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榻铺着雪色狐裘, 沈晚棠斜斜倚在榻上,乌发如瀑般散落在裘面,眉眼轻阖, 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小腹微微隆起。
裴喻之就守在身旁,半步不离,眼底的紧张与期待交织。
她说,让他假扮她亡夫。
宁月则扒着车窗看沿途景致,满心都是对京城的好奇。
街边酒旗招展,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糖葫芦、绫罗绸缎铺挨铺,看得她目不暇接, 指尖攥着窗沿,满心都是雀跃。
马车驶过热闹街市,直行片刻, 朱红宫墙陡然映入眼帘, 鎏金琉璃瓦覆在檐角, 被日光一照,碎金般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持剑侍卫立在宫道两侧, 铁甲森寒,面容肃然,见了马车竟齐齐躬身放行, 一路畅通无阻。
宁月惊得捂住了嘴,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拽着沈晚棠的胳膊半天说不出话,裴喻之小心翼翼地牵着沈晚棠的手,沈晚棠看了一眼嘴角轻微勾起, 没有说话,任由他握着。
直到被引着踏入金碧辉煌、陈设考究的宫殿,软绸锦缎、玉盏金樽触目所及,宁月才真正反应过来,沈晚棠口中的“回京安置”,真是回京。
“晚棠……这、这是……”宁月拽着沈晚棠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
沈晚棠开口道:“我是皇上的妃子。”
又看向裴喻之,继续道:“我要你假扮的,不是旁人,是大昭的皇帝,裴喻之。”
宁月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拉住沈晚棠,声音都在抖,“晚棠,你、你没开玩笑吧?假扮皇帝?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啊!阿牛哥他什么都不记得,万一露馅了……”
她是真的怕,怕阿牛哥,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
可裴喻之却在短暂的震惊后,目光牢牢锁在沈晚棠身上,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坚韧与深藏的依赖,再想到自己一无所有时,她那句“留在我身边”,心头一硬。
不管是皇帝还是阿牛,不管是杀头还是万死不辞,只要能和她在一起,能护着她和腹中的孩子,他都认。
他上前一步,正大光明地紧紧握住沈晚棠的手,掌心滚烫,语气坚定,“我愿意。”
沈晚棠心头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温柔。
一旁的宁月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咬咬牙,选择跟着他们一起扛。
可她万万没想到,皇宫这地方,居然比她想象中好玩一万倍。
入宫不过三日,宁月心里的戒备与担忧便烟消云散,彻底放飞了自我。
后宫里的妃嫔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一开口全是黑话、梗、网络词,宁月当场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姐妹!我可算找到组织了!”
白日里,她们聊八卦,吐槽前朝政事,扒一扒王爷大臣的趣事,怀念穿越前的生活往事。
到了晚上,在殿内支起一口铜锅,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麻辣锅、清汤锅并排摆开,毛肚、鸭肠、肥牛、时鲜蔬菜摆满一桌,几人围坐一圈,吃得满头大汗,笑得肆无忌惮。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在乡下种地纺线,半年没吃过一口重口味的,快憋死我了!”宁月塞着一嘴肥牛,含糊不清地嚷嚷。
“我刚来的时候更惨,直接被送去选秀,还好遇到的是现在的皇帝!”
“你们说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回去啊?我好想我妈做的饭……”
“包的,姐们!”
欢声笑语填满了宫殿,没有深宫寂寞,没有勾心斗角,只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而另一边,裴喻之在沈晚棠的悉心教导下,一点点熟悉帝王礼仪、朝堂规矩,虽然依旧没有记忆,却也渐渐有了九五之尊的威仪。
他守在沈晚棠身边,细心照料她待产,眼底的爱意毫不掩饰。
宁月每次看到他一本正经穿龙袍、却私下里给沈晚棠剥果子的样子,都忍不住偷偷笑。
男人算什么,皇权算什么,有火锅吃,有姐妹聊,有八卦可扒,这才是穿越人生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夜色渐深,宫殿内火锅热气袅袅,笑声不断。
沈晚棠靠在裴喻之怀里,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指尖抚着隆起的小腹,眉眼温柔。
殿内的火锅香气还未散尽,长乐宫的欢声笑语尚在耳畔,沈晚棠忽然轻轻蹙了蹙眉,手猛地攥住了身侧的裴喻之,低低抽了一口冷气。
“晚棠?”裴喻之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立刻俯身扶住她,声音瞬间绷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话音刚落,沈晚棠小腹处一阵剧烈的坠痛袭来,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颤,“孩子……好像要生了。”
宁月刚啃完一根脆嫩的藕片,闻言“噌”地一下站起来,嘴里的麻酱都忘了擦,“要、要生了?!”
连忙让人传太医、唤稳婆,原本热闹的殿宇顷刻间脚步匆匆,宫人们往来奔
走,却井然有序。
裴喻之小心翼翼将沈晚棠打横抱起,步伐稳而急地往内殿寝屋走,掌心全是冷汗,一遍遍低声安抚,“别怕,晚棠,我在,我一直都在。”
沈晚棠咬着唇,痛得脸色发白,却仍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产房内,稳婆与太医忙碌不停,阵痛一阵强过一阵,沈晚棠的低喘与痛呼隔着屏风传出来,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裴喻之心上。
他在殿外不停地踱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措。
曾经那个在乡间劈柴挑水、沉稳内敛的阿牛,此刻全然没了半分镇定,只剩下濒临失控的焦灼。
惠嫔、李美人几人守在一旁,也跟着提心吊胆,一边安慰他,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母子平安。
产房内的痛呼一声紧过一声,起初还能勉强压抑,到后来已是撕心裂肺,听得殿外的人心脏都揪成一团。
“娘娘气血不足,产程滞涩,是难产之象!”安太医沉声喝道,一边让稳婆用力助产,一边飞快取出银针,往沈晚棠周身穴位刺去,“快,熬参汤吊住娘娘元气!再备活血助产的药剂!”
沈晚棠浑身被冷汗浸透,青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温润的眉眼因剧痛拧成一团,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死死抓着榻边的锦缎,指节泛白,连唇瓣都咬出了血痕,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痛……好痛……”
她断断续续的呻吟穿透屏风,狠狠砸在裴喻之心上。
他在殿外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慌乱、恐惧与无能为力的煎熬。
产房内,沈晚棠一声极致痛苦的哭喊破喉而出。
裴喻之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整个人头晕脑胀,像是有什么坚固的屏障骤然碎裂,无数尘封的记忆如海啸般疯狂涌入脑海。
“陛下!陛下!”周边的呼喊声,眼前着急慌忙的人影,裴喻之听不到了。
金銮殿上的九五之尊,文武百官的山呼万岁,深宫初见时沈晚棠低头浅笑的模样,她捧着汤药递到他掌心的温柔,他被捆走挣扎反抗、坠崖失忆的剧痛,再到临河村劈柴喂马、守着她轻声说话的点滴……
所有的画面拼接完整,混沌消散,神智清明。
他就是裴喻之!
他是沈晚棠名正言顺的夫君,是她腹中孩儿的亲生父亲!
记忆恢复的瞬间,他周身气质骤变,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撕心裂肺的心疼。
他再也顾不上阻拦,一脚踹开产房的门,大步冲到榻前,一把攥住沈晚棠冰凉无力的手,声音沙哑得破碎,“晚棠!我在!我是你夫君!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沈晚棠艰难地掀开眼睫,模糊的视线里,映着她日夜思念的眉眼。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痛苦、恐惧与等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用尽全身力气,眼泪混着冷汗滚落,哑着嗓子又痛又气地骂他,“裴喻之……你混蛋……你……”
“是我混蛋,以后不生了,不生了……”裴喻之拉着她的手,任由她捶打,心疼得眼眶通红,俯身紧紧贴着她的额头,“再撑一撑,求你了,为了我,为了孩子,再撑一撑……”
一声清亮又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所有的煎熬与紧张。
“生了!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稳婆抱着襁褓,激动得声音发颤。
沈晚棠浑身一松,脱力般瘫软在榻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看着裴喻之笑了。
裴喻之低头看着她苍白却依旧温柔的脸,又看向襁褓中皱巴巴却眉眼像极了他们的孩儿,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声呢喃:“辛苦了,晚棠,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孩子……”
殿外,惠嫔她们听见哭声,探头进来,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开,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