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流转, 不过弹指间,秋意已悄然褪去,北风一夜卷过宫墙, 檐角的枯叶簌簌落尽,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寒。
往日里还带着暖意的日光,如今也淡成薄纱,懒懒地洒在青砖上,连空气都凉得沁骨。
宫人早早换上了厚袄,廊下挂起棉帘,御花园里的花木尽数凋残,只剩寒枝瘦影,映着越发高远的天色。
不知不觉间, 紫禁城已落满一整个深冬。
沈晚棠从御书房走出来,呼吸间起了一层热气,雪沫子轻飘飘落在眉睫, 沈晚棠眨了眨眼, 笑了笑, 道:“外面竟然下雪了。”
吕一打着拂尘走上前笑道:“是呀,今年的雪比往年要早, 天气冷,娘娘怀有身孕,奴才让人安排轿辇。”
沈晚棠轻笑道:“雪不大, 本宫想走一走。”
吕一“哎”了一声, 后面的奴才递上来一个素色的春杏上前抬手将披风披在肩上, 搀扶着主子走下台阶。
青石路被薄雪盖了层,踩上去软绵无声。春杏搀着她的手,指尖暖烘烘的, 不住往四周看,“娘娘,这雪看着小,怕是越下越密呢。”
沈晚棠却望着远处的长清池,笑了笑:“你看那池边的垂柳,往日里依依袅袅,如今枝桠上积了雪,倒像挂满了碎玉。”
吕一跟在两步外,拂尘上的穗子沾了雪粒,仍一丝不苟地垂着。他顺着沈晚棠的目光看去,附和道:“这雪一下,宫里的景致便换了副模样。”
正说着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的假山旁。那里立着个小小身影,正踮着脚,伸手去够假山石缝里的什么东西。
“哪个孩子是?”沈晚棠轻声问,她记忆中宫中并未有这么大的孩子。
吕一瞧了瞧,随即回道:“回娘娘,这孩子是丞相的小孙子,这几日皇后娘娘告病,丞相府派人进宫探望,不知怎的,小公子竟跑到这来了。”
沈晚棠垂眸,吕一招呼后面跟着的太监上前。
话音未落,那孩子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在雪地里,手里的东西也飞了出去,落到沈晚棠身前。
春杏惊呼一声,便要上前,却见那孩子吭哧两声,没哭,反倒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沈晚棠看得笑了,蹲下身将那竹蜻蜓捡了起来,递给他。
孩子愣了愣,看见沈晚棠,虽不知她身份,却规规矩矩行了行个礼,才接过竹蜻蜓,小声道了谢,“多谢姐姐。”
沈晚棠笑了笑温声道:“雪天路滑,小公子早些回去吧,莫让家里人着急。”
又偏了偏头,“吕一,送小公子回去。”
孩子点点头,便攥着竹蜻蜓跟着吕一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春杏扶着沈晚棠转身,往回廊走去,回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春杏扶着她慢慢走,笑道:“娘娘,方才那小公子喊您姐姐,倒是率真可爱。”
沈晚棠失笑,风卷着细碎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拢了拢披风,指尖残留着竹蜻蜓上的微温,那孩子脆生生的一句“姐姐”,竟让她心头漫过一阵久
违的软意。
沈晚棠抬眸目光掠过回廊外的长清池。薄雪落在水面,惊起细碎的涟漪,很快又被寒风抚平。
远处的亭台楼阁覆了层白霜,像极了她幼时在沈府见过的雪景。
那时她也这般,追着雪沫跑,兄长会替她拂去肩头落雪,笑着说她是“雪地里的疯丫头”。
一晃多年,沈府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兄长也远赴边关,宫里的雪再美,却总少了几分肆意的热闹。
“你说,那孩子的竹蜻蜓,若是在雪地里飞,会是什么模样?”
春杏一愣,随即笑道:“定是好看的,竹蜻蜓转着圈,雪花围着飞,倒像画里的景致。”
春杏也笑:“娘娘若是喜欢,回头让小太监们做几个,在院子里放给娘娘看。”
沈晚棠却摇了摇头,笑道:“不必了。有些景致,留在想象中,倒比亲眼瞧见更好。”
正怔忡间,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女捧着暖炉匆匆赶来,见了沈晚棠,忙屈膝行礼:“娘娘,陛下遣奴婢来送暖炉,说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旺,怕娘娘出来受了寒。”
春杏忙接过暖炉,触手滚烫,她将暖炉塞进沈晚棠手中,轻声笑道:“陛下真是时刻记挂着娘娘。”
沈晚棠握着暖炉,暖意从掌心漫开,她望着宫女来的方向,轻声问:“陛下还在御书房?”
“是,”宫女垂首道,“奏折还没批完,陛下说让娘娘先回宫殿歇着,晚些便过去陪娘娘用晚膳。”
沈晚棠微微颔首,示意宫女退下。吕一见状,忙道:“娘娘,既如此,咱们便回宫吧?殿里的银丝碳烧得足,定比这回廊里暖和。”
“不急。”沈晚棠抬手,又接住一片雪花,这一次,她没有看着它融化,而是轻轻凑到唇边,呵出一口热气,道:“皇后娘娘久病在床,先去皇后娘娘宫中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这?”那送暖炉的宫女神色微滞,旋即垂首低声劝道:“娘娘,凤仪宫的人早前递过话,说皇后娘娘怕风,殿内门窗皆闭,连近身伺候的人都减了大半。后妃不必请安,您这时候去,若是扰了娘娘静养,反倒不妥。”
沈晚棠神色有些狐疑,指尖摩挲着暖炉上的云纹,笑意淡了几分,“本宫既为妃嫔,皇后抱恙,理当问安,即便只在殿外静立片刻,不落座,不说话,也算尽了礼数。”
就连春杏都觉察似乎有些不对,搀着沈晚棠的手紧了紧,大声呵斥道:“娘娘自有分寸,怎么?娘娘去不得?”
见她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见两人往凤仪宫方向走,匆匆地换了个方向。
风雪更密了些,打在素色披风上,簌簌作响。从回廊到凤仪宫的路不算远,却走得格外静。
春杏紧握着沈晚棠的手稍微松了松,竟出了点汗,道:“娘娘,那女子之前并没有在陛下宫中见过。”
沈晚棠脚步未停,指尖摩挲暖炉的动作却慢了半分。
春杏手心的汗意浸得她腕间微凉,她垂眸瞥了眼春杏紧攥的手,淡声道:“慌什么,宫里人来人往,没见过的面孔多了。”
话虽如此,御书房的宫人,她虽不能尽数叫出名姓,却也混了个脸熟,方才那女子言行妥帖,发髻上的银簪却透着几分宫外的样式,绝非御书房旧人。
春杏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娘娘,那宫女劝您别去凤仪宫时,眼神躲闪,倒像是……受人指使。”
“指使?”沈晚棠轻笑一声,尾音被寒风打散,“本宫去给皇后请安,是分内之事,谁能指使她来拦?”
话音刚落,前方雪雾中匆匆走来一人,正是吕一。他方才送小公子去凤仪宫,此刻回来,拂尘上的雪粒凝成了冰碴,神色却带着几分异样的凝重。
“娘娘。”吕一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时,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才低声道,“奴才送小公子到凤仪宫偏殿,丞相夫人也在。只是那殿内静悄悄的,连个伺候的宫女都少,皇后娘娘的寝殿更是门窗紧闭,张姑姑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晚棠脚步一顿。丞相夫人入宫探望,本是常理,可这般戒备森严,未免太过刻意。
“那小公子呢?”她忽然问。
“小公子被他母亲领进去了。”吕一垂首道,“奴才本想替娘娘通传一声问安的心意,却被张姑姑拦下,说皇后娘娘刚服了药,正昏睡不醒,太医嘱咐过,任何人不得惊扰。”
春杏忍不住道:“这也太奇怪了!往日皇后娘娘偶有不适,也从未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晚棠抬手按住春杏的胳膊,示意她噤声。她抬眼望向的凤仪宫的方向,那片宫殿在风雪中影影绰绰,檐角的宫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连光亮都透着几分不安。
方才那送暖炉的宫女,劝她不必去坤宁宫的话语,此刻竟与吕一的话隐隐呼应。
她忽然轻笑一声,攥紧了手中的暖炉,暖意从掌心漫开,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既如此,那便不去了。”
春杏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改变主意。
沈晚棠扶着春杏的手,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咱们别在这风雪里站着了,回宫吧。”
吕一见状,松了口气,忙侧身引路。
雪越下越大,竟有着下暴雪的趋势。
颐华宫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暖炭,氤氲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安胎药的温和气息,却驱不散空气中紧绷的暗流。
沈晚棠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孕已多月,身形笨重得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月白色的绣莲寝衣松松裹着身子,高高隆起的小腹将衣料撑出圆润而紧绷的弧度,每一次细微的胎动,都让她轻轻蹙起眉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榻边鎏金软枕。
“又闹了?”
低沉温和的嗓音在身侧响起,裴喻之抬手,宽大的龙袍衣袖轻轻扫过她的小腹,掌心覆上那处温热的起伏,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他一身玄色常服,未束皇冠,墨发松松束在玉冠中,可眉宇间那股九五之尊的沉敛威严,依旧分毫未减。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
沈晚棠抬眸望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的柔意,声音因孕态而带着几分绵软,“许是知道陛下在,才这般不安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袖口,轻声道,“陛下又熬了通宵,臣妾心疼陛下,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我……我心里总是不安。”
裴喻之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晚棠,你放心,我会陪着你,万事有朕担着。”
他是大昭的天子,亦是她的夫君,如今她孕晚期行动维艰,他一面要坐镇朝堂稳住人心,一面要暗中追查梁宴背后的势力,肩头重担,千钧之重。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压低的通传声,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姚大人求见。”
裴喻之眸色骤然一沉,周身闲散的气息收敛起来,他缓缓直起身,指尖轻叩榻沿,声线冷冽,“宣。”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几分深秋的萧瑟钻了进来,拂动了殿内的帘幔声轻响。
姚温言大步踏入殿中,一身青色锦袍被门外的秋风浸得微凉,衣摆上还沾着些许不易察觉雪花,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意。
他的指尖攥着一卷泛黄破旧的密档,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进入殿内后,他目光先飞快扫过软榻上的沈晚棠,神色微顿,随即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沉得发哑,“陛下,臣想借一步说话。”
沈晚棠心头一紧,撑着身子微微颔首:“可是和外祖父有关?查到了什么?”
姚温言看了看沈晚棠,神色有些担忧,欲言又止。
沈晚棠见状,心头更沉,当即抬眸定定望向裴喻之与姚温言,语气坚定:“若是此事与外祖父有关,请告知我,无论发生何事,晚棠都受得住。”
裴喻之眸色微深,沉沉颔首,示意姚温言直言。
姚温言抬眼,目光转向裴喻之,再也压抑不住胸腔翻涌的情绪,他掀起青色锦袍下
摆,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一声响。
双手高高捧着那卷密档,脊背绷得笔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背抑制不住地轻颤,语气哽咽沙哑,字字泣血。
“陛下,请为臣祖父做主!”
裴喻之眸色一凛,伸手稳稳接过那卷泛黄的文书,指尖触到纸张粗糙陈旧的纹路,神色愈沉。
沈晚棠心头一紧,连忙撑着软榻起身,轻步走到他身侧,微微倾身,与他一同垂眸细看文书上的字迹。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窗外寒风穿廊而过的轻响。
沈晚棠待看清卷上字迹,脸色骤然一白,指尖猛地攥紧,又惊又怒,声音发颤,“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