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清阅与疏楼龙宿同年考入世外书香,两人亦一同前往神朝北郡历练,但是,最后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因为两人的理念本就不同。
那时疏楼龙宿着眼于儒门内部改革,励志去芜存青,让儒门能更好的发展;素清阅虽然同样是优秀儒生,还闯出「文渊先生」的名号,但他的心其实一直不在儒门。
换句话说,就他当时的某些想法,如果上纲上线能打成儒门叛徒。
再进一步扣个私通魔教的帽子都有说法。
毕竟,当初的文渊先生,理念是——
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凡有异者,皆谓之异端。
其乃王阳明之「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被王艮更进一步后的成果,在儒门内属于心学理念。
正是因为心学儒学同归,素清阅才不至于因为易天玄教的崛起,被扣上私通魔教的帽子,相同的理念,儒门内说是一个性质,外人说是一个性质。
就算轩辕神朝变法,实行弃教存法,在形式上消灭三教,亦无人公开以此说事。
否则谁私通魔教就不好说了。
就是自那时开始素清阅便决定将来要出仕。
立功立德立言,明理明知明教,玉逍遥正在做的那些事,圣夫子亦教导过素清阅,却未过多干涉,而是将该教的教给他,余者由他自悟。
在神朝北郡历练,被帝青颺拔擢,素清阅就这样被寄与厚望成为吏部郎中,神朝变法当然并非他来主导,不说苍皇,问大司空还活着呢,变法如何变确实还轮不到他来说。
但……
入职之后,变法以来,素清阅确实一直处于变法前线。
他见证了神朝「弃教存法」的推行,带领各部人员监督变法进度,监督政策落实情况,期间不少人经他之手被流放或抄家、斩首。
不说恶名远扬,也算声名大噪,毕竟弃教存法对所有人都好——
「三教内许多人总是想不通,殊不知神朝允许他们继续传道授业,已经是莫大恩赐,无非是人心太贪。」
「他们总说神朝现有政策这不好、那不好,可也不想想,若是没有神朝,面对发生在神州的一场又一场浩劫,他们又能做到什么?他们又算什么?」
别看素清阅样貌斯文,在与众人开会时,可没有少发表“极端”言论。
虽然抄家、斩首都是吏部发起,由御史台按照章程,要求复审,走完流程后再决定是否通过决议,最后由刑部按章程行刑,那座斩神台这些年里也被启用,但提案发起都要过素清阅这位吏部郎中的手,甚至有不少就是他发起。
言论、态度极端些无伤大雅,做事稳妥,做决策时三思后行、慎之又慎即可。
吏部一把手毕竟是牧王,不少人眼中的神朝继承者,二代苍皇。君神霄自然不可能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他人。
按照族老教导他的那些道理来说,神朝内有些人是云,有些人是水,职责不同,都是人才。
不能因为一个人性格刚烈便偏用他,也不能因为一个人性格狡诈就不用他。
这些长辈的出发点确实是好的,但君神霄只觉得他们吵闹,可是话又说回来,肩负起责任必须使用一些他从前不擅长、不喜欢的手段,以确保自己不会因为识人不明等情况,导致神朝变法出现问题。
君神霄同样不是神朝变法的最终决策者。
问奈何相信他,香六牙相信他,知道他哪些事能够做成,哪些事必定出问题。
无论如何,考虑到参与变法者性格不同,形式风格不同,对变法的理解、认知不同,手腕的高明程度不同等多重因素,君神霄还是认真听诸位族老授课,并做到学以致用。
好心做坏事,坏心做好事,阳奉阴违,诸如此类的事情一点都不少。
否则又何必杀那么多人?
只是……
他那神明圣武的父亲毫不在意,他的两位老师亦不在意,神朝诸公,少数支持多数,所以选择了求同存异。
不在意三教的存亡,不在意官员的生命,不在意改革的难度,不在意变法的阻力。
君神霄仍觉得自己无法成为政治生物。
只是尽力而为,无愧苍生。
素清阅这个副手与他稍有不同,两人虽然分别是吏部一把手与二把手,君神霄还是明面上的储君,却并非处于同一个“派系”。
即文渊先生并非「牧王党」,此事嘛,君神霄自然很欣慰。
对方相当有能力,年少有为,无论是自己想通不跟他蹉跎岁月,还是两位老师提醒过,都是好事,如果是前者那就更好。
不过……
“学兄是否后悔当年做出的决定?”
僻静院落内,素清阅与坐在对面的疏楼龙宿询问。
“吾为何要后悔?”疏楼龙宿反问:“反倒是汝,选择出仕,这朝堂是否与汝想的一样?”
素清阅却是答非所问:“看来道路的失败并未影响到学兄,天章学宫与天下报社的发展,皆相当顺利,学兄倒是不声不响做下好大事。”
疏楼龙宿道:“你当真不知晓?”
“从前不知。”素清阅颔首,表示自己在入朝为官之前,不知道这位学兄私下在做什么,他提起茶壶给两人倒了茶——
“我亦从未后悔走到这步,这与掌握权力的多少无关,而是我的理念若要贯彻,出仕是唯一的选择。”
三教从来不是素清阅的舞台,只是他成长道路上的一环,亦是一块跳板。
在三教待一辈子,哪怕将来功成名就,哪怕成为一派掌教,他的理念亦无法贯彻,更不用说他之天寿亦有限制。
疏楼龙宿并未劝他放弃,只是提醒:“身处改革变法的最前线风险亦不会小。”
事实上疏楼龙宿亦没有立场去劝素清阅。
目前而言,对方取得的成就在他之上,对方的地位同样在他之上。
对此,素清阅当然也不在意,如果担心自己被刺杀他也就不过接下这份责任:
“确实有人想过刺杀我,但他们连最外层的护卫那关都过不去,弃教存法是共识,帝君提出之后,神朝诸公表决,各派首脑反反复复开会将章程定下来,方成大势。”
“顺天易,逆天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