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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试探

作者:小野不野 当前章节:63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58

牢狱的深处阴潮刺骨, 霉腐与血腥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常年不散,壁上的油灯烛火摇曳,将人影拖得狭长扭曲, 更添阴森。

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人,鞭痕刀伤纵横交错,新血渗着旧痕,雪白的衣袍凌乱破碎,上面染上了不少血迹,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样子。

粱宴垂首喘着气,长发凌乱黏在颊边,只剩一丝微弱气息,却依旧骨头极硬。

大理寺的各种酷刑加身, 仍然半分消息都不愿说出来,像是早已存了死志。

一阵脚步声踏破死寂,天牢甬道尽头, 铁门缓缓发出沉闷声响。

梁宴麻木地抬眼。

只一眼, 他浑身骤然僵死, 连呼吸都骤停。

画!

画中人!

画中人,竟是真人!

两名狱卒正推搡着一名素衣女子往里走, 那女子身姿窈窕,眉眼清艳,明明与那画……

她被狱卒粗手粗脚地拽着, 裙摆沾了泥污, 当即柳眉倒竖, 厉声斥骂,“轻点,你们竟敢对我动手!”

声音娇脆却带着几分恼意, 全然不似寻常罪囚的怯懦胆小。

狱卒嗤笑一声,狠狠将她往粱宴对面的囚栏里一推,“都落得天牢里了,管你是什么贵人,还摆什么架子?安分待着!”

铁门“哐当”一声落锁,狱卒骂骂咧咧转身离去,牢狱又重归死寂。

那名女子踉跄着扶住冰冷的石壁,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眼底还带着未消的怒意,抬眼便撞上了刑架上粱宴死死钉在她身上的目光。

整个人吓了一跳。

粱宴浑身的铁链因他骤然绷紧的身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张了又合,好半晌才挤出一声破碎的低唤,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真人?”

女子被他满身伤痕惊得微微一怔,又像是忍不住好奇问他,“你……你是何人?”

粱宴强撑着刑架上残破的身躯,一点点抬眸,目光贪婪又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身上,像是生怕这只是酷刑之下生出的幻影。

“你……”他喘息着,声音轻得像风,“你是何人?”

昏暗光影里,一道素净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眉目温婉带着警惕与怜悯,分明与画中之人一模一样。

他挣扎着想要靠近,铁链却狠狠勒进皮肉,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囚栏后的女子,声音发颤:“姑娘……你莫怕,我不会伤你。”

女子垂眸,指尖攥紧了素色衣料,故作惶恐地缩了缩肩,又不屑道:“嘁,你浑身是伤,被锁在此处,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护我?”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醒了梁宴混沌的神智。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他必须要出去!

他待在牢狱中耽搁多日,如今,画中人就在眼前,如果再不行动,她便要困在这阴曹地府般的天牢里,像他这般受尽磋磨。

他得行动起来了,必须走,还要带她一起走。

梁宴缓缓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死寂的眸底带着明亮的光。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天牢西北方向一角。

“姑娘信我一次。”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沙哑却异常坚定,“后夜子时三刻,守卫换防,是天牢防备最松的时刻,会有人来接应。”

他微微动了动手腕,藏在袖中的指尖,悄然触到了刑架铁链锁芯里一枚细如发丝的铜片——那是他受刑时,趁狱卒不备,硬生生从刑具上掰下的开锁利器。

“待到那时,我会解开铁链,也打开你的囚锁。”梁宴的目光牢牢锁在女子脸上,带着稳操胜券的郑重承诺,“我带你出去。”

女子心头微惊,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半信半疑又迷惑的模样,轻声道:“这里守卫重重,你身受重伤,怎么可能……”

“能。”梁宴打断她,字字铿锵,“为你,我能。”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小簇灯花。

昏光里,男子伤痕累累,命悬一线,却用仅剩的力气,给了她一个掷地有声的承诺。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女子狐疑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呢神情。

粱宴笑了一声,轻声道:“许是一见钟情吧。”

女子适时羞红了脸,又故作娇纵地偏过头,轻声道:“谁稀罕。”

暗处的禁室里,裴喻之一袭黑衣隐于阴影,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身旁的影三低声道:“主子,果然如您所料,粱宴确实还有后手。”

裴喻之眸色微凉,望着牢中那道身影,声音轻而冷,“鱼儿已经咬钩,接下来,就陪他演完这场戏。”

“等他的人接应时,再收网不迟。”帝王暗哑的声音从地牢隐秘角落传来。

*

子时三刻,天牢中寒气浸骨,守卫换防的脚步声掠过甬道,此时正是整座牢狱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梁宴缓缓睁眼。

方才那副濒死颓靡的模样,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带着血污的脸颊上一双深不见底的暗眸动人心弦,静得像沉在井底的水。

将所有的算计与疑心,都锁在眼底深处,半分不外露。

他指尖不动声色地扣紧掌心那枚细铜片,手腕微转,锁芯轻响几不可闻,缠缚多日的铁链应声滑落,发出沉闷的坠地声。

伤口也随之崩裂,鲜血浸透碎裂的衣袍,顺着皮肤往下淌。

粱宴却只是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恢复了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踉跄着扑到囚栏前,动作迟缓地打开铁锁,仿佛每动一下,都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姑娘,随我走。”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微弱,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恳切。伸手攥住女子的手腕时,掌心刻意放轻了力道。

李玉娇被他拽得微微一颤,怯生生地抬眸,小心地问道:“这里真的能出去吗?”

“能。”梁宴垂着眼,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珍视与执念。

梁宴半扶半拽,带着李玉娇一步步挪向西北角的道路,动作迟缓狼狈,尽显重伤之态。

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从西北角进入,正是换防的时刻,监狱太安静了,安静地令人觉得不安,墙外传来三声低咳——是他安插的人手接应的信号。

粱宴眼底微沉,带着人迈步前行。

为首的蒙面人上前,拱手道:“粱大人,这边走。”

粱宴伸手,躬身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李玉娇迎上来,道:“带她先走。”

“是。”那人道。

淅淅索索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天牢之中显得尤为突出,时间紧张,动作迅速。

然而……

轰——!

天牢四方灯火骤然齐燃,亮如白昼!

铁甲铿锵,刀枪林立,禁军暗卫在极短的时间内突然杀出,将密道入口围得水泄不通,杀气腾腾。

裴喻之慢慢从后方而来,面上笑容淡淡,声音却淡漠,“梁大人,深夜携宫眷出逃,是想去往何处?”

粱宴面上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先露出一丝错愕,随即转为狠戾,下意识将李玉娇往身后护了半分,指尖,却已悄然收紧。

“动手。”

梁宴唇齿轻启,一声低喝落下。

他身后带来的死士听令拔刀,寒光乍闪,与围上来的禁军轰然厮杀在一处!

刀剑碰撞之声震耳欲聋,兵刃入肉的闷哼、嘶吼、惨叫瞬间撕裂天牢的死寂,鲜血溅在冰冷的石壁与地面,油灯被剑气搅得疯狂摇曳,人影在光影中疯狂缠斗。

梁宴的死士皆是精锐,以一敌十,悍不畏死,可禁军人实在太多了,又穿着盔甲。

不过半柱香功夫,死士便倒下大半,缺口被层层合拢,残存的几人护在梁宴身侧,已是强弩之末。

裴喻之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梁宴,你的人,撑不了多久了。”

梁宴被重重围困,满身旧伤在方才短暂的缠斗中崩裂,鲜血浸透衣袍,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缓缓抬眸。

就在此时,天牢入口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厚重的铁门被硬生生撞开,第二批人马持刃冲入,个个黑衣蒙面,气势汹汹,正是梁宴暗藏的后手!

“杀——!”

援军如虎狼般扑入战团,硬生生将禁军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战况瞬间胶着。

刀光剑影交错,箭矢破空而过,不断有人倒地,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裴喻之却半点不乱,只在暗卫环护之下,安立原地,淡淡望着眼前厮杀。

他神色从容,眉眼间不见半分惊惶,反倒带着几分俯瞰棋局的淡漠,仿佛胜负早已在他掌中,不过是静待尘埃落定。

果然,暗处又涌出数队暗卫,前后夹击,梁宴的援军终究寡不敌众,接连倒下,战线不断被压缩,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死死护在梁宴身前,却已是四面楚歌,退无可退。

大势已去。

高台之上,裴喻之眸色愈冷,“梁宴,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梁宴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鬼魅,不顾周身刀枪环伺,直接将李玉娇狠狠拽入怀中,手肘死死锁住她的脖颈,那枚曾用来开锁的细铜片,锋利边缘已然抵在她颈间大动脉上,稍一用力,便是血溅当场。

“都住手!”

梁宴一声冷喝,压过全场厮杀。

缠斗的禁军齐齐顿住兵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台与被挟持的李玉娇身上。

梁宴一声冷喝压下交战的双方,全场厮杀骤然僵住,禁军刀锋悬在半空,齐齐望向高台之上的皇帝陛下。

李玉娇被粱宴锁着喉咙,窒息感汹涌而上,颈间细铜片冰凉刺骨,方才还藏在眼底的紧张瞬间化为恐惧。

她挣扎着抬眼,撞进梁宴深不见底的寒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漠然与算计。

“你……你早就知道我是陛下的人?”她声音发颤,说话都不利落。

梁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力道又紧了几分,铜片堪堪贴紧她跳动的血脉,语气冷得像天牢深处的寒气。

“从你踩着点走进这座天牢,长着与那幅画一模一样的脸开始,我便一清二楚,这几日不过是演给你们看的戏。”

北牧皇族皆把那副画当作神来崇拜,可他粱宴从不信神佛。

若能活着将李玉娇带出去,她便是他献给自家主子最贵重的筹码——手握“圣女”,便等于攥住了北牧人的口舌与信仰,登基称帝,名正言顺,他便是首功之臣。

若带不走,那便毁了。

这世间,从来没有不能为他所用,却还能活着碍眼的人。

裴喻之笑了笑,“这女子生与死与朕何干?”

“哦?是吗?”梁宴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却带着睥睨一切的狂傲,“这女子重不重要,大昭皇帝心里自然清楚,宴不必再说?”

“大昭皇帝,你听清楚。”梁宴的目光冷冽如刀,一字一顿,砸在人心上,“今日,放我走,我留她一命,要么,我现在就拧断她的脖子,划破她的喉咙。”

话音落,梁宴指尖微用力,细铜片瞬间划破李玉娇的颈侧,一缕鲜红顺着肌肤缓缓滑落,

“等一下!”裴喻之道。

粱宴眼睛微眯,心中百转千回。

什么画中人,什么圣女,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一枚可利用、亦可毁掉的棋子。

活,是他登顶的垫脚石。

死,是他破局的投名状。

梁宴浴血而立,挟持着浑身发抖的李玉娇,眼神没有半分动摇,满是狠绝。

“选吧,陛下。”

“是要她活,还是要她死。”

裴喻之眸色骤沉,目光飞快与李玉娇对视一瞬,

梁宴臂弯收紧,铜片已割开李玉娇颈间一层薄皮,血丝渗出,他冷笑着逼问道:“陛下,选好了吗?”

话音未落——

李玉娇本在发抖的手骤然抬起,袖中短刃如闪电刺出,毫无征兆、毫无预兆,直直扎进梁宴腰侧!

快得连残影都没有。

“噗嗤!”

利刃入肉声清脆刺耳。

梁宴浑身剧烈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狠戾与算计瞬间凝固在脸上。

剧痛炸开的刹那,他扼着李玉娇的咽喉力道轰然溃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踉跄后退。

“你……”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怒吼。

李玉娇刺完便僵在原地,短刃“哐当”落地,双手猛地捂住嘴,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毫无预兆砸下来,浑身剧烈颤抖,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拿下!”裴喻之厉声暴喝。

禁军如黑潮扑上,瞬间将梁宴按死在冰冷地面,铁链狠狠锁死!所有来接应的人马尽数被围,一人未漏,顷刻全擒。

梁宴被按跪在地上,腰腹的伤口剧痛难忍,鲜血不断涌出,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他艰难地抬起头,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惊怒、不甘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不远处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玉娇。

他看穿了裴喻之的圈套,识破了李玉娇的身份,布下了两路后手,将计就计演足了整场戏,自视算尽了人心与棋局。

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终会栽在这个他最不屑一顾、视作掌中棋子的娇弱女子手里,栽在这一记猝不及防的突袭之下。

李玉娇蜷缩在地面角落,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不停耸动,细碎又惶恐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故意的……”

她越哭越凶,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前不断闪过刀刃入肉的画面,吓得连抬头看梁宴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裴喻之快步走下高台,径直来到李玉娇身边,语气带着安抚之意,“无妨,你做得很好,没有人会怪你,你已经安全了。”

李玉娇怔怔地看着裴喻之惊魂未定,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落。

惠嫔几人从另一个方向出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一边道:“你可真牛逼,我在旁边看着我都要吓死了!”

“是吗?”李玉娇看着地上的粱宴,怔怔问道,她也算完成任务了?

裴喻之冷冽的目光落在被死死压制的梁宴身上,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梁宴,你猜这回还会有人救你吗?带走!”

禁军闻言,发力将梁宴拖拽起身,沉重的铁链拖地而行,发出刺耳的声响。

梁宴咬牙强忍剧痛,眼底恨意滔天,却再也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只能被硬生生押向天牢更深处。

整座天牢渐渐重归死寂,只剩下阴冷的潮气、散不去的血腥气,还有李玉娇依旧止不住的轻颤与惊魂难定的呼吸。

惠嫔蹲下身,拿出手帕替李玉娇擦去脸上的泪珠,指尖还带着后怕的凉,眼底却亮着几分促狭的笑,“靠!你这藏得够深的呀!方才那一下,都快赶上安……”

说着说着,惠嫔的声音戛然而止,抬眸看了眼裴喻之,又扶起李玉娇,关心道:“你脖子没事吧?”

李玉娇瘫在地上,颈侧被梁宴勒出的红痕还在,腰侧也因方才紧绷微微发疼,闻言只是抽噎着摇头,声音软糯却发虚,又道:“刚才不觉得,现在觉得有点疼……”

“嘶……”

她微微抽气,指尖轻轻地轻触颈间那道浅浅血痕,眼泪又忍不住地往下掉,“真疼呀!”

方才生死一线强撑出来的狠劲尽数散去,此刻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娇气,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还好还好,粱宴又进去了!”

淑妃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丝帕,沾了些随身携带的清凉药膏,小心翼翼替她擦拭颈间伤口,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别怕别怕,都结束了,那奸贼已经被拿下,再也伤不到你半分。”

惠嫔也蹲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声音温软,“你方才那一刀,又准又快,连我们都替你捏了把冷汗,可真厉害。”

李玉娇埋着头,被夸得脸颊薄红,鼻尖红红的,小声嗫嚅,“我……我当时也怕得要死,脑子一热就动手了……现在想想,腿都软。”

几人闻言,皆是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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