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这么对你说的?”尤利尔一边从内衬的袖子上用牙撕下布条,帮索菲娅左腿上的伤口包扎,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这是罗勒斯骑士的原话……”索菲娅打量着他那对灰沉沉的机械手臂,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他在伤口上打结,她才回过神,疼得咧了咧嘴。
“那只脚。”
“嗯?”
“包扎。”
“喔……”
索菲娅把另一只脚搭在他的膝盖上,被冰冷的指尖碰触时,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猎人低着头,沉默地注视着那片微微泛红的脚背,骨骼的线条看上去十分纤细。他轻抚着那些光滑圆润的脚趾,微微眯眼,漆黑的竖瞳在虹膜内骤然收束,化作一道狭长的黑线。
看来双子教会不到最后一刻,也不打算彻底撕破脸皮,不过这种伎俩还是太过低级,只有善良到愚昧的圣修女才会上这种当。就像当时在雾湖上一样,索菲娅不顾生命危险,试图拯救那名已经堕入深渊的圣牧师。他们太了解索菲娅,拿住了她的软肋,知道只要把旧镇居民被骗到伯爵府的事实告诉她,她一定会无条件地响应他们的行动。不过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来到伯爵府作客的旧镇居民根本不打算离开,而且他们也永远无法再离开。康妮摘掉了他们的眼球,其余守护者则分享了剩余的部分。当她跟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到见到熟睡中的康妮,她才会恍然惊醒。不过到了那时,一切都晚了……
尤利尔的右手虚握了一下,机械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终于看到从他嘴角流露出的一丝反应,索菲娅耐人寻味地挑了下眉梢。
“喔对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罗勒斯骑士还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尤利尔把布条缠在她还在往外渗出鲜血的伤口上,谨慎地控制着力道,免得把她弄疼。
“他问我还是不是处女……”
猎人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呢?”索菲娅咬着嘴唇,表情显得有些痛苦。痛苦中又有困惑、愤慨。“他明知道圣修女要保持一生忠洁,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这样的……而且还是当着其他同僚的面……”
“处女……”男爵听到这里也不禁低声喃喃,他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惊讶地望向猎人:“喂,该不会是他们想……”
猎人在索菲娅看不见的角度,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男爵随即用两只爪子捂住嘴巴,不敢再吭声。
“你……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索菲娅犹豫不决地询问道。
“我不知道。”猎人的声音就像一块铁板,硬邦邦地把她的问题顶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
拥有昆尼希血统的圣修女无疑是最佳的母体。这句话其实是不完整的。确切的说,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用一种神秘的仪式来让她变成合格的母体,她必须失掉处女之身。想要完成这个转变,需要构筑一个献祭法阵,献祭法阵将会以她的处女之血来激活。这也是自古以来活体献祭的标准流程。不过对于分秒必争的双子教会来说,他们不可能耗费大量的时间来构筑献祭法阵,如果他们采用另外一种更原始且更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也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猎人低着头,沉默起来。
仔细品味着他眉眼间那些稍纵即逝的情绪细节,索菲娅微微抬起下巴,嘴角挑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弗雷德骑士是怎么说的?”他突然开口问道。
索菲娅不由地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弗雷德……?”
“他好像一直都很关心你,难道他没有对你说些什么吗?”猎人把包扎好的布条打上一个结。
“没……我没有和他说得上话……”
“是吗。”
猎人慢慢站起来,然后俯下身。看着那张不断迫近的灰白面孔,索菲娅的身子不由地往后倾倒。但是一只强劲有力的机械手,握住了她的脖子。那力道十分的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慑力。
“尤利尔,你……你做什么……”索菲娅有些惊慌地躲闪着他的目光。
“别动,我看看你脸上的伤口。”
猎人用双手牢牢箍住她的下颌,让她无法动弹,然后那双藏匿在猩红虹膜内的竖瞳,开始在那张精致无暇的容颜上游走起来。半晌后,不知为何,他忽然叹了口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感觉。
随后,他抬起头来,正视那双赤瞳。
“你知道这场拙劣的表演当中,最让我无法忍受的一点是什么吗?”
“你……你在说什么,快放开我。”索菲娅试着挣扎了两下,却无法挣开那双有力的大手。
“最拙劣的地方不在于你精心复刻了一张面具,却没有考据细节,或许你们只是在仓促间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你才没有留意到耳垂下那两颗痣……”
在猎人平淡的叙述中,“索菲娅”的脸庞渐渐僵住。
“最拙劣的地方也不在于你尝试复刻了一段记忆,却连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都没有照顾到……”
索菲娅的表情开始剧变。
“最拙劣的地方在于,你扮演了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却妄图用这种拙劣的演技来欺骗最熟悉她的人,”猎人用怜悯的眼神睥睨着她,“你知道吗,索菲娅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叫我‘尤利尔’,那就是当我彻底激怒她的时候。”
“你失败了。你没能拦住他们。”猎人顺势从她身上扒去风衣,披在肩上。
索菲娅怒吼着,剧烈挣扎起来。但猎人没有给她那个机会,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血脂提灯,砸向桌面,只听一声脆裂的声响,玻璃灯壁碎裂成一块块尖锐的碎片。他顺势抓起一块最大的锥形碎片,然后把对方一只手按在桌上,照着她的手背狠狠地刺了进去。
锋利的玻璃块犹如一柄尖刀,贯穿了她的手掌,深深地扎入木板当中,鲜血顿时在桌面上淌开。
“索菲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面部肌肉开始如沸腾的水面般鼓出一团团肉瘤,让面部五官开始浮肿并疯狂地扭曲起来。
“那不是人皮面具,是女仆长的伪装面具!”男爵嗖地一下蹿到尤利尔的肩膀上,震惊地叫道:“她没能拦下双子教会那伙人!”
看到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终于脱离了索菲娅的特征后,猎人面无表情地抓起桌旁的手杖,锯齿分裂,手杖化作一柄黑刃,照着她的脖子用力地砍了进去。
轰!
伯爵府的三楼走廊里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房门坍塌,一道黑影从浓烟滚滚的房间里倒飞出来,重重地砸在走廊的墙壁上。
尤利尔趴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
“女仆长和黑皇后在单体战斗力上不是一个等量级的,你不能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双子教会肯定也不是从正面突破的……”
撑着墙壁,猎人艰难地站起身。“你说的没错,”他用袖子拭去唇角的血迹,朝地上啐了一口,“我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
双子教会的人通过了女仆长的管辖区,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快到达四楼了。情况更糟的话,说不定他们已经抵达康妮的卧室了。
从房间滚滚溢出的浓烟里,女仆长暴怒的咆哮声几乎快把走廊上的玻璃窗全都震碎。
“玩具屋和音乐大厅都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尤其是音乐大厅,伯爵和夜莺是出了名的会折腾客人,他们不会走得太远,”男爵灵活小巧的身躯一下子蹿到了前面去,它回过头喊道:“这边走!”
听到背后传来一阵骚动,猎人回头一看,只见一大队身着深红色战斗装的无面女仆,此时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赶来。他连忙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杖,紧跟在男爵的身后,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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