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跟率先着地,紧跟着才慢慢放平脚掌,干燥的棉麻混织而成的地毯让脚步声变得像踩在枯树叶上一般,清晰可闻。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这太不寻常了。佣兵心想。刚才他明明听到这边有打斗的声音,并且黑骑士宣称的集结地点就在这附近,可是现在走廊里却空无一人。确切的说,只有他和蒙泰利亚人两个人。
通往三楼的螺旋阶梯入口就在不远处,无人看守。它就像妓女大方敞开的双腿一样,挑逗着他们紧绷的神经。库恩难掩兴奋地用肩膀撞了撞他,但佣兵却无动于衷,反而停下了脚步。在他看来,那道螺旋阶梯就像是一条盘旋在大理石柱子上的巨蛇,它敛起毒牙,张开嘴巴,正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去。
“等等,我感觉有问题。”
佣兵抓住库恩的肩膀,警惕地环视起四周。走廊的右侧面向中厅,走廊外围设有一排石砌栏杆,视野开阔,几乎能够望到百米之隔的中厅的另一端。而左侧则是一堵十米高的墙壁,白漆粉刷,墙上等间距悬挂着各种形式的贵族肖像画,题材丰富,色彩浓艳,人物表情栩栩如生,尤其是眼睛。有好几次,佣兵像是看见他们的眼睛在转动。
相似的情景和氛围,让费奇恍惚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他刚刚入行不久,尚未脱离拉马威亚佣兵团,他们在一座叫波夫隆的村庄里接到了当地领主发布的委托,酬金丰厚,而委托内容是去西边林地里的一座废弃古堡里干掉一只被诅咒的狼人。他们当时那支小队里虽然大多是入行三四年的新手,但是人数众多,而对手只是一头落单的狼人,他们没有理由错过送到嘴边的肥肉。当地领主在交付委托时,曾再三叮嘱他们真正应该提防的不是那头被诅咒的狼人,而是那座古堡本身,拉马威亚的佣兵当晚却照例喝掉了三大桶葡萄酒才上路,就好像他们坐在酒馆里,那头狼人就会尸首分离,古堡的诅咒就会自动解除了一般——直到他们在古堡里亲眼看到那些活过来的画像和石兽。最后的结果是,佣兵小队,一共十七人,最后只有他和一个随行的,打算将他们猎杀狼人时的英姿谱写进曲子里的吟游诗人活了下来。
此情此景,让他仿佛感觉又回到了当年那座受诅咒的古堡里,一股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心头,并驱使他开始慢慢后退。
“库恩,我们退回去……”
“可是,楼梯就在前面,而且还……”
“闭嘴,照我的话做!”
难得看见佣兵如此谨慎的模样,库恩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只好跟着他原路回撤。
突然间,佣兵似乎听到什么动静,扭头一看,只见一幅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隔的挂画中,原本端坐在画框中央的贵族少女突然惶恐地从椅子上跳开,并抱着耳朵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随后,一道寒光在画布上划过,嗤啦一声,画布被撕碎,一匹全身披着铠甲的黑色战马从画面里一跃而出,落在走廊里。
“这是圈套!”蒙泰利亚人大惊失色。
骑在马背上的黑骑士勒住缰绳,让马头调转过来,挥舞着手里的利刃,朝向走廊下的两人冲了过来。
“还愣着做什么,跑啊!”
与此同时,更多的画像开始尖叫起来,画像里的场景开始崩塌,木桌被掀翻,断裂的横梁掉落下来,有的画像人物甚至还没来得及逃到画框的角落里,就连同画布一并被撕成了两半。身后不断传来画布被撕破的声音,更多的黑骑士闯入了走廊里,加入到追杀的行列里。
佣兵没有功夫回头去看有多少人在追他们,只是不断催促蒙泰利亚人加快脚步:“快!再快点!”
“我……我不行啦,别管我了,你快走……”库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望着蒙塔利亚人又短又粗的背影,不知为何,佣兵突然想起了那个在诅咒古堡中幸存下来的吟游诗人。在那场变故的半个月后,他还是没能逃过死神的魔爪,最终死于破伤风的折磨。
“这是还你之前的人情!”费奇咒骂一声,随即从背后一把搂住库恩的腰,直接把他扛在肩上,迈开双腿在走廊里狂奔起来。
尽管他的速度比蒙泰利亚人快了不少,但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为数众多的黑骑兵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在走廊内席卷而过,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佣兵试图砍倒墙壁上的一幅挂画,高达六米的金属画框倒塌下来的效果不会比一堵石墙差多少,至少能一定程度上延阻黑骑士的步伐。可是正当他举起剑时,那幅挂画却突然破开一个大洞,一条巨大的黑色手臂从洞口下探出来,拥有五根桌腿般粗壮手指的巨掌抓住了佣兵的右腿,把他凌空提起。蒙泰利亚人则从他肩上摔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落地时,库恩那只曾被扭伤的脚踝再次受到重创。他再也站不起来,只能无助地趴在地上,利用胳膊肘艰难地撑起身体。下一刻,他看到一个庞然大物从画框里跳出来,轰然落地,墙面上顿时被震出不计其数的细小裂痕来。
黑骑士纷纷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库恩惊呆了。就像吟游诗人的奇幻诗歌里所描述的那样,他面前这个臃肿的怪物,仿佛是用各种野兽的零部件拼凑起来的,它有着蛇的脑袋,蛇头上戴着一顶锈迹斑斑的黑色王冠,它的体格比象更魁梧,肩上披着一袭用乌鸦羽毛缝制而成的曳地长袍,从卷曲的袍摆下,他看到了一对犹如山羊蹄般的健壮后肢。尽管它把自己打扮得像是一位贵妇,但其全身上下唯一一处称得上人形的,只有那双比树桩还粗壮的手臂,而它的右手此刻正死死抓住佣兵的右腿,把他倒悬在半空中。
佣兵用剑砍在它坚如磐石的手指上,溅起一片火星,却连一道剑痕也没留下。
“瞧瞧,瞧瞧!是谁闯进了我的王国里?”怪物狞笑起来,那阴阳怪气的强调仿佛怨毒的老巫婆,“两只可爱的小老鼠!”它把脸凑近,用那双恶毒的蛇眼凝视着在它手心里挣扎的佣兵,“提醒我一下,我忠诚的骑士,偷渡者的下场是什么?”
“分尸,我的陛下。”一名黑骑士回答道。
“没错,分尸。”怪物咧开嘴角,吐出一条猩红的蛇信。随后它用另一只手抓住佣兵的左腿,两只手开始同时用力,就像是在撕扯一条鱿鱼干。佣兵疼得大叫起来,拼命挥舞手中的利剑砍在它的手指和手腕上,但却无济于事。
在黑皇后张狂而尖锐的笑声中,疼痛逐渐模糊了佣兵的意识,视野变得浑浊,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间铺满杂草的小屋,被破伤风折磨了半个月的吟游诗人就躺在那堆干燥的杂草里,眼里满是不甘的泪水。
但那不是吟游诗人,而是趴在地上的蒙泰利亚人,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此刻正愤怒地吼叫着,拼命想要站起身来。那张总是流露出怯懦表情的脸庞,居然也能扭曲成如此可怕的模样,真是让人意外。
他竟然真的站了起来。
他想做什么?
不,那真是蠢透了。
在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值得人为之付出生命。
美酒,和女人。
是的,拉马威亚的佣兵只接受两种死法。
“不……不……”库恩睁大双眼,表情呆滞地摇着头。
他看到佣兵那张瘦长的马脸上,那些总是挤成一团的难看褶子,随着那个坦然的表情慢慢舒展开。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快跑。
库恩从他的口型中读出了他想说的话。
下一刻,一道裂缝从他双腿间撕开,瞬间把他的身体分割成了两截,大量的鲜血喷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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