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息,变得均匀而平缓,于是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引起了猎人的注意,他慢慢回过头,只见男爵远远地站在那里,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靠近。
尤利尔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现在自己这幅模样有多丑陋。怪物,他只能想到这样一个形容词。曾经他是狩猎怪物的人,现在,他自己倒成了怪物,这是何等的讽刺。忍不住摇摇头,他从脖子上扯下那串兽牙项链,回手一掷,扔在它脚下。
“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说罢,他面无表情地跨过国王之剑的身体,捡起落在不远处的手杖,然后径直朝音乐大厅尽头那扇门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道:“话说回来,我只看到了歌剧伯爵,那个所谓的夜莺小姐呢?”
男爵愣了一下,苦笑道:“夜莺是那台大提琴的名字。你知道,守护者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儿特殊……特殊癖好。”
那颗滚落在角落里的石雕头颅颤动了几下,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原来如此。”尤利尔笑了笑,“再见。”
“再见。”
男爵蹲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静静目送猎人离去的背影。
他推开门。
他消失在门后。
……
在嘎吱一声牙酸的声响中,木门在猎人背后关上。
他以为自己面前会出现一条长长的走廊,或者是一段看不见尽头的螺旋阶梯。
但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如梦似幻的房间——穿过落地窗投入室内的月光,如静谧的溪水般静静流淌,水的影子在雪白的墙面和天花板上流转。在寒冷的薄雾中,一些树木的影子若隐若现,当尤利尔把敏锐的视线穿过阻碍在眼前的那层寒雾,才发现那竟是冰晶形成的树。蛛丝般的冰晶在地板上蔓延开去,爬上墙壁,开出一朵朵漂亮的冰花,一株株透明的冰树拔地而起,树根蜿蜒,树干交错缠绕,树冠高及屋顶,并沿着天花板以水平方向朝四周扩散,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都开满了透明的水晶花,交错着透明的树根,幽蓝的月光如织丝在冰晶花园里穿梭,让尤利尔仿佛置身于冰雪女王的童话世界。
但是过分的美丽,只会给人带来不祥的感觉。
他立马就意识到,自己很可能闯入了一片凶险的领域。
他回过头,发现自己来时的那扇门竟然消失了,背后是一面被冰晶覆盖的墙壁,萦绕着寒雾。
没有办法,他只能选择往前走。
脚下的靴子,小心翼翼地踩在被冰晶覆盖的地板上,发出玻璃裂开般细微的声响。
索菲娅在什么地方?
双子教会的圣职者又在什么地方?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他跨过一条弯曲的树根,双眼谨慎地观察着四周,轻微的呼吸变成一团白雾从嘴唇间泄露出来。
突然,他看到一道像猫一样的影子从树根间钻过。他猛地回头,发现一只穿着洋装的木偶娃娃正躲在一簇冰晶花丛后面,悄悄打量着他。那是一双栩栩如生的眼睛,仿佛活物。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尤利尔循声转头。许多形式各异的木偶娃娃或躲在树根后面,或躲在花丛下面,对着闯入这片冰晶花园的外乡人窃窃私语起来。
“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可怕。”
“头上还长着一对角。”
“不会是恶魔吧?”
它们的窃窃私语令猎人感到十分不快,他不禁加快了脚步,以图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他就是康妮小姐等了十七年的人吗?”
“就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啊,是了,小姐一定就是睡美人了。”
越来越多的木偶冒出头来,它们的声音就像苍蝇一样,在猎人灵敏的听觉里嗡嗡地叫个不停。终于,他忍无可忍,准备转身捉住几只木偶来杀鸡儆猴,让它们安静下来。
但是转过身他才发现,那些木偶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座寂静若死的冰晶花园,和些许冰冷的月光。
见鬼,是产生错觉了吗?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的人性已经泯灭,堕落之血开始入侵大脑,造成了这场美轮美奂的幻觉盛宴。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摇摇头。他转回身,继续向前走。
这好像是一间没有尽头的房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有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茂密的足有五英尺高的冰晶花丛。他有些不耐烦地扬起手杖,准备直接将它们打碎,但就在这时,那片冰晶花丛犹如舞台帷幕般,缓缓地退向两侧,给他让出一条通路来。
尤利尔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作着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梦,梦里的一切看似触手可及,但你却始终无法触碰。
他正游离、徘徊在真实与混沌的边界线上。
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那是真相。
一切的真相。
于是他加快脚步,追寻那个声音的源头而去。
然后他看见,那是一张依偎在如母亲臂弯般温柔的冰晶树根里的白色大床,冰晶花的花茎像藤蔓一样环绕在床柱上,露出一朵朵微小而透明的花蕊。而在那层如轻纱般半透明的床帐后面,他看到了一位熟睡中的少女。
猎人被一股不知名的冲动推搡着,不自觉地迈入了床帐内。
躺在一张白色床单上的少女,含混不清地梦呓着,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白色的蕾丝睡衣被掀至大腿以上,那双如艺术品般光滑白皙的长腿微微蜷缩起来。她呼吸的声音很轻,睡得很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猎人的到来。哪怕他身上那股腐败与血腥的味道是那样的刺鼻。
尤利尔绕着床柱,悄无声息地从床尾走到床侧,与此同时手里握紧了手杖。而它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开始轻缓地分裂,露出锯齿般可怖的獠牙,随时准备扼杀掉这场可怕梦魇的源头。
但当他来到少女面前时,紧握着手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慢慢松开。
从如柳絮般垂落的发丝间,猎人看到了一张精致无暇的容颜。白瓷般的肌肤,细长的眉,卷曲而纤细的睫毛,薄如叶片的双唇。这或许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
但这绝非是他杀戮欲望陡然熄灭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尤利尔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或者说,她和他熟知的某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索菲娅。
她长得很像索菲娅,却又不是索菲娅。
“温德妮……”他用略显痛苦的嗓音叫出了记忆中的那个名字。
为什么会这样?
躺在这里的明明应该是那个叫康妮·凡纳尔的少女,梦魇之主,十恶不赦的罪人,他誓必屠戮的对象。
但为什么躺在这里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
一个早该在十七年前死去的女人?
当猎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时,他猛地扬起手杖,妄图斩杀这场噩梦。
然而……
锋利的锯齿像是枯萎的花朵,疲惫地收缩起来,变回一根通体光滑的黑色手杖,随后悄然落地。
终于,在这稍纵即逝的犹豫中,最后一簇理性之火,在猎人的胸腔下悄然熄灭了。
瞳孔的焦距开始放大。
失去自我意志的猎人,在一股原始本能的驱使下,缓缓俯下身。
他低下头,亲吻少女被发丝覆盖住的侧脸。
少女呢喃着,慢慢翻过身。
猎人吻上她的双唇,把滚烫的舌头探进她温暖的口腔内。
一切都发生得非常自然、平静。
熟睡中的少女开始回吻他,懒洋洋地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两人越吻越深。
生命的源泉在两人交缠的舌尖上传递,滚入喉咙,坠入那口本已干涸的枯井内。
咚咚。
胸腔下传来心跳。
康妮睁开了双眼。
“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的骑士……”
“我的……第五位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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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原本我以为上个月完全是走狗屎运才混进月票榜的,没想到这个月各位依然这么gay力!爽到!非常感谢各位的月票嗨!嘛,伯爵府的剧情由此正式进入收官阶段~