,朕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不许再说傻话,再也不许了。”
“皇上的孩子?”沈晚棠猛地抬眸,泪珠还挂在长睫上,摇摇欲坠,一双眼水雾濛濛,又惊又疑,美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裴喻之低声软语,一遍遍安抚,小心翼翼将人护在怀里带进殿里,生怕她再受半分委屈。
裴颍之站在殿外,缓步走近那根房梁,指尖轻轻拂过悬着的白绫,目光微沉。
那白绫中间,分明有剪刀修剪过的痕迹,一用力就断了。
他望着皇兄与沈晚棠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他这位皇兄,是真被这个女人,吃得死死的。
又想到沈晚棠禁闭两月,怀孕一月,又觉得他皇兄也不是什么好人。
万一他皇兄天生就喜欢哄人呢?
这两口子,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乐在其中得很。
殿内暖意渐浓,熏香袅袅,宫人早已退得干净,裴喻之将沈晚棠紧紧拥在怀,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泛白的小脸,指腹触到她颊边未干的泪,心都揪成了一团。
“还在怕?”他低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哄劝,“这孩子本就是朕的,你竟还想着寻短见,是要把朕的心剜出来才甘心?”
沈晚棠靠在他怀中,纤弱肩头微微发颤,长长的睫毛轻轻翕动,抬眸望他时,眼波盈盈似水,抬眸眼底仍藏着几分茫然,“可臣妾被禁足颐华宫两月,宫门紧锁,侍卫环伺,从未见过陛下,怎会……怎会有陛下的骨肉?”
她说话时,气息轻拂在他颈间,柔若无骨的身子轻轻靠贴着,每一寸都透着惹人怜惜的娇媚。
裴喻之的心酥软一片,低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轻笑,语气带着缱绻,“朕想来,这宫里又有谁能拦朕?朕罚你禁足,却又想见你。”
沈晚棠一怔,水眸微微睁大,怔怔望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些深夜里隐约感觉到的温热气息,耳畔似有若无的低喘……都是真的。
“皇上怎么……臣妾……臣妾还以为有鬼。”沈晚棠脸颊羞得绯红,埋首在他衣襟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难为情。
年轻的帝王心中又爱又怜,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薄唇附在她耳畔,嗓音低沉蛊惑,“既怕鬼,便搬来玄宸殿,与朕同住。朕日夜守着你,护着你和腹中龙嗣,再不让你受半分惊扰,好不好?”
沈晚棠抬眸,水眸漾着泪光,柔荑轻轻抵在他心口,轻声道:“陛下,臣妾眼下怀着身孕,身子多有不便,住在玄宸殿恐会扰了陛下处理朝政。且颐华宫臣妾住得惯了,等孩子安稳些,再说也不迟。”
裴喻之只得依着她,轻抚她的背脊柔声应道:“好,依你,朕每日下朝便来陪你。”
沈晚棠点了点头,却又偎紧了他,纤弱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软声细语,“陛下,臣妾还有一事。”
“你说。”裴喻之指尖轻抚她的发丝,耐心十足。
“那日帮助恬常在离宫,臣妾有罪。”沈晚棠声音平静,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愧疚。
裴喻之眉梢微挑,却见她眼眶又红了,泪珠在眸底打转,泫然欲泣,柔声道:“臣妾并非有意违逆陛下,只是、只是臣妾与后宫姐妹们交好,臣妾一个人自私地霸占了陛下的宠爱,心中既愧对于其他姐妹,可若要臣妾劝诫陛下雨露均沾,臣妾心中更是百般不愿,所以恬儿离宫,臣妾才……”
他的棠棠,连吃醋愧疚都这般惹人怜爱。
裴喻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的棠棠,何罪之有?朕满心满眼都是你,其他人喜欢谁,在哪里,朕并不在意。”
沈晚棠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情意,心头微动,又接着说道:“说来也是奇怪,先前都好好的,那日恬儿去给颍之送药,回来整个人都不对,臣妾当时只觉得是颍之伤了她的心,可前两日臣妾听闻薛家小姐已经许了人家。”
裴喻之眸色几经变幻,他抬手抚了抚沈晚棠的手背,安抚道:“朕知道了,往后只管安心养着,万事有朕,再不许你胡思乱想,更不许再拿白绫吓朕。”
沈晚棠轻轻颔首,裴喻之准备要走,手腕却被她轻轻拉住,回眸便见沈晚棠眼巴巴地看着他。
裴喻之见状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纵容:“朕知道了,会把她们放出来的。”
说罢,他扬声唤来门外的吕一,沉声道:“传朕旨意,将恬常在接回宫中,其余嫔妃,一律解除禁足。”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让恬常在皇后身边伺候,充作宫女吧。”
内侍领旨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安静,裴喻之重新将目光落回沈晚棠身上,唇角噙着笑意问道:“这回安心了?”
沈晚棠顺势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应了一声,软声道:“臣妾多谢皇上。”
*
颐华宫的婉妃娘娘怀孕的事情像雨后春笋般迅速地传遍了前朝后宫。
宫中嫔妃怀孕乃是大事,前前后后颐华宫又填了不少人进来,陛下的第一个子嗣,自然是万众瞩目、与众不同的。
昨夜下过一场雨,天亮前停了,空气中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云层还未散开,就连天色看起来也阴阴的。
沈晚棠用了早膳,正喝着太医开过来的安胎药,只听得外间嘟嘟囔囔的夹杂着重物落地的声音。
“手脚轻一些,可不要碰坏了。”殿外叶无霜清脆的声音不怒自威。
沈晚棠放下手中的青花云龙纹碗,用娟帕轻轻擦拭了嘴角,才由春杏服侍着起身向外间走去。
略一抬眼,只见几个小太监正抬着个半人高的汉白玉送子观音像从正门进来,淑妃身穿缕金百蝶穿花衣裙,斜身站在侧门出,张罗着这尊观音像放在何处。
叶无霜见沈晚棠出来,掩帕捂嘴一笑,忙着上前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妹妹了,听闻妹妹有了身孕,便想着将这尊玉观音送给妹妹,保佑母子平安康健。”
沈晚棠略微屈膝福了福身子,被叶无霜扶了一把,笑道:“淑妃姐姐哪里的话,姐姐能来看望晚棠已经是晚棠的福气了。”
沈晚棠走进已经放好的白玉观音像前站定,观音身着天衣,衣纹流畅优美,胸饰環珞,左腿盘坐,右腿斜倚,双手抱一童子,坐在镂空山形座上,其左侧置放经书,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细节完美,倒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不由笑道:“姐姐有心了。”
叶无霜笑着拉着她的手将她引着往屋里去,惠嫔也跟着进来。
一道漆嵌百宝屏风将室内横作两面,室内挂了绘着锦绣山水的壁画,桌上的紫金香炉精巧细致,吐出的香淡淡的,在初秋的天闻起来分外清爽。
春桃端着茶上来,问了安,沈晚棠与叶无霜、惠嫔坐在屏风外的桌案边聊着闲话家长,“多亏你跟陛下求了情。”
沈晚棠笑道:“陛下心软,我不过顺嘴一提,哪里当得起这份情。”
惠嫔凑上前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晚棠的小腹上,语气里全是藏不住好奇,“太神奇了,陛下太牛逼了,柏拉图也能怀呀!”
叶无霜无语地睨了她一眼,算了算了,她是傻子,不与她计较。
沈晚棠愣了愣道:“柏拉图是谁?送子观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