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西窗月始终陪在东龙定宗身边，随他一步一步丈量天地，严格来说，两人尚未从靖玄学宫结业。
“是他。”
东龙定宗感叹道：“剑道真仙，确实是这些年中第一位。”
这些年作为“普通人”丈量天地之余，东龙定宗也发现，从理论上来说，修行有成的先天人已经脱离世俗社会，抛开诸多主观因素，客观来说先天人完全不需要“外求”。
无论吃穿住行还是其他方面，就算需要，先天人也有自己的圈子。
普通人无法给先天人带来任何利益。
除了修行信仰愿力的人。
因此，东龙定宗越是实际考察，越觉得轩辕神朝离谱，将先天人包容到生产关系中，此事理论来看根本不可能发生。
两者之间因为轩辕神朝形成了某种关系，只是这种关系不够密切，有提升空间。
既然有提升空间那就有调整与转圜的空间。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课题。
就像此刻得道成仙者就超然物外，与普通人基本没有交集，在他证道的道路上，普通人无法给他提供任何助力。
…………
神州各地，无论是否是剑者皆有感应，与光尊等人的登天之景截然不同。
天南山剑庐内，天下剑音在耳，天下剑道在手，凌绝顶冲破肉身桎梏，以元神驭剑，磅礴剑意蓬发无休，心神得以再次升华。
“寒星黯淡，青铜色、出匣惊飞风雨。
龙鳞三尺，虎气千年，彷佛精灵堪语。
记得当时，曾带故人荒陇，此道于今如土。
挹神光、重见冠裳楚楚。
宾旅。
鸣佩中原历聘，只解识、寸心相许。
回首苏台，鱼肠忽起，散乱长铍无数。
试吊要离坟草，鸱夷潮水，一样英雄难诉。
对州来君子，恩仇忘否。”
九仪天尊剑长吟，姬青阳朗声高歌，而后一步踏出，地纪之「人道」加诸剑锋之上，将整个时代的历史挥洒而出——
“晚辈姬青阳恭送先生登天。”
铛！
剑器碰撞，凌绝顶之身躯散离，飞出的光点落在澄如明镜的金色剑身。
“多谢。”
必胜之剑究竟有没有获胜，只有天知道。
一生专注，毕生专注，心神超乎人间，剑意无休，剑道无尽，舍肉身凌越天地，一道剑光升至天地最高处，穿越天光，似化入乾坤，似进入全新的开阔境界。
一支未完成的剑器落在地上，溅起尘土，留在人世间，见证其人来时路。
九仪天尊剑剑身出现两行龙章凤篆。
其意为「克明俊德，以正四方」。
圣道之剑受纯粹剑道加持，使其威能更上一层楼，对使用者之德行，相较先前愈发苛刻，可以视为姬青阳与凌绝顶合力，将这口剑重新祭了一次。
“还好我反应快。”
检查过九仪天尊剑的姬青阳感叹，若非自己反应够快，后四个字就不是这样了。
果然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假的。
恢复年轻的凌绝顶只是看着好说话。
幸好对他有数，自始至终，没有哪怕一刻放松警惕，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动人佩剑，也就凌绝顶能做出这种事情。
都要兵解飞升成仙了，还是老样子，丝毫不顾及他人感受。
反正用「为了你好」就能解释。
姬青阳对此事不太好评价，过程确实有些一言难尽，但从结果来说，他得了一笔好处，那就只能用初心不改、有始有终概括。
不过嘛，抛开此事不谈，姬青阳也在凌绝顶身上留了那么一点线索。
人间与天界想要恢复联系还是太为难人。
“唉——”
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姬青阳伸手将落在地上的剑胚摄起。
就是它帮凌绝顶走完最后那一段路。
一刻钟后。
“臭老头！”
虹光落地，贺绍鸿与江鸥子赶回天南山。
“先生功行圆满，登天而去，临行前托我将这支剑胚留给你。”姬青阳转身说道：“他断了你许多作品，但以他的状态无法全部赔给你，这支剑他希望能与你共同完成。”
凌绝顶留下的剑胚被姬青阳送出。
接过剑胚的贺绍鸿询问：“敢问帝君，师父他还说了什么？”
人在的时候，因为相看两厌，所以无论面对面还是与他人提及时，称呼都是「臭老头」。
等人走后，总会不自觉忆起美好的过去。
称呼因此而变。
此事，早在当年就已经定下，此刻倒是不显得突兀。
姬青阳问他：“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先生让我代他与你说声抱歉。”
“这是假话才对吧？”贺绍鸿完全不相信，就臭老头的脾气，怎么可能说出来这种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他都说不出来。
“先生他只是不擅长交流，不擅长表达，否则也不会托我将这支剑胚交给你。”姬青阳不疾不徐道：
“客有心，剑无口，客代剑言告鸦九。
君勿矜我玉可切，君勿夸我钟可刜。
不如持我决浮云，无令漫漫蔽白日。
为君使无私之光及万物，蛰虫昭苏萌草出。”
以凌绝顶的性格确实不可能道歉，更不可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只要与他熟识，自然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
但……
正是因为了解凌绝顶，所以姬青阳能够从他的言行，判断出其中深意。
他并不是在以善意的谎言欺骗贺绍鸿。
这支剑胚，就是最好的证据。
“……”贺绍鸿沉默，他垂眸看着手中这支半成品剑胚，大概能想象出它的铸造过程，他长出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也好，各自清净总比相看两厌更好，此番多谢帝君。”
对贺绍鸿而言他并不觉得悲伤，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身上的压力一扫而空，从此往后，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用担心，臭老头突然想不开，变着法子给自己添堵。
再说，人是飞升了又不是死了。
这是两码事。
“这是先生留下的剑道感悟，虽然将来你也能看到，但还是给你先留一份。”
姬青阳摄回九仪天尊剑，将凌绝顶所留剑道拓印了一份，顺便做了注解，交给贺绍鸿后直接请辞——
“此间事了，我便不再叨扰两位。”
该谈的当年姬青阳就与贺绍鸿谈过，没必要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