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尔对这个拥抱毫无准备。索菲娅用双臂环住他僵硬的腰肢,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身子像是在风中战栗的树叶,又像是扑向火焰的飞蛾。
但猎人的内心里没有火焰,冷峻得仿佛一座冰山。
索菲娅轻声抽泣着,似乎不愿看见脚下那些触目惊心的尸体,于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圣修女的心壁并非钢铁所铸。事实上过于接近神的意志,所需要支付的代价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圣修女也会有因承受不住压力而情感崩溃的时候,往往此时,年长的嬷嬷会运用经验之谈来耐心地开导她们,帮助她们重归正轨。不过,尤利尔既不是神学院的嬷嬷,他也没有引经据典疏导他人的口才,他所能做的只是效仿小时候索菲娅曾经对他做的那样,轻轻拍打她的肩膀,说一些安慰的话。“没事了,不用害怕,我在这里。”他的语气就像身体反应一样迟钝而僵硬。他不确定那有没有效果。
好在索菲娅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用手背擦拭着眼角,慢慢退出了这个冰冷的怀抱。
这时尤利尔才注意到,她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和淤青,衣服上的窟窿显然都是被利刃刮破的,泪水和血水混淆在一起,就像一个顽皮的孩童,把颜料胡乱涂抹在她的脸上。地上那摊浸泡在血泊里的尸体令她脸色发白,险些双腿发软摔倒在地。尤利尔把手臂借给她。尽管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这里显然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浓烈的血腥味正在走廊间蔓延,他们不能长久逗留于此。
他上下端详了索菲娅一番,皱眉问道:“还能走路吗?”
索菲娅倔强地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好,我们先离开这儿。”男爵似乎想要插话,但随即遭到猎人一个眼神警告,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他搀扶着索菲娅,两人跨过满地的尸体,沿着他来时的方向走去——随着黑皇后失势,白皇后势必将重新接管伯爵府下层。尤利尔不奢望她能为黑皇后的人头支付多少报酬,但是看在双方曾结盟共抗强敌的份儿上,为他们提供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想必堂堂女皇,也不会介意在臣民面前适当地展现一下自己的度量。
但是在返程的路上,他们碰到了麻烦。十余名无面女仆镇守在三楼的走廊出口。她们的制服从最开始的蓝白相间的女仆裙,换成了一袭深红色的战斗装,配备的武器是双手短刀。从索菲娅惶恐的表现来看,她已经亲眼见识过这些战斗女仆的可怕之处了。敌方数量太多,尤利尔不敢冒这个风险,他们只能退回走廊里,另寻出路。
走廊下不时有负责巡逻的女仆经过。
“这层唯一不受女仆长管辖的两片区域,一个是玩具屋,一个是音乐大厅。离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都很远。”男爵说,“前者是康妮收藏玩具的地方,旧镇居民的眼球都被她存放在那些木偶娃娃身上。我没去过那个房间,所以没法给你建议。”
“那就说你了解的。”猎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音乐大厅。歌剧伯爵和夜莺小姐的地盘,那是一对儿疯子,我应该早就告诉过你,”男爵摇摇头,“不过他们没什么危害,唯一的兴趣就是奏乐,然后喜欢强迫进入他们领地的客人参加他们的舞会。只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放你们通过。玩具屋和音乐大厅,这两条路都可以通往四楼。”
“康妮就在四楼。”猎人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没错,所以我劝你在行动之前先考虑清楚,一旦到了四楼,你可就没有后路可退了……”
又一队女仆从走廊下经过,猎人在拐角下试着转了个身。索菲娅紧张地攥着他的袖子,好像生怕被丢弃一般。
等女仆走过,他们两人重新回到走廊里。走廊的一侧有许多扇房门,样式统一,尤利尔随便选择了一间,推开门后,先是一个翻滚进入室内,然后握着手杖在屋内警惕地巡视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对躲在门口的索菲娅招招手,示意她赶紧进来。
这是一间普通的客房,和他之前洗漱用的那间客房没有太多的差别,布置十分简洁。他点亮了陈放在桌上的那盏血脂提灯,油槽内的燃料几乎见底,但多少还能撑个半钟头一小时的。
他搀着索菲娅在桌旁的一张木椅上坐下,然后蹲下身,捧起她光溜溜的右腿,把她脏兮兮的脚掌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替她仔细地检查起伤势来。男爵则蜷着尾巴,趴在桌面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始终没有从索菲娅身上离开过。
“这里已经肿起来了。”猎人用冰凉的指尖轻触她脚踝上的淤青,后者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右腿不自觉地想要缩回去,但他用左手牢牢握住了她的膝关节,让她没法反抗。
双方僵持了片刻,最后索菲娅还是选择了妥协。“谢谢……”她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猎人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检查伤势,“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又一次……”索菲娅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借着桌上那簇熹微的火光,索菲娅微微阖目,用那条窄长的眼缝观察着猎人。他看起来很不安分,脸上的肌肉微微蠕动着,像是在作出各种表情。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拥有丰富表情的人。那不是面部肌肉,而是覆盖在皮表的灰鳞,它们在不断地咀嚼、吞噬、消磨着宿主的人性。猎人的双眼宛如一口封冻的枯井,波澜不惊。而在他的额角两侧,似乎有两颗漆黑的尖角正在生长出来。堕落的进程正在有条不紊地向下一阶段推进。
“我……我感觉有些冷……”在猎人替她检查脚趾时,索菲娅红着脸说道。
尤利尔抬起头来,看了看她。
“我有些冷……”
她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
猎人皱了皱眉头,眼底浮现出一抹挣扎之色。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身上那件黑色风衣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这样你会好受一些。”
“嗯。”索菲娅左手搭在右肩的肩襟上,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猎人点点头,再度蹲下,一丝不苟地为她检查起伤势来。
猎人沉默着,审视着,并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她双腿上的精致细节,浑圆的脚趾,骨骼分明的脚踝,笔直而修长的小腿,看到的越多,他的眼神越是沉抑。
“谈谈吧,”他冷漠地开口道,“和我们分开之后你都遇到了什么,走廊里的那些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索菲娅有些犹疑地问道。
“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猎人抬起头,用不容置否的语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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