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众人齐齐转头, 目光聚集在同一处。
只见沈晚棠一身华美宫装,腹部微隆,缓步走入大殿, 她面色略显苍白,却脊背挺直,眉眼间不见半分怯弱,反倒带着一股临危不乱的威仪。
紧跟她其后的采薇手中捧着玉玺。
殿内百官瞬间噤声,纷纷垂首行礼,“婉妃娘娘万安。”
江敬鹤眉头一蹙,抢先开口道:“婉妃娘娘,后宫不得干政,朝堂议事, 娘娘怎可随意到此?”
沈晚棠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敬鹤,淡淡开口, “臣妾并非干政, 而是奉陛下密旨, 代为传达圣意,稳定朝纲。”
一句话, 掷地有声。
“丞相若是不信,可看此玉玺。”沈晚棠将玉佩高高举起,“此乃镇国玉玺, 见玉玺如见陛下亲临, 持此玉镇殿, 谁敢乱朝,以谋逆论处。”
“吾皇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众朝臣跪拜。
江敬鹤心有不甘, 却偏偏无法反驳。
沈晚棠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敬鹤身上,冷静道:“江丞相今日所言,本宫在殿外皆已听见。”
“陛下不过暂染重疾,静养便会康复,你便急着拉拢百官、逼宫摄政,是盼陛下醒不来,还是盼大昭江山易主?”
江敬鹤略微俯身,拱手道:“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沈晚棠抬眸,目光沉静如水,缓缓开口,“今日起,朝政诸事,暂由本宫与南广王共同处置,无南广王手令、无本宫应允,任何人不得擅议摄政,不得妄言储位,不得私闯宫禁。”
“违令者——斩。”
“是!”
退朝之后,江敬鹤径直返回丞相府,连轿辇都没坐,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密诏门客,紧闭府门,丞相府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不过两日,京中流言四起。
先是有人举报,截获了南广王通敌叛国的密信,又是婉妃的安胎汤药中发现了令孕妇小产的藏红花。
南广王通敌叛国,谋害皇嗣的罪名令百姓官吏愤懑不已,骂裴颍之狼子野心、祸乱朝纲。
江敬鹤见时机成熟,立刻以“清君侧”为旗号,假传皇后手谕,集结私养死士、效忠江家的部众与被蒙蔽的禁军,披甲执刃,在亥时浩浩荡荡地杀向皇城。
旌旗遮天蔽日,喊杀声震彻云霄,沿途关卡望风而降。
城楼上,裴颍之披甲伫立,手握长剑,孟俊率禁军死守城楼,箭上弦、刀出鞘。
为首的右金吾卫大将军一身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立于阵前,手持证据,声嘶力竭地对着城楼喊话:“南广王裴颍之通敌叛国,谋害皇嗣,罪该万死!婉妃沈晚棠惑乱后宫,把持朝政,祸国殃民!本将军特奉丞相之命,清君侧,诛奸佞!尔等速速开城投降,否则,今日便踏平皇城,鸡犬不留!”
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清君侧!诛奸佞!”
裴颍之冷笑一声,“江敬鹤!你伪造证据,栽赃陷害,谋逆作乱,还敢妖言惑众!本王今日便是战死,也绝不会让你踏入皇城一步!”
江敬鹤冷笑一声,抬手便要下令攻城。
然而,皇城朱雀门的城楼之上,忽然响起一道清朗冷冽、威仪万分的声音,“江敬鹤,你豢养死士,构陷亲王,谋害皇嗣,谋逆篡权,当真以为朕不知晓吗?”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只见城楼正中央,一道明黄色身影缓步走出,身姿挺拔,面容清朗,眼神锐利如刀,周身自带帝王威仪,不是裴喻之又是谁?
“是皇上!”
“皇上还活着!皇上没事!”
城下叛军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整齐的阵脚顷刻乱作一团。李越麾下的士卒交头接耳、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发颤,军心彻底涣散。
裴喻之根本没有中毒,更没有昏迷!
江敬鹤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城楼上的裴喻之,声音有些发涩,“你……你没有中毒?你根本没有昏迷?!”
“朕若不装昏卧床,你这条老贼怎敢明目张胆举兵造反?”裴喻之手扶城楼栏杆,桃花眼之中杀意尽显。
“朕念你辅佐三朝,本想给你留个全尸,可你狼子野心,不知悔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朕念你们皆是被奸人蒙蔽、受人胁迫,并非真心谋逆。此刻弃械投降,朕一概既往不咎,绝不追究。”
这话一出,叛军之中更是骚动不止,不少人已经悄悄松开了刀柄,眼神动摇,脚步往后缩去。
一旁的李越见状,目眦欲裂,当即挥刀劈向身旁一名面露退意的小兵,鲜血溅洒当场。
他红着眼嘶吼,继续道:“都给我稳住!皇上早已被奸人控制!今日随我冲杀进城,封王拜相、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谁敢退缩,杀无赦!”
话音落,裴喻之猛地抬手一挥!
随着裴喻之一声令下,藏在城墙垛口后的御林卫瞬间现身,两侧密林与街巷之中也杀出黑压压的精锐铁骑,喊杀声骤然冲天,将叛军三面合围。
“放箭——!”
孟俊在城楼上厉声喝令,密密麻麻的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直扑叛军阵前,原本就军心大乱的士卒瞬间倒下一片。
李越继续挥兵死战,可身边士兵早已丢盔弃甲,成片成片跪地投降,根本无人再听他号令。他气急败坏地挥刀砍杀逃兵,却被冲上来的御林卫一**穿肩胛,狠狠摁倒在地,锁链当场锁死。
江敬鹤看着土崩瓦解的军队,多年筹谋一朝尽毁,冷笑一声,恶狠狠道:“裴喻之!你好狠的算计!老夫三朝忠良,竟被你如此算计!”
他身边仅剩的几名死士想护他突围,却被御林卫一一斩杀。裴颍之提剑上前,几步便将他围在中间,冷声道:“江敬鹤,你构陷亲王,谋害皇嗣,私养死士,假传圣旨,桩桩件件,都是谋逆大罪。”
江敬鹤被士兵上前用铁链牢牢锁住,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此刻狼狈不堪。
叛军降的降,死的死,不过半刻钟,朱雀门前的战火便彻底平息,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未干的血迹。
裴喻之收剑而立,明黄色龙袍上沾了几点血污,更显威严慑人。
他正要开口下令将江敬鹤押入天牢,彻查余党,然而异变陡生。
暗处突然寒光一闪,三支淬毒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心口要害!
“陛下小心!”
暗卫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飞身扑上,狠狠将裴喻之推向一旁。
箭簇擦着他的臂膀掠过,深深钉进地面,黑血瞬间浸透衣料,显见剧毒无比。
可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数名蒙面死士已从残垣断壁后暴起冲出,他们目标并非刺杀,而是掳人!
这些人身手迅捷如鬼魅,趁着暗卫护驾的混乱空隙,一寄迷药将人掳走,不过眨眼之间,几道黑影便没入幽深密林,彻底消失不见。
“陛下!”
“皇兄!”
裴颍之与姚温言也立刻调兵,浩浩荡荡冲进皇城后深山密林搜捕。
可整片林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在荆棘丛中,捡到一片撕裂的明黄色龙袍碎布,上面绣着的金线龙纹,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皇帝,失踪了。
*
沈晚棠抚着隆起的小腹,站在朱雀门城楼之上,望着无边无际的林海,泪水无声滑落。
风里似乎还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腹中孩子轻轻一动,像是在安慰她。
沈晚棠擦干眼泪,她不能乱。
裴喻之会回来的,这大昭江山,她必须得守住!
城楼之上,裴颍之披甲而立,眼底布满红血丝,却站得笔直,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臣弟,誓死辅佐娘娘,守护皇嗣,守护大昭江山,誓等皇兄归来!”
沈晚棠俯身一拜,“大恩大德,晚棠感激不尽!”
沈晚棠换上庄重的朝服,一步一步,稳稳踏上金銮殿的白玉阶。
腹中孩儿似有不安,她轻轻按住小腹,声音轻却坚定,“别怕,娘亲在,大昭也在。”
江敬鹤被连夜打入天牢,江党余孽未清,朝事千头万绪,边境蠢蠢欲动,粮草调配、百官任免、赈灾抚民,一桩桩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晚棠从未涉政,只能夜夜挑灯批折,一盏孤灯,一卷奏折,一坐便是天明。
孕吐、乏力、心悸一次次袭来,有时伏案太久,眼前一黑便要栽倒,总能被采薇及时扶住。
那夜,她撑着案几喘了许久,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落下。
不是疼,不是累。
是想他。
想他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话,想他低头轻抚她小腹时的温柔,想他在城楼之上,一身龙袍的模样。可如今,这皇宫再大,也只剩她一人,守着空寂,守着未出世的孩子,守着这万里江山。
“沈姐姐……”
一声轻唤从殿外传来,惠嫔缓步走了进来。
叶无霜轻轻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温好的蜜水,声音放得极柔,“别硬撑,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
沈晚棠抬头,看着她们眼眶一热。
容妃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我们是知恩图报之人,皇帝带我们不薄,关键时刻,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殿门又被推开。
李玉娇捧着亲手熬的安胎羹,江时宜抱着整理好的奏折分类簿,齐齐走了进来。
“沈姐姐,我们都来帮你。”
“晚棠你安心养胎,文书梳理、账目核对,我们都能做。”
“陛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回来的,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小殿下。”
她们围在沈晚棠身边,一句句安慰,一点点分担,将她从快要压垮的疲惫里,轻轻拉了出来。
叶无霜顿了顿,声音放软,“裴喻之若在,必定不愿见你如此辛苦。”
沈晚棠望着眼前众人,一颗颗真心摆在她面前,眼眶通红,却终于露出了裴喻之失踪后第一抹真切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小腹,轻声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垮。”
“我会守好这大昭,守好这皇宫,守好我们的孩子。”
“等着陛下,回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殿内,室内温润生辉。
空悬的龙椅下,有人撑着江山,有人守着皇嗣,有人怀着思念,有人捧着真心。
风再冷,夜再长,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
两个月了,裴喻之失踪已有两个月之久,却迟迟没有他的消息。
沈晚棠执笔的指尖已在宣纸上悬停许久,墨珠凝而不落,窗外的腊梅开得盛艳,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愁绪。
天牢阴冷潮湿,霉味与铁锈气交织,铁链拖地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江敬鹤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染血,须发凌乱,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如今狼狈不堪。
那人被囚天牢,嘴硬如铁,任凭如何施压,始终缄默不语,仿佛一块捂不热的寒石,耗得人心力交瘁。
午后,颐华宫内熏着淡淡的梅花香,李美人与惠嫔带着新制的桂花糕,闲话家常。
聊到李美人与探花郎的好事时,李美人羞红了脸,“哪有你说的那么暧昧呀,只是他喜欢那副画而已。”
“画上画的是谁呦。”惠嫔调侃道:“想当初柳知远刚及第时,便觉得这小子前途无量,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瞧这架势,官场、情场都挺得意呀。”
及第?官场得意?为国为民?
是呀,初入官场,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哪一个是想做贪官污吏的呢?
惠嫔的话如一把钥匙,猝然撬开了她尘封的思绪,沈晚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吩咐道。
“采薇,”沈晚棠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派人去礼部档案库,寻三十年前江敬鹤的状元策论,务必寻来。”
礼部库藏尘封,积尘厚寸许。
采薇与礼部的官员翻找了近两个时辰,才从落满蛛网的木柜深处,翻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旧卷。
锦缎已褪色发脆,展开时,纸页间满是岁月的霉味,却掩不住那苍劲青涩的字迹。
姚温言捧着两卷陈旧的卷轴走入天牢,一卷泛黄起皱,一看便知历经岁月;另一卷则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触目惊心。
姚温言缓步靠近江敬鹤,将那卷泛黄的旧文轻轻展开,铺在江敬鹤面前的石桌上。
那是三十年前,江敬鹤科举殿试、高中状元的策论文章。
江敬鹤浑浊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指尖先是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字迹,从“天地立心”到“万世开太平”,从年少的批注到如今的斑斑墨迹,每一笔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这是……我的策论……”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眼眶瞬间赤红,泪水混着狱中的血污滚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了点点墨痕。
文章里,他痛陈时弊,心系苍生,言明为官者当清廉政风、安抚百姓、守护江山,字字赤诚,句句热血,是一个寒门学子满腔抱负、立志做一代贤臣的赤诚心声。
他想起当年殿试殿上,先帝抚着他的背赞他“此人可为状元。”
想起初入官场时,他微服巡查,为受灾百姓请命,被百姓奉为“江青天”。
想起那些深夜,他挑灯批阅卷宗,立志要做个清清白白的好官,护一方百姓安稳。
他死死盯着那篇年少时的策论,又看向自己满手罪恶的供状,身躯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赤红,泪水混着血污滚落。
天牢之内,旧文照心,恶迹昭彰。
曾几何时,他也是想做好官的。
那个曾经心怀天下的状元郎,终究在权欲里腐烂,却在自己年少的赤诚面前,彻底崩溃,俯首认罪。
天牢之讯,如投石入湖,虽未瞬间捞起那枚沉底的玉玦,却为搜寻裴喻之指明了方向。
江敬鹤供出,掳走皇帝的死士,乃是他暗藏的“影卫”,据点设在京郊黑山深处的废弃驿站。
天牢的消息传回宫中时,沈晚棠正倚在窗边,望着腹中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抚过那片柔软,眼底是化不开的思念与焦虑。
自裴喻之被掳走,她日日以泪洗面,却又不敢倒下——腹中的孩子是牵挂,宫中的局势是重担,她必须撑着。
接到姚温言的传报,沈晚棠不敢耽搁,连夜派遣孟俊带着一队精锐御林卫,星夜兼程。
黑山密林,树影遮天,众人按着供词寻至废弃驿站,只见院内血迹斑斑,几具尸身早已冰冷,驿站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枚香囊。
“娘娘,看来江敬鹤留了后手。”姚温言捏着香囊道。
沈晚棠接过那枚香囊,指尖微凉,里面的平安符是她出宫时为裴喻之求的,绣着并蒂莲,带着淡淡的檀香。
熟悉的香味萦绕鼻尖,却让她心头一阵抽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江时宜眉头微蹙,她身着素色宫装,眉眼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担忧:“会不会……江敬鹤并未全说?”
沈晚棠垂眸,目光落在那枚平安符上,沉默良久。
她不是没有想过。
江敬鹤的崩溃虽真,可那等老奸巨猾之徒,难保不会留一手,用半截真相换喘息之机。但她更清楚,江敬鹤在提及年少策论时,是真的动了心与悔。
那样的人,在临死前若真有真心忏悔,必不会拿皇帝的性命做最后的赌注。
“不会。”沈晚棠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他既肯开口,就一定留了真线索。继续追查。”
江时宜望着她微隆的小腹,又看了看她眼底的坚韧,心中一暖,却依旧难掩疑虑,“可若江敬鹤真的隐瞒了……”
“那就找。”沈晚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翻遍大昭的山山水水,也要把他找回来。”
一次次失望她都熬过来了。
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胎动愈发明显。她常常在深夜轻轻抚摸小腹,眼泪无声滑落。
想他,念他,等他。
等那个玄衣仗剑的帝王,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着说一句,“晚棠,我回来了”。
梦醒之后,一片恍然。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孟俊带着御林卫搜了三日,终于在那废旧驿站不远处的悬崖下的村落,寻到一丝线索。
据村民说,数月前确实来了个外乡人,只是,孟俊支支吾吾……
沈晚棠坐不住了,带着采薇、姚温言连夜出宫,马蹄声踏碎了夜色的沉寂,一路风尘仆仆。
终于,在一处临河的小镇,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玄衣沾尘,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俊朗模样,只是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沈晚棠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踉跄着冲过去,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思念与委屈都化作了泪水。
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哽咽道:“喻喻,我好想你……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好怕……”
裴喻之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淡的、似曾相识的香气。
裴喻之心被怀中女子脸颊贴着的胸膛阵阵发着烫,心跳的更快了,他下意识地抬手,却又猛地顿住,手足无措地推开她,声音有些慌乱,“姑娘,你认错人了。”
站在一旁的宁月牙要咬碎了,一把拉过裴喻之将他们两人分开,一边冷漠地对沈晚棠道:“这位小姐,你认错了,都怀着身孕,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往别的男人怀里靠。”
刻薄的话语让裴喻之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她,到底没有说什么话。
沈晚棠被推开,踉跄着退了两步。
她看了看宁月拉着裴喻之的手臂,愣神了片刻,收敛心绪,抬手擦去眼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抱歉,只是公子与我相公长得实在太过相似,一时失态,还望恕罪。”
相公?她成亲了!宁月心里松了一口气。
裴喻之心里莫名堵得慌,他看着沈晚棠苍白的脸颊,还有她隆起的小腹,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你相公呢?你还怀着身孕,怎么不陪着你?”
沈晚棠蹙着眉头,神色带了些哀伤道:“他已经去世了。”
一语落下,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采薇:“……”
姚温言:“……”
孟俊:“……”
宁月脸上的不满瞬间褪去,面露愧疚,“抱歉,是我说话太冲。”
“无妨。”沈晚棠轻轻摇头,看了裴喻之一眼,眼底带着看不懂的情愫。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按住微微隆起的小腹,稳住身形,再抬眼时,眼底已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怅然。
“公子相貌,与我亡夫实在太过相像,一时失态,还望勿怪。”她轻声道,声音微哑,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裴喻之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翻涌,明明是素未谋面的女子,可她眼底的哀伤、她身上那缕清淡如兰的气息,竟让他莫名心疼。
他喉结微动,刚要开口,身旁的宁月已抢先一步,将他往身后又拉了拉,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既然认错了人,便早些离去吧,此地偏僻,不宜久留。”
沈晚棠却没有动,只是微微蹙起眉,一手扶着腰,身形轻轻晃了晃,弱声道:“实不相瞒,我本欲前往京城寻亲,一路奔波,胎气已动,实在无力再赶路……不知村中可否借几间空屋,让我们暂住几日,待身子稍缓,我便离开。”
她说得恳切,眉眼间皆是脆弱与无助,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村民本就淳朴,见状纷纷附和,“姑娘若是不嫌弃,便住村东那几间空屋吧,收拾收拾就能住。”
“是啊是啊,怀着身孕赶路太危险了,先养好身子再说。”
宁月道:“那你们便留下吧,山路难行,你如今的状况,确实不宜再动。”
沈晚棠垂眸掩去眼底的微光,轻声道谢:“多谢姑娘。”
又继续问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女子道:“我叫宁月,他叫阿牛。”
听到阿牛这个名字时,沈晚棠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是裴喻之失踪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眉眼弯弯,笑意满满,看得裴喻之脸颊莫名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暗恼宁月随便给自己取的名字。
沈晚棠笑道:“我姓沈,叫我晚棠便好。”又接着道:“采薇,我的丫鬟,他们是雇的护卫,姚温言,孟俊。”
几人便在这临河小村落了脚,几日相处下来,沈晚棠也渐渐摸清了近况。
原来裴喻之被宁月从悬崖下的河水边救起时,浑身是伤,高烧不退,醒来后便失了所有记忆,连自己是谁、来自何方,都一无所知。
宁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牛。
又是失忆?又是阿牛?
沈晚棠没忍住笑出了声。
日子一晃,便过了半月。
沈晚棠与宁月关系越发亲近,这个姑娘看似泼辣,心思却细腻。
在这个落后的村庄里教村民纺线织布、改良农具、挖渠引水,甚至用简单的法子制酱晒菜,不过半年,便让这个贫瘠的小村落丰衣足食,人人都敬她、谢她。
临河村的春寒渐渐褪尽,村东头那几间空屋前,竟被沈晚棠打理得一派生机。
墙角冒起了嫩黄的迎春花,窗下种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蔷薇,藤蔓顺着木架攀爬,绿意盎然。
这日午后,风日晴好。
沈晚棠倚在门框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杂记,那是她从随身的箱子里翻出来的旧书。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暖洋洋的。她轻轻抚着腹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日子一晃,便过了半月。
临河村的春寒渐渐褪尽,村东头那几间空屋前,竟被沈晚棠打理得一派生机。
墙角冒起了嫩黄的迎春花,窗下种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蔷薇,藤蔓顺着木架攀爬,绿意盎然。
这日午后,风日晴好。
沈晚棠倚在门框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杂记,那是她从随身的箱子里翻出来的旧书。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暖洋洋的。她轻轻抚着腹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裴喻之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扛着一捆干柴从院外经过,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她身上,脚步顿了顿,竟忘了挪动。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瞥见沈晚棠的身影,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乱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酥酥麻麻,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那日她扑进他怀里的温度,她哽咽的那句“我好想你”,明明被他推开,却日日夜夜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发什么呆?柴都要掉了。”
宁月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嗔怪,她顺着裴喻之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了沈晚棠身上。
宁月心里莫名一紧,伸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又像是吃醋,又像是在提醒,“裴夫人怀着身孕在静养,你别杵在这儿像根木桩子,吓着她。”
裴喻之这才回过神,耳根倏地红透,慌忙低下头,扛着柴快步往自家院子走,脚步都有些慌乱。
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恰好撞见沈晚棠抬眸看来,四目相对,他更是手足无措,险些被门槛绊倒。
沈晚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一声,眉眼弯成了月牙,那笑意清浅温柔,直直撞进裴喻之心底,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宁月看在眼里,轻轻咬了咬唇,心里竟有些发酸。
她救了阿牛哥,在这村落里几月有余,他待她始终是客气疏离,他会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会帮她干活,会护着她,却从不会有半分逾矩的亲近,更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暖意。
可阿牛哥对只相识半月的沈晚棠,却处处透着不自觉的在意。
宁月那点酸涩来得快去得也快,横竖她对阿牛那点朦胧好感,本就抵不过她对沈晚棠的欣赏与亲近。
原因无她,沈晚棠真是太懂她了,自从来到古代这么久,宁月终于遇到了懂她的人。
低山臭水遇知音。
而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宁月拍了拍衣角,把那点小失落丢到脑后,转眼便眉眼弯弯,欢欢喜喜地推开沈晚棠院子的门,嘴里喊着,“晚棠,我来找你玩啦!”
沈晚棠合上书卷,扶着门框微微起身,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月月来了,快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